黑子像个刚发现自己被蛇盯上了的青蛙一样,瞪大了自己的眼睛怔怔的看着从道满的影子里钻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条手臂,一条比人类的手臂更强壮、更巨大、更扭曲的恶鬼的手臂。
“要躲开才行……”
当黑子的脑海中刚闪过这个想法的时候,鬼的铁拳便已经压到了他的面前。
更悲哀的是……这时黑子才发现在眼前这个塞满了整条通道的恶鬼的铁拳之下并没有留给他任何可以躲藏或者闪避的余地。
无奈之下,黑子只能交叉双臂护住身体并且尽可能多的给自己施加防御的术式,然后祈祷被一拳打进墙里这种充满戏剧性的情节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但该发生的事依旧还是发生了……
那本是瞬间发生,又在瞬间便结束的事情。
但对于身为当事人的黑子而言,那个过程感觉上却如同看完一部乏味的老电影一般漫长……
他最先感受到的是鬼手那岩石一般粗糙而坚硬的皮肤,随即便是双脚离开地面导致的浮空感,在经历了一段倒放的乌鸦坐飞机之后……黑子被一拳打进了墙壁里,作为收尾的则是必不可少的、全身的骨头都被震碎了一般的激痛。
剧烈的疼痛让黑子几乎当场昏过去,但他知道对于杀气腾腾的道满而言,不存在等待失去意识的自己醒过来再打这种充满运动员精神的行为。
事实上,道满控制的鬼手已经为了将黑子彻底碾死而蓄势待发了。
“阿罗哈~”
无视身体上的疼痛的黑子,鞭策着已经脱力的身体挣扎的从墙里爬出来,一把抓起还在地上说风凉话的面具后,连滚带爬的钻进了自己之前曾经躲藏过的转角。
而在他身后的则是便随着一声爆炸般的巨响,嵌进他刚才还在的墙里的漆黑的鬼手。
虽然刚刚才避免了被一拳砸成肉饼的结局,但黑子却没什么休息的时间。
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黑子倚着墙壁跌跌撞撞的朝着尽可能的朝着远离道满的方向逃去。
经过了几个转角之后,终于感觉不到道满气息的黑子扶着墙壁缓缓的坐下,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息。
“施展如此程度的术式,术师本人一定会受到包括行动在内的诸多限制,而那个手又太巨大不可能通过这么多转角……”
得到喘息之机的黑子拼命的检索着失去记忆的自己第一眼见到面具后,就被面具作为常识之一塞进他脑子里的有关魔法的知识。
“不过,对那个男人而言用常理来思考真的有用吗……”
想到这里,黑子连忙从转角处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依旧空旷无人的通道,然后才又放心的躲了回去。
黑子的担忧并不是没有来由的——突然的暴怒、没有事先准备和咏唱便可以发动高阶魔法的才能以及他所使用的那个术——在黑子的眼中,道满就是一个由未知和危险按1:1比例混在一起做出来的炸弹。
“呵呵……”
就在黑子警戒着不知几时便会杀过来的道满的时候,他怀里的面具又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如果是平时的话,黑子大概会就这么由着它笑了。
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和从他有记忆的那一刻开始就缠着他不放的烦人面具交谈,黑子也不愿意继续这样干坐着了。
毕竟,如果再不干点什么可以稍微分散注意力的事情的话,黑子内心的紧张估计就会先道满一步干掉他了。
“没什么,只是想到现在这种情况正可算是把你和那个失禁小鬼第一次见面的情况反过来,而忍不住笑出声罢了。”
黑子带着一丝不甘的感情说:“之前的我曾经战胜过那种程度的强者吗……”
在逃走的时候,黑子趁机观察了一下道满召唤出的那条鬼手——那如同将鬼的手臂直接搬运过来一般的精细度已经超过了现在的降灵术可以到达的范畴。
而和现在这个落荒而逃的自己不同,黑子所不知晓的过去的自己曾经超越了那个男人。
想到这里,黑子不由得感觉自己的胸口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毕竟,有个别人家的孩子已经够让人郁闷的了,更何况那个别人家的孩子还是过去的自己呢。
“他是怎么做到的?”
就算会让自己心里不舒服,但为了得到可以和道满抗衡的机会,黑子还是向怀里的面具问起了早已决定不在与其产生交集的、过去的自己的事。
“嗯?没什么了不起的,只不过是影魔法和降灵术的有机结合而已。”
但面具却理解错了黑子话中那个“他”的意思。
“不,我问的是过去的我怎样战胜那个叫道满的男人的。”
…………
……
“切,那时候失禁小鬼只是个菜鸟,上了战场就尿裤子了”
恼羞成怒的面具没好气的说道。
“是吗?”
