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妇女抬起头来,那名俊朗的少年的面庞映入自己的眼眸之中的时候,她也在这个时候忍不住呆了呆。
她猛地抓住了沃尔德的双手,脸上的泪水和鼻涕都还没有抹掉,再加上一张笑起来显得有些奇怪的面庞,让沃尔德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用尽全身的力气上下摇晃着他的双手,“谢谢你小兄弟!要不是你,我的孩子……”
但是很快就发觉了不对劲的那名中年妇女,伴随着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她的脸上,再也不是喜悦和感激的情感,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就像是又来了一只虚灵一般,妇女惊叫了一声之后,一把抱起了自己的孩子,甚至连火车都不坐了,就那么惊声尖叫着,朝着远方跑去。
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沃尔德,不明所以地用着自己的左手食指挠了挠面颊,当他将目光放在自己的左手之上的时候,这才明白到,对方究竟是因为什么而仓皇逃离。
先前因为单手擒住了那只徘徊者的刀刃,沃尔德先前还戴着手套的左手,因为刀刃巨大的冲击力,以及两种金属相互摩擦之后产生的火花,导致了如今的沃尔德的整个金属手掌上,除了直稀稀拉拉地挂着几张布片之外再无他物,银白色的义肢在太阳之下散发出了耀眼的光辉,完完全全显露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陌生,不解,轻蔑,厌恶,恐惧,用着这些情绪看待着沃尔德的众人似乎早就已经选择性地遗忘掉了,究竟是谁在刚才挺身而出,将这只虚灵铲除,使他们所有人不必葬身于虚灵腹中。
“看啊,这小孩居然是类人……”
“怪不得有那么超乎常人的反应,原来只是只畜生!”
“真是可怜了那么一张长得还挺俊的小脸…….”
所有的人对于沃尔德的讨论,在他的脑海之中就像是刻意提高了音量,故意想要让沃尔德听到似的。
周围的人们的目光一下子都变得有些奇怪起来,沃尔德的右手攀上了自己的左手,似乎想要凭借自己的右手来将自己的左手进行一下遮拦,但是所有人看待自己的视线,却让他在这个时候简直就像是身处在牢笼之中一般沉重不堪。
“沃尔,我们走。”瓦尔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替自己的孩子在这个时候解了围,将沃尔德的左半边身子贴在自己的身体侧边,黑色的风衣将那只惹事的手臂遮盖住之后,搂着自己的孩子,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拉普在这个时候也没有多说什么,回身,似乎就像是将每一个人的面庞都刻在了自己的心中之后,这才跟着瓦尔父子二人离去。
三人走上了一节根本没有任何乘客,甚至就连检票员对于三人的车票也都只是瞟了一眼之后就予以放行的车厢。
没有什么好选择的,既然已经上了车,这种该坐在哪里自然也不会有太多的讲究;三人随便找了几个在现在还算是干净的座椅,以沃尔德为中间,拉普在右边,瓦尔坐在左边为排布地坐了下来。
如今瓦尔将自己的那一身黑色的风衣脱了下来,轻轻地披在了沃尔德的身上,狭长的袖子正好足以将沃尔德的左手掌包裹了起来。
“这条列车开往的是北欧,那边的人们对于类人来说,还算是一片和谐的净土。”拉普对于刚才的人们的眼神似乎仍旧还是耿耿于怀,一时之间想不出安慰沃尔德的话语来,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所以一直对着沃尔德不断地介绍着目的地的景物,“北欧的很多地方都是和国共联邦不一样的,比如教堂啊,钟楼啊,灯塔什么的……都是小李你没有看见过的东西哦……”
话说到这里拉普就十分有眼色地安静了下来,虽然拉普想要安慰沃尔德,但是她还没有到那种没有眼色的白痴的地步。
双眼失去焦距的沃尔德,就像是一尊雕像似的,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
因为那一次的意外,失去了整条左臂的沃尔德,悄然将自己的空荡荡的左手换上了完全经由特殊材质打造的钢铁义肢。
但是也就是因为这一次的意外,年仅六岁的沃尔德,在世人的眼中,失去了作为人类而活下去的身份,而将他的人类身份拿下之后,一种叫做“类人”的身份成了人类对于他新的定义。
“不要在意他们的目光了,等到了那边之后,你就会发现,像你这样的人还是很多的。”瓦尔将沃尔德的头放在了自己的胸口前,用一种十分温柔的口气说道,“现在就好好地休息一下吧,至少,别想那么多了。”
虽然知道自己要到霍普学院,但是沃尔德至今却还只是知道,那座叫做“霍普”的学校处于欧洲的某一个地方,这么一个大概的位置而已,至于究竟在欧洲的东南西北哪一个方向,沃尔却从来没有听拉普提起过。
将自己的面颊放在父亲的胸前,一股淡淡的凉意让沃尔德还是很快就在闷热的车厢之中稳定下了情绪,但是要是说仅凭借这一点就可以抚平这些年来沃尔德一直默默承受的创伤,却还是不可能的。
“爸爸,活着真的好辛苦啊。”依靠在瓦尔胸口的沃尔德在睡着之前,从最终不经意之间,滑落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瓦尔内心一绞,但是他的目光,却始终注视着那条被黑色袖子所遮盖的,沃尔德的那条从外形上看来与人类毫无差别的手臂,瓦尔根本没有办法将目光移开。
自责和惭愧简直就像是寄生在他的心中的蛆虫一般,不断地蚕食着他的心智。
他不知道这是算不算是违背了,自己身为父亲的这种责任,但是在未来,瓦尔却早就已经知道,自己在未来,却可能也没有这种机会,去补救自己的儿子。
无法补偿你,而且还要你来背负这种责任……
“喂,”瓦尔将自己的视觉投向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拉普的身上,这个时候的他的语气,听上去似乎就像是和拉普根本不认识一般,“霍普还在原地吗?”
数十年的战争之后,谁也无法保证当初的霍普现在还是否存在于原位;就算存在的话,完整度又还有多少,他不知道。
不属于任何国家的霍普,自然也就不会受到任何国家的保护。
拉普奇怪一笑,这种笑容看上去似乎就像是在朝着瓦尔抱怨,为什么这么久才理会自己似的,“拜托,不要这么冷淡好嘛,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