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死亡是有预兆的。在几天到一个月不等的时间里,人体的各项机能会逐渐恶化,最终无法承载生命的存在。而在这段时间内,将要离去的人可能会突然变得豁达许多。他们往往不再计较一些事情,只是会时不时对旁人说出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或者是过去一些刻骨铭心的经历。死亡在一点点迫近。
方涛最终还是住进了医院,但他的身体机能却并没有恶化,甚至比之前要好上一些。医生并不能检查出具体原因,只是不允许他离开医院。他只能终日在病房里度过,接受一些不知是否必要的治疗,吃很多他叫不清名字的药物。
没有人来看望他——他也不想,以至于他也没有告诉别人他的病情。他很难想像看到那些人的情景,所以他索性不再去想。有时,他也想为自己的人生留个纪念,为这二十几年写篇回忆录,但每一次,悬在纸上的笔尖总是难以放下——究竟要从哪里写起呢?
他也回忆起在小镇看极光的那一晚,着实绚烂的极光与神秘的咖啡馆——他已经不怀疑自己在某个时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尽管这颠覆了以往对世界的认知,可是不然呢?如何解释游客们的消失?如何解释那位神秘的女性?如果那位老人说的是真的,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吧。
不对。虽然身体机能没有变差,但病情却更加严重了。生了重病的人却可以活蹦乱跳,这本身并不合常理。难道这就是回光返照吗?想到这里,他手中的笔开始缓缓移动,他需要给那些和他有关系的人一个交代。至于他自己,他什么都带不走,甚至没有必要留恋什么。
终于,在他看到极光那一晚的一个月之后,他感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召唤。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看向窗外。夜晚的城市里,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了彩色。这不是夜空本来的颜色,人应当对天空保持敬畏。方涛热爱天空,它在白天高远,在夜里则显得深邃。无论何时,天空都需要一些点缀,或许是星,或许是云——但在今夜什么都没有。
方涛伸出一只手去,轻轻按下床边的按铃,呼叫医生。
“医生,我知道我活不久了,请你帮我把这些信寄出去吧。另外,关于我的医药费——”
“这位病人,你的状况还很好,病情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你不能——”
“医生,我自己的状况,只有我自己最清楚不过了,”方涛哑着嗓子说,“关于我的医药费,这里有一张银行卡,应该是足够支付了,我也没什么亲人,如果有剩下的,就帮我捐了吧。”
病床边上的医生默默地点了点头,他也见过几次这种情况,病人因为疾病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认为自己将要死去,于是在身体状况尚好的时候交代后事。而现在,几乎整个治疗小组的成员都认为这位病人的奇迹已经出现一半了,他活下去的概率已经很高了,但他为什么现在……
方涛只是笑了笑,然后突然又抛出了一个问题:“医生,你见过极光吗?”
医生摇摇头:“没有。”
“我在一个月前去看了极光……那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美好的东西……美丽,安静,令人着迷……”方涛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瞳孔开始涣散,他手上拿着的信散落了一地,然后整个人倒在了床上。
刚刚还以为病人突然想开了的医生愣住了。
“急救,我需要急救!”
—————
方涛很平静,他明白他正在离开这个世界。
人们总是把对死亡的恐惧强加给太多其他的人。似乎我们在积极地生活,我们试图远离死亡,但死亡又是如此真实,是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的过程。在这世上有太多太多不确定的东西了,一切事物都不是永恒的。总会有一天,我们不再能够看到窗前的树,不再能够看到脚下的土地,世界与我们变得毫无关联,只剩下我们留给世界的一点痕迹,还要接受这个世界其他事物的审判和处置。
人总在向死而生,生活的过程也就是走向死亡的过程,方涛在生命将要结束之时顿悟了这个道理。极光之旅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次旅程,他在从医院拿到检查结果起就已经下了决定。他要完成这个从小就憧憬着的旅行,这是他对于生命的选择,哪怕这花费了他的一生。他清楚人生的短暂,人总要离开,人生也总是充满着遗憾。他仅仅是选择了填补一个最大的遗憾。他曾想过留下一张照片,证明自己曾经的存在,但咖啡馆的奇妙经历又让他忘记了与极光的合影。
没什么的。方涛感到自己的思维仍在运转着。即便留下照片也没什么意义。谁会看呢?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后还在与自己交谈的那位医生,和自己也只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他或许会记得有这么一位病人,也或许不会。
四周黑暗而又寂静,方涛感觉自己在飞速地坠落,又似乎在飞速地上升。当然,坠落和上升并没有什么区别,他感受不到空间的概念。
或许这就是生与死的边界吧。二十多年的人生在脑海中不断盘旋着,甚至还有一些梦中的场景——在梦中,他仅仅二十岁的人生得以延续,他看到了他未来的妻子,他的孩子,他看到了美好的世界——在梦中。
自从坠入黑暗,他便失去了感知时间的能力。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又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好像有人在说话。或许是声音太远,或许是语速语调有些奇怪,抑或是听觉没有那么灵敏,他并不能听懂,也并不能集中精神去听。
或许思想还没有死去。不过,那又怎样呢?死亡的结尾还是到来了。是时候了。
不管能否触碰到美好的那一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