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的黑子不由得有些心灰意冷。
“别急着失落,我看你还是先和我商量商量,到时候从那段记忆开始吃比较好。”
“我不会带上你的!”
虽然黑子也清楚现存的可以战胜道满的手段应该只有带上面具这一个了,但他的心中始终都有一个声音在警告他绝对不可以再带上这个面具。
但面具并没有顾虑黑子感情的打算。
“六年,想想吧……那个只经过两个月,就从被你吓的尿裤子的失禁小鬼蜕变成能让你支付全部记忆来使用我的失禁小鬼,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之后会成长为怎样的失禁小鬼?”
黑子在理解了面具那好像失禁小鬼绕口令一样的话里想表达的意思之后,发现自己之前想的确实太天真了。
他忘记了在要回到六年前的那个起点的自己和从六年前的那个起点继续进发的道满之间有着一条名为时间的鸿沟。
与此同时,一阵如同用指甲拼命刮蹭黑板时发出的声音一般的嘈杂声音由远处逐渐靠近。
心中飘过一丝不祥的预感的黑子从拐角处探出头来正好和弄出那声音的东西撞了个对脸。
那是一只漆黑的、如同从绘卷里面走出来一般的恶鬼。
鬼的体型十分巨大,那个声音就是通道上方的天花板被它的角划开时发出的。
而在一直都紧跟着道满的纸蝴蝶,此刻正紧跟在影子·酒吞童子的身后一盏一盏的熄灭通道内的灯光。
黑子刚想继续开展自己的逃跑行动,却发现有只纸蝴蝶不知何时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黑子绝望的看着正在自己肩膀上的蝴蝶,但纸蝴蝶只是悠闲地缓缓开合着自己的翅膀,仿佛在规劝黑子不要再继续逃跑这种无用又不识风雅的行为了
“如果只有一只的话……”
明白再继续逃跑也只是无用功之后,黑子只能揣着最后一点的侥幸之心从藏身的拐角处走出来面对一堵墙一样占住了自己大部分视野的影子·酒吞童子和藏身于它身后的黑暗的道满。
然而,这一点侥幸的想法很快就被残酷又抖S的现实碾了一个粉粉碎……
只见连接着影子·酒吞童子和道满之间那条影子的纽带,开始如同树杈一般分裂。而分裂出的每一条影子的末端都生长出一只略小的影子·酒吞童子。
“记忆的话……”黑子压下在心中叫喊着让自己不要这么做的声音对面具说,“就从我遇见诸葛大人以前开始吃吧。”
可是,黑子却没能戴上面具——当他说完的同时,影子·酒吞童子的狼牙棒就已经砸在了他的身上。
血统、才能和努力,这三样东西便是决定魔法师可以取得的成就的三要素。
而道满便是周围那些付出毕生的努力以探求魔道真髓的魔法师同伴中,碰巧的有着稀少的才能和纯正的血统的幸运儿。
出生便伴随着众人欢呼的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已经在鲜花与掌声的簇拥下登上了日本这座小小的金字塔的顶端。
“我是特别的。”
已经碰触到日本这个箱庭之匣的顶端的道满,曾经如此自信而又肤浅的坚信着……
因为我是特别的……只要这么想着,道满就可以无视那些被自己甩在后面的同胞们,专心的进行降灵的研究
因为他是特别的……只要这么认定,那些被道满甩在后面的同胞们就可以停止追赶,安心的过好自己的生活。
但是,这种得过且过的平衡却在那一天,被还不是黑子的黑子打破了……
道满输了,输的十分的彻底,彻底到连想要胡乱找个借口,来作为除了自己的弱小之外可以导致这场败北的理由都做不到。
一直包裹着道满的箱庭之匣裂开了,现实的洪流涌了进来,卷的他彻底没了方向。
“都是因为我输了……如果我更强的话……”
迷失了的道满只能像握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的握住这个佛祖垂入地狱的蛛丝一样细小却强韧的念头,盲目的向前爬。
于是他离开了日本前往了位于伦敦的议会总部……开始了贫穷的生活。
“那真是地狱,最困难的时候甚至要把自己想象成一条正在捕食空气中的浮游生物的鲸鱼才能挺过去……”
确认了倒在血泊里的黑子已经没有在站起来的能力之后,道满从藏身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回忆起自己为了能够弥补那一天败北的不甘与遗憾,而在伦敦度过的那几年痛苦的人生,道满不禁潸然泪下。
但是想到这一切都可以有一个了解了,道满也就释然了。
“但你真的变强了吗?”
