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洁莉娅？
洛德微微一怔。
说实话，这个名字给他的感觉和少女给他留下的印象，差距实在有点大。
在会面和交谈中，洛德显然无法真的把少女当作外表那样十六岁左右的人进行交流。有着人类外貌的异类，不代表生命周期和心理状态也与人类相仿，这一点洛德已经亲身体验过了。
少女是“吸血鬼”，姑且这么判断。洛德并不确定这个世界的“吸血鬼”或者“异族”是否有自己的文明——语言、文字、历史和传统，起码面前的少女从衣着、姿态、语言习惯上完完全全是人类文明——准确点是工业文明时代的特征，那么这个名字是从人类创造的文化中撷取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一个害怕阳光的吸血鬼给自己取了天使的名字？
洛德心中顿生荒谬之感。
好吧退一步，少女并不在乎这名字背后的含义，仅仅是选取了这个字母的组合和对应的发音作为自己的“代号”——洛德也并不是会在名字上斤斤计较的人。
应该说，这是一个切入点，从名字被获知开始，少女的情报就对他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在此基础上透露更多的心理防线也会悄然削弱，对于意欲通过少女接触这个世界的“里世界”的洛德来说，算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开端了。
吸血鬼少女——现在应该称之为安洁莉娅了——在说出自己的名字之后，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淡漠的稚嫩嗓音在空气中回响：“知道了对方的名字却不做自我介绍，这就是英国人的礼貌吗？”
“啊，这可真是抱歉，安洁莉娅小姐，”洛德是真没预料到安洁莉娅会问他的名字，某种意义上，可以理解为这位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吸血鬼少女对他初步有了继续交流的想法，“洛德·弗莱彻，您可以称呼我洛德。”
“弗莱彻先生，”无视了洛德的建议，安洁莉娅淡淡回应道，“你的故事还没说完。”
然而洛德只是笑了笑。
“安洁莉娅小姐，语言的描述总是空洞而乏味的，如果您真的对日本感兴趣的话，还是亲自回去看看来的更加直观。”
“……”安洁莉娅没有在意洛德话语中的小伎俩，红宝石般的美丽眸子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不轻不重，让人无从揣测她的想法，“不错的建议。”
交流的增加意味着了解的深入，于两个没有利益冲突的陌生人而言，自发的交流往往意味着两人关系的初步建立。洛德别有目的，自然乐见其成，安洁莉娅似乎也并不反感——或者说不在乎这样的发展，基于这种脆弱的默契，轮回者与吸血鬼继续着他们的谈话。
……
圆月西斜，已然是后半夜了。
远处码头上影影绰绰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经消隐无踪，19世纪的城市并没有那么多娱乐，尤其是并非市中心的港口码头，精疲力竭的南安普敦市民们已经早早睡下，在清晨的工作时间到来之前尽力消除疲劳。视野所及，仅有街道上白炽灯还在闪烁，冬日的英格兰连飞虫都少了许多，白色的灯光照耀着街道，冰凉得没有一丝生气。
除了他们，码头附近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虽然交流的气氛一如之前的不咸不淡，但是当洛德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环境的氛围还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相信对面的安洁莉娅不可能感受不出来。
“啊，已经是这个时间了，”洛德貌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然后低头看了一下手表，发出了惊讶的呼声，“实在是非常抱歉，安洁莉娅小姐，耽误了您这么多时间。”
他抬起头，用充满歉意的表情对上少女古井无波的血色眸子：“您有住的地方吗？我送您回去吧。”
闻言，安洁莉娅红宝石般晶莹剔透的血色瞳孔中闪过一丝似有似无的嘲讽——洛德也明白自己的表情非常虚伪，不过他不在乎：只是维持“和谐”的交谈氛围而已，被看穿又怎么样？
“不必了，弗莱彻先生。”
安洁莉娅淡淡开口，颇有些嘲弄的意味。
