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大学附中。
白晓天熟练地领着柳薇办好了全部的入学和住宿手续。一切从简,没有想象中复杂的问询、测试,只是简单地在校长室和班主任室分别露了一下面,然后去宿管处领了钥匙和一包裹日用品而已。
一切都很普通。当然,除了那位慵懒优雅的女副校长,见面时柳薇听到了她身上泛出的那种细密的呢喃声。
也许是碍于其他人在场,神眷者副校长只是微微向她点了点头,并没有更多的交流。第一次见面的目测,她看上去也是属于和白晓天一个流派的,并没有表现出高高在上的仪态。
柳薇跟着白晓天来到宿舍楼下。她并不曾亲身经历过正式的校园生活,带点小小雀跃的心情微妙地升起。实际上,她有点难以分辨,这到底是来自曾经的618号,还是曾经的小柳薇。
——唔,紧张起来了,感觉有点不妙……
由于还是上课时间,宿舍里一片安静。
宿管室里面,表情严肃的胖大妈已经接到了电话,和善地笑起来,帮柳薇拎起两大包的行李。
至于白晓天,早就自觉地在外头的石墩子上坐下看手机了。
安排的寝室在四楼四号房间,听上去很没有存在感的样子。
宿管大妈相当轻松地帮着柳薇把行李拎到了寝室里放下,顺手摸了摸她的头,笑着叮嘱了她几句就离开了。
柳薇半闭着眼睛听着身后的房门轻轻被关上,脚步声慢慢离开,远远地消失在楼梯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打开门飞奔而出。
——好烦!好烦!好烦!她捂着通红的脸蹲在厕所的隔间里。
学校里住校的比例并不高,至少柳薇的六人间寝室,现在还空着四个床位。大概学校规矩做得好,房间里打扫得窗明几净。
就连第三张不睡人的下铺,也整整齐齐放满了物什。倒是三个上铺,大概是不方便取用,全都空着。
好容易回来了的柳薇,不好随便动人家的东西,想了想,只好把学校发的被褥包裹顶到了上铺。没错,手不够力气,是扒拉着小梯子用头顶的。
她整了整乱掉的头发,这才突然想起来楼下被遗忘的某人。
“那个,抱歉,整理东西花了点时间。”匆匆下楼的柳薇小声道了歉。虽说在来的路上白晓天解说了神眷者“高人一等”的心态根源,但在她自己身上,她还完全没有这种实感。
长寿?对于两周目加起来也没多少年的她来说,对于寿命这种东西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感触。
看起来似乎沉迷于肝手机游戏的白晓天更是不在意这个。他只是看了看时间,招了招手说道:“正好你班下节课是班主任的课,直接去露个面到好了。”
“好的。”柳薇反正也无所谓,就由他安排了。
一路赶到教学楼,正凑上下课铃,原本安静的校园一下子充满了喧嚣,各个教室门口涌出一波一波的人影,刹那间塞满了走廊和厕所。
柳薇的班主任是语文老师。两人来到教师办公室时,班主任也正好抱着教案回来。
班主任名叫谢晴芳,是个很年轻的女老师,化了淡淡的粧,笑起来脸颊上浮现出一对深深的酒窝。讲真,迎着那热情的笑脸,柳薇反而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些许的不自信。果然是个新人教师吧!
谢晴芳倒是前两天就接到了会有插班生的通知,但并没有具体的时间和信息。今天一早临时接到通知说插班生上午就到,本来心里还是有点措手不及的埋怨,不过现在看到柳薇乖巧可爱的样子,那一点不高兴早就不知道扔到哪去了。
嘛,总之是看脸的。
下课时间很快就要过去,白晓天任务完成挥手告辞,谢晴芳也领着柳薇走向教室。
“同学们,今天呢我们初一五班将要迎来一位新同学,大家鼓掌欢迎。”踩着铃声走进教室,谢晴芳直接把柳薇也拉到了讲台边。
被许多人围观的感觉相当的微妙,总觉得迎面而来的视线烤得她有些难受。柳薇在一大片鼓掌的声浪中发呆了几秒钟后才注意到,自己居然一直低着头看着鞋尖,身体也酥酥麻麻的似乎用不上力气。
虽说过去的618号因为职业问题不喜欢成为视线焦点,但并不至于会有这种明显过分的感觉……这是属于过去的小柳薇的吧!
