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交谈中,洛德感觉得出来,虽然安洁莉娅本人对“吸血鬼”这个名词颇为反感,但是对于自己属于这个类别则是予以默认的姿态——准确的说,是不完全否定。
“吸血鬼”这个概念,作为人类对异族想象文化的一部分,起源于苏美尔、古希伯来和古罗马等文明,来自东欧和巴尔干半岛一带、糅合了天主教地区的民间传说和《圣经》故事,在19世纪晚期已经基本形成了固有的印象。
然而对于安洁莉娅这样真正的异族来说,究其根本只是具有“吸血鬼”的部分特征,所以洛德冠以其吸血鬼的称呼,实际上这样的称呼是非常不考据的——不过在得到安洁莉娅本人认可之后倒也没什么了。
首先,与复活的死尸以及女巫不同的是,安洁莉娅是“活的”。
活的。
有生命的。
所谓的“吸血鬼”是活着的生物。
无论是身体激素分泌产生的“体香”,还是节奏缓慢却振动力度极强的心跳,安洁莉娅显然具备作为“生命”的一切特征,只是远远超越了人类的强度。对应她稳稳立足于【强】位的实力评价,显然是由单纯的身体素质支撑着的。
这意味着“吸血鬼”是一种拥有着超乎人类对肌肉、骨骼、神经、器官功能等想象极限的物种,但是从另一个层面上,吸血鬼也依然是与人类极为相似的生物,其力量完全可以被现代科技理解,只是在身体结构集成、排列和控制上远胜人类。
即使只是初步的接触,洛德也不得不惊讶于吸血鬼和人类惊人的相似性,简直就像……
吸血鬼是人类的高配版本一样……
当然,洛德很快就抛弃了这种无稽之谈,因为两者的差异更加巨大。
吸血鬼是以人为食的生物,这点已经得到验证,安洁莉娅本人也并不否认。
但是将吸血鬼作为一种生物,作为地球生态圈中的一份子看待,将其加入食物网能量流向图中,以人类这种原有食物链顶端的物种为食的吸血鬼显然能占据更高的位置,而其符合现有生物学和能量理论认知的身体对于能量的需求只会更恐怖,这不由得不让人生出另一种思考:
捕食者仅能以单一物种作为食物吗?
食物网的能量传递是单向的,每一次传递都会损失大量的能量,吸血鬼如果仅能以人类为食,要么这个种族已经灭亡了,要么他们的数量已经稀少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在人类正大光明行走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肆意支配着资源和空间的时候,一个与人类相似度极高、资源需求有极大概率重合的种族,只能躲在角落里苟延残喘,即使身体素质远胜人类,又能怎么样呢?
【强】级的身体素质能够轻易闪避和抵挡中早期来复枪的射击,但是面对火炮呢?以不久之前结束的美国南北战争为例,被广泛使用的M1857型12磅野战炮(俗称“拿破仑炮”),能够在2000米左右的距离上投射12磅(约合5.44kg)的重型炮弹——吸血鬼能否抵挡这样凶猛的炮击?
而19世纪晚期,正是人类军事科技全方位取得飞速发展的时代,可以预见的是,这台被制造地愈发庞大而凶戾的战争机器,迟早有一天会显露锋利的獠牙,如果吸血鬼正面撞在这台碾碎一切的雷霆战车上,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好吧又扯远了。
“摄取能量”,安洁莉娅如此概括自己的进食行为。
没有种族的斗争,没有文化的骄傲,没有宗教的仪式性,纯粹将其以生物学的形式表述出来,让洛德茅塞顿开。
是了,所谓的“吸血鬼”,是能直接从生物体中摄取营养反哺自身的生物,对象并不局限于人类,方式也并非局限于将有机物摄入体内然后氧化反应产生能量……
他们的进食对象,是所有的“生物”!
他们进食的手段,远比任何已知的肉食动物来得粗暴高效!
这也解释了发生在北爱尔兰和苏格兰地区的林场被“盗伐”事件,“吸血鬼”的进食范围,甚至包括植物!
吸血鬼神秘的面纱,在洛德的总结推理、以及安洁莉娅刻意的纵容默许甚至是透露信息下,被一层一层缓缓拨开,这个超凡物种的真实正在一点一点展现在洛德面前……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安洁莉娅的年龄绝对不止表面这么简单。
最典型的例子是其口音。虽然与伦敦腔已经非常接近了,但是洛德还是能敏锐地觉察出安洁莉娅的英语用词和句式特有的“古韵”,非常细节的腔调还无意识地存留着一丝法语的发音方式——这其中的含义非常值得揣测,起码证明了安洁莉娅开始学习英语的时间并非当代,在长期缺少与人的交流中还保存着较古老的用语习惯。
而就是这样一个阅历经验极为丰富,行事手腕相当老道的吸血鬼,却在三个月之前开始大张旗鼓地搞事,从爱尔兰岛马不停蹄地赶到南安普敦的过程中,制造了不少大新闻,没有处理的尸体更是直接导致伦敦“吸血鬼”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就连格雷局长这样的人都对此有所怀疑,难免不会保证没有有心人盯上……
“因为我受伤了啊。”
安洁莉娅将鱼块优雅地放入樱唇略带血色的小口中,丝毫不在意般淡淡地回答着对面青年绅士的疑问,语气随意得好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洛德陷入了呆滞。
等等……这个是可以随便和别人说的吗?!
……受伤?在哪里?
忍不住打量起安洁莉娅纤细单薄的美丽身躯,洛德偷偷瞟了一眼少女精致的小脸,发现她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似的,依然专心致志地对付盘中的美食。
“安洁莉娅小姐,你是……怎么受伤的?”
踌躇半响,洛德还是秉承着“直接”的原则,向吸血鬼少女提出了可能涉足对方隐私和自尊心的问题。
当然基于现在颇为良好的氛围,还有安洁莉娅心情不错、对他的疑问基本予以答复的现状,洛德还是有一定把握,安洁莉娅并不是喜怒无常的存在的。
叮!
轻轻放下手中的刀叉,安洁莉娅以优雅的仪态拿起纸巾,仔细擦拭唇角。而后纤细白皙的手指伸入耳后,拢了拢漆黑的如墨的长发,望向洛德,晶莹剔透的血色瞳孔中映出他的身影。
“是波纹。”
声音稚嫩,口齿清晰。洛德确确实实听到了少女不含一丝感情的答复。
波纹?
洛德心头一震。
这个世界特有的超凡力量体系……终于要展现在我的面前了吗?
“打伤我的,是波纹。”
然而安洁莉娅又强调了一遍,不知是在对洛德复述,还是那痛得透彻骨髓的记忆在嘶吼,让淡漠的吸血鬼少女自灵魂深处将其铭记,再也无法忘却。
洛德表情微肃。
他知道,接下来的对话就是真正涉及到这个世界超凡“里世界”的内容了,安洁莉娅带来的那扇门,在轴机的轰鸣和沉闷的摩擦声中,正由吸血鬼少女亲自在他面前、为他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