洛德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那么安洁莉娅小姐，我期待与您的下次见面。”
下一刻，已经转过身的洛德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再次开口：“安洁莉娅小姐，您明天是要前往法兰西吗？”
随意点点头，安洁莉娅好像完全不在乎洛德的情报来源。得到了答案的洛德优雅行礼，准备离开，身后却出人意料地响起了少女稚嫩的声音。
“如果下次见面时，你还是这样令人作呕的姿态，我会杀掉你的。”
声音很轻淡很随意，但是却如响雷一般在他耳畔炸开。
洛德身形陡然一僵，大脑飞速运转，一边思索着自己的行为言语哪里出了问题，一边摆出茫然无辜的姿态：“您在说什么呢，安洁莉娅小姐……”
“就是这样的表情。”
妖异的血色瞳孔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冰冷的目光不含任何人类的情绪，纯粹以食物链上端的天敌姿态审视着面前的青年，恐怖的威压让人呼吸都变得艰难，随着目光的扫视，彻骨的寒意仿佛割开肌肤、渗入骨髓，身体变得僵硬起来。
稚嫩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直白的叙述，淡漠的语气，让唯一的听众再也无法维持做作的姿态。
“你没有恐惧我身为‘异类’的身份，不在乎我以你的同类为食。发现我的存在，你没有向掌握了暴力的组织求援或者汇报——以你的社会身份来说，这应该不算难事。
似乎是想起了不太美妙的回忆，安洁莉娅神色微冷。
“你证明了自己不是‘面包’，那么就有了与我交谈的资格。既然你不抱敌意与我沟通，我不会拒绝与你的交流，”16岁模样的吸血鬼少女漠然地注视着年轻的绅士，“前提是别以这样令人恶心的姿态。”
“我讨厌贵族。”
洛德心中一震。
“这次就算了，看在你分享旅行经历的份上，”安洁莉娅直言不讳，“不要以这种令人作呕的虚伪态度对待我，或者不要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不然我就杀掉你。”
高高在上的姿态，纯凭个人好恶决定他人的命运，仿佛是在“施舍”给你活着的权利。洛德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少女是以人类为食的吸血鬼，是不属于人类社会的、掌握着超凡力量的异族“怪物”！
如果是常人，或许会感到极端的愤怒，还有被施舍苟活资格的刻骨屈辱……
但是洛德是轮回者。
如果说吸血鬼是游离于人类社会之外的天敌，相对于幻想世界而言……轮回者就是纯粹的病毒和毁灭者！不同的身份决定了不同的价值观，就像NPC的情感对部分玩家来说只是屏幕后的色调变化。
洛德的心中非常冷静，即使是在这样的时刻，他也依然在收集信息调整之前对安洁莉娅认知的误差，吸血鬼少女这样的话语让他的心中稍微有些不舒服，仅此而已。
“好吧，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尽量让安洁莉娅小姐你放弃杀我的念头的。”
或许是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情形下年轻的绅士还在开着玩笑，安洁莉娅淡漠的目光来回扫视着洛德，或许此刻她也不明白男人微笑的面容下到底是在想什么了。
片刻之后，吸血鬼少女放弃了探索人类思想的念头，踏着轻盈得没有一丝声响的步子走下码头。
安洁莉娅似乎刻意突破了安全距离，从镇定自若的洛德身边走过，敏锐的感官没有接受到他生理特征哪怕最细微的变化，心率、毛孔、呼吸，一如平常。
“那么，我期待与你的下次会面，弗莱彻先生。”
留下不轻不重的稚嫩声音，安洁莉娅与洛德擦肩而过。
空气中似乎还残余着来自少女身体的诱人幽香，月光笼罩下的少女展现出精灵般的精致唯美，似梦如幻，不似人类的诡异魔力化为摄人心魄的魅力，任何人类都无法抵挡那令人迷醉的诱惑，自心底涌出无尽的炙热欲望，脑中只会充斥着蹂躏和极端的占有欲……
这就是吸血鬼。
这个世界的超凡生命体。
令人类心怀恐惧沉迷其无与伦比美丽的存在。
“再见，安洁莉娅小姐。”
洛德礼貌地回应，眼中一片清明。他回过头的时候，只看到少女黑色长裙的一角悄然消失在路灯之间的黑暗中，再无痕迹。
斜月西沉，海面波光粼粼，仿佛月光被苍茫的大海搅碎，散落成一片耀眼的光芒，倒映出大半个幽深的天穹。洛德眺望着大海，瞳孔中映出灿烂的月华，目光仿佛跨越了150英里的遥远距离，落在海峡对岸的欧洲大陆上。
下次见面，可就是明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