谢晴芳伸手压了压,掌声慢慢稀落下去。她看看柳薇红霞一样的侧脸,觉着一个容易害羞的孩子一定是个听话的乖孩子,不由得心里更喜欢了。不过呢,现在可不是害羞的时候,她伸手拍了拍柳薇的肩膀,笑着说道:“不要紧张,大家都是很好的同学。你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柳薇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讲台一角,然后咬着嘴唇抬起了头。谢老师的一拍很轻,可两腿发软的她差点就被这轻轻一巴掌拍倒在地。这些日子以来,虽然发生了各种奇怪的事情,但她的意识和这个身体原本的意识还是在不可避免地融合起来。相对于一开始小柳薇的思绪总是突然出现吓她一跳,现在随着两组记忆的不断交织,她慢慢开始不太好区分哪些情感属于618号,哪些情感属于小柳薇。
她是很欢迎这种融合的。一方面,让她更加自如地融入到现在的生活里,另一方面……她那难以启齿的某某综合征也随着这种融合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好转。
只是她没想到,明明一直处于“被融合”地位的小柳薇的意识,这会儿竟浓烈到几乎完全淹没了618号原本的冷静。
柳薇还从来没觉得被围观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情,当她努力抬起头迎向那些视线的时候,眼前一片模糊,晕头转向,要不是一手扶着讲台,自己说不定就会瘫倒在地上吧。
这种感觉很奇怪。身体绵软,意识混乱,害怕地抖抖抖,这些都是她现在真真切切的感受。与此同时,她又像第三者一样旁观着这种感受,并且清晰地意识到继续这样下去不行。
一定要做些什么,就连像这样的小场面也候不住的话,总感觉身为什么什么的尊严都都丢光了口牙!
要冷静,先吸气。
柳薇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大伙儿都安静了下来,热情而好奇地看着她,想听听这位鼓起了勇气的新同学会说些什么。
她组织好语言,睁开眼,迎着热切的眼神……
“噗!咳咳咳……”对不起,刚才那口气吸得太深了,柳薇身体一紧张就没憋住,气流热辣辣地穿喉而出,顿时咳得蹲在了地上。
咳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了整整三秒。然后被哄堂大笑声淹没。
快哭了的柳薇感觉自己的尊严都已经流到地上了。她啥也不说了,匆匆忙忙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赶紧躲到了老师哭笑不得中给指定的位置上,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意外的,萦绕周身的惶恐感不知何时已经散去,教室里那种异样的紧张气氛全部化作了轻松愉快的空气。
唔,好像……挺好……
这届节语文课是上午的末节。似乎是为了加深印象,上课的时候谢晴芳没有擦掉黑板上柳薇的名字,甚至还用粉色粉笔加画了花边,课堂板书也刻意的避开了这边。
结果,一整节课柳薇都觉得那面黑板在嘲讽自己,逼自己回想刚才的丢人样子。至于课上教了些什么,虽然同桌的小姑娘殷情地把课本分享给她看,可她实在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直到下课铃响起,同桌对她说“一起去吃饭吧”的时候,她才回过神。
说起来,这同桌小姑娘叫什么来着?柳薇的眼神在课本封面上飞快地瞟了一眼,然而什么也没看到。
谢晴芳走过来,正好给她解了围。她对同桌小姑娘说道:“周朵朵同学,交给你一个任务吧,新同学对学校不熟……”话说了一半突然临时想起了什么:“等等,周朵朵我记得你是住校生对吧?几零几来着?”
“是404啦!老师您不是上礼拜还来过的!”周朵朵嘟着嘴对老师的记忆力表示不满。然后,她眼珠子一转,突然就忽闪忽闪的,直直的盯着柳薇,“难道?”
额,杀伤力好强……柳薇看着用眼睛发出“扑灵扑灵”声音的周朵朵,感觉有点吃不消,赶紧扭过头去。
“那个,我也是这个寝室。”
“我就说嘛!谢老师,任务是帮柳薇同学熟悉校园对吗?保证完成任务!”
周朵朵小姑娘的声音满是元气,连带的让柳薇也感觉年轻起来了。这话没啥问题,虽然柳薇的身体也是一个年纪,但里面塞着的,还是有很大一部分是一只大龄那啥啥。
对,说就是那啥啥。
掰着手指算起来,除了那两位分别在她的两个过去中相依为命的人——小柳薇身边的青姐,和618号身边的314号——以外,她并没有和同年龄段孩子相处的经验。即便是青姐和314号,也都是稍稍比她大几岁,扮演着“长姐如母、长兄如父”的角色。
所以当周朵朵那闪亮的目光直溜溜平视着她的时候,柳薇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放空了,怪物也好,神眷者也好,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很自然地就扔在了一边。搞得柳薇自己也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
然后柳薇就这么被周朵朵拉着、被其他同班同学们拥簇着去了食堂,手里还捏着老师给的两张十元饭票。
“啊~啊~,孩子们真有活力啊……”孩子们之中被拥簇着的差不多最矮的那只在心里默默感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