就在道满想要结果黑子,来为自己的漂泊画上句号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他脑海深处泛起。
自己赢了,但胜利的原因究竟是自己变得比过去强大还是黑子变得比过去弱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究竟还是不是那时自己看到的、自己要超越的天外之天?
从战斗开始的时候,这些想法就一个一个的跳出来,干扰着道满的思想。而现在,它们又跑了出来牵住道满的手脚。
“够了!”
道满挥手将那些碍手碍脚的声音甩到地上。
“赢了就够了!我已经赢了!我已经……不想再漂泊在外了……”
但就在道满打算命令手持狼牙棒的影子·酒吞童子上前结果掉黑子的时候,黑子的身体却被一团湛蓝的液态球体包裹住了。
“做道具就是这点不好……”
如同漂浮在水面上的苇叶一般浮在包裹着黑子的液态球体表面上的面具开口说道。
“老是要为小鬼宿主的性命操劳。”
道满认出了包裹着黑子的东西的正体——那是庞大到可以用肉眼看到的大量的灵魂质体。于是,他将视线对准了放出这些灵魂质体的面具。
“你要救他?”
“你不杀他了?”
面具并没有回答道满的问题,而是用一贯讥讽的语气反问了回去。
听到这话,道满冷哼了一声说:“我又何必浪费时间杀一个杀不掉的人。”
虽然道满很不爽,但很遗憾的这就是现实。
魔术师的死亡无论何时都是以灵魂的毁灭而非肉体的消亡为判断标准。
而被如此大量的灵魂质体包裹住的黑子就如同泡在灵魂的恢复药水中一样。想必,无论道满给现在的黑子造成何等的打击,都会在瞬间被治愈吧。
但道满并没有打算就这样收手,而是退回到了黑暗中。只留下一堆举起狼牙棒等待着,一旦黑子从保护着他的灵魂质体中出来的那个瞬间便把他打成肉泥的影子·酒吞童子。
“真是锲而不舍啊,你个失禁小鬼。”
见到道满没有放手的打算后,面具又开口了。
“有这个时间的话,多去做点你这个年纪该干的事……去交配啦!”
听到这话,道满知道那个多嘴的面具着急了。
弱小的灵魂会被强大的灵魂吸引、干扰、吞并,这便是灵魂间的弱肉强食。而同样的事,在构成灵魂的灵魂质体和由灵魂质体构成的灵魂之间也是一样。
道满没办法杀死泡在灵魂质体中的黑子,但相反的只要多等一会儿,黑子就会自己溺死在灵魂质体中。
“快一点……”
他盯着躺在地上的黑子,在心中催促着那一刻快一点到来……因为,如果不快一点的话,倒下去的人可能就是他了。
不论道满的质有多超越常规,都改变不了他的量始终都只是一而已。
毫无准备的就和年末甩卖一般把自己的秘术无保留的招呼出来的后果,就是现在他的魔力就和泄洪的水坝一样哗啦啦的流个不停。
托这个的福,道满的灵魂与这具傀儡身体的联系也越来越弱。
无奈之下,道满只能咬着牙从自己的灵魂中榨取每一点可以使用的魔力,坚持着等待黑子灵魂质体里的那一刻。
虽然泡在灵魂质体中的黑子身上的伤已经全都被治好了,却依旧不敢乱动。
贸然出去的结果只会是行动的同时被打成饼;继续待在灵魂质体里的结果就是这样直接变成灵魂质体。
走投无路的黑子只得把心一横,朝着浮在自己面前的面具伸出了手。
“就和刚才说的那样做。”
“快点去死啊!”
意识到黑子想要做什么的道满立即让影子·酒吞童子袭向黑子。
但当面具接触到黑子的脸的时候,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冲击波将影子·酒吞童子震得行动一滞。
“可恶,晚了吗……”
道满看着已经将面具戴上的黑子,只得在心中暗骂一句,然后让影子·酒吞童子压上去,希望可以亡羊补牢。
鬼的铁棒卷起烈风打在黑子的身上,迸发出击打在岩石上一般的巨响,但黑子本人却似乎一点事也没有。
而他脸上原本有着陶瓷般质感的面具,却开始如同生物一般蠕动着覆盖了他整个身体。
“看好了,爱盗版的失禁小鬼,我就大发慈悲的让你见识见识真货吧。”
与面具那欢快的语气相反,黑子则是伴随着无声的惨叫痛苦的在地上挣扎。
与此同时,覆盖了他整个身体的面具开始发生形变——浮现面容、长出毛发、改变肤色。
当变化结束时,一只与道满的召唤物模样相同、只是颜色更加鲜艳的大鬼出现在他面前。
但道满能感觉出来,和自己用影子做出来的投影一般的造物不同,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东西是……
“真·酒吞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