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是如看上去那般空无一物,有着江山看不到的她在那片花草之上,男孩无法用双眼看见女孩,却能用双手去触摸她。而随着江山触碰到川川子的刹那,猩红的光流从江山的眼眸中丝丝抽离,这些流淌的光晕在半空中化作细碎的溪流,挥洒在他的身前。
仿佛用稀释开来的颜料泼洒一样,这些猩红的光流正一点点的将川川子此时的模样描绘在江山的眼前。
那是怎样的景象。
趴伏在那里的是一只庞大却无法用常理来辨认的生物:就算是趴伏在地也比江山高出一截的上身,盘缠在脖颈附近肆意舞动的肉质触须,看不清五官的头颅。层层叠叠的厚实肉壁贴伏在面目之上,只能从这张扭曲的脸庞上依稀看到眼口的位置。顺着猩红的色泽,这些骇人的画面一点点展露在江山的面前。
比想象中更丑陋。
比想象中更破败。
比想象中更令人作呕。
那是无法用简单的言语来形容的姿态,对人类来说大概就是凌驾于审美的终焉,突破了感性与理性所能包容的极限的狂乱之貌。梵高的画作也会在多年后被不同的审美所欣赏,哪怕在当时的人们看来,那些作品荒诞不羁色泽古怪,别说是高价艺术品了,甚至连挂在家中作为装饰都难以接受。可面前的事物不行,无论过去多长时间,无论人类的历史多么漫长,也无法找出能以欣赏的角度去看待她的人。
见者欲逃、闻者生畏、识者失心。
狄安娜的脸色又一次挂上了些许期待,是期待江山对此露出厌恶的神色?还是期待江山回头选择与她同行?
这些都不得而知,。
神明再像人,也终究是有别于人类的存在。或许他们看上去只是更为俊美和强大的人类,可当这份强大远超于人类所能承受的范围,当这份强大进而影响持有者的三观与心志——直到持有者的精神与灵魂完全与人类背离时,那么那就不再是能称为人类的生物。即使再怎么与人类相视,即使过去曾是人类,从这一刻起那就不再是人类范畴里的东西。
善者,人言谓之为神。
恶者,人言谓之为魔。
而无法被理解者,人言谓之怪物。
这对于狄安娜是适用的,对于川川子是适用的,对于江山也是同等。
可在场的,到底谁是神明,谁是恶魔,谁又是怪物呢?
注视着江山的面庞,细致到每一寸肌肤与角度,狄安娜能清晰的看见少年脸颊上那些若有若无的细绒乖巧贴合着古铜色的皮肤,因为怒火与狂躁而深深皱起的眉眼也早已松散开来。那些用煞气划下的沟壑在少年满足的笑容中平复,就算眼前出现了这样的事物,他还是保持着那份幸福的平和,乃至于眼底流淌的温润都不曾淡薄半分。
可那不是对着她的温柔。
嫉妒的火焰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点燃了狄安娜的整个身躯,胸口像是有什么打碎了胸骨,挟裹着骨骼的碎片扎在胸腔的每一个角落。疼痛替代了血液奔流在女神的四肢百骸,剧烈的刺痛和炙痛顺着四肢涌向大脑。呼吸变得越发急促,眼神变得越发空洞,狄安娜的脸色在情愫的毒火烧灼下变得狰狞。可女神依旧是女神,哪怕是被嫉妒冲昏了大脑,露出了犹如一般女人那样被嫉妒扭曲的神色,却依旧光鲜得像一副大师的美妙画作。
美丽、真切,又极具人性的气息,若是有人真的去描绘下来,那必然是一副流芳千古的传世之作。
“你宁愿选择那样的她,也不愿意选我?!为什么?!”
不再不顾一切的尖声嘶叫,狄安娜仿佛再次找回了女神的所有特质。她的紧盯着江山头也不回的背影,声音清冷而压抑,像是一座包裹了岩浆的极低冰川,透着冰壁每个人都能切实的观察到里面那些滚烫之物的流动,却没人会想要去凿开一角尝试其中的痛苦。
只可远观的怒意,不可亵玩的威仪。
似乎被这一声低沉的质问吓到了一样,明明是对着江山而去的叱喝,却让川川子全身猛地颤抖了一下。怪物模样的女孩突然向后退缩,本来抵住江山指尖触须也随之抽离,仿佛一只被主人喝骂的幼犬,慌乱而匆忙。
然而江山只是毫不犹豫的攥住了那只就要后退的触须,一如在亨维克的实验室前攥住女孩的手掌那样,小心翼翼又竭尽全力。
矛盾——可两人的这份情愫,又何尝不是矛盾的集合体呢?
“■■……■……”
第一次,川川子第一次对着江山发出了声音,那是一如江山暴乱时的无法用任何已知语言来解析的声音。但江山却好像能够听清川川子的每一个音节,理解她的每一分含义。少年甚至不曾去回头同狄安娜交流,他只是迈着步伐走向川川子,脚步不快,却坚定得像是要把双脚钉在大地的深处。
川川子发出了惊慌的嘶吼声,怪异的身躯不断后退,仿佛缓步而来的江山正手持刀剑,要撕碎她的整个身躯。可恐慌之间,川川子却不曾去奔跑或跳跃,连后退的速度都不算快,这具高大的身躯甚至没有直立起来,只是任由江山单手攥着那根触须,一步又一步的拉近双方的距离。
“呐,川川子,不是你一直叮嘱我吗?”
似乎伴随着那些猩红光流的逝去,江山也从狂化姿态中退了出来。虽然从神态和有些踉跄的身形上看得出来他依旧承受了不小的压力,也经受了损伤,可男孩还是果决的开口,用有些虚浮的声音呼唤着川川子的名字。
庞然的怪异僵在原地,她犹豫的微微抬起上身,那双纤长的手臂左右张开,在江山的两侧犹豫不决,似是要去拥抱,又好像预防着江山摔倒。
男孩不去看那双手,也不去在意脚下的碎石嶙峋,他只是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那连五官都模糊不清的脸庞,笑容柔和得像是春日的阳光——融化冬冰、温养春花,是那样平静而通透,满带着习以为常的宠溺和幸福。
终于,江山来到了怪异的最深处。
“不论何时,不管何地,我只需要看着你,看着你一个,就好了。”
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那张面孔,清澈的目光涤荡在这些腐败的肉质上。
这是他拥抱川川子时最熟悉的姿势,也是川川子最喜欢的姿势。
男孩的眼中,似乎从没有出现过什么无形的怪物。
自始至终,站在那里的疏似乎都是那个猎人风衣包裹下的俏皮女孩。
“我有乖乖听话哦,川川子。所以夸夸我也好,抱抱我也好......不要不理我呀......”
少年和缓的话语下,那双纤长的手臂紧紧拥住了他的背脊,盘缠在川川子脖颈的触须么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深深的包裹住了江山的每一个部分。
一如曾经,江山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耳边是一连串咕咚咕咚的灌输声。
只是这一次,隐约间好像有着截然不同的声音飘过耳畔。
“笨蛋……让我等了好久……”
黑暗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