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先祖的邪灵占据了身体吗……”
酒宴之后,菲伊回到了自己与师傅所居的镇角小屋。此时无月,屋中只有半盏油灯。
听过自家弟子对这两天经历毫无保留的叙述,狄尼洛斯从摇椅中站起,拄着拐杖,走到屋内的桌前。桌上杂乱堆散着奇形怪状的魔道素材,老贤者用胳膊扫了扫,理出一小块空处。随后,他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羊皮纸。
“你怎么想?”老贤者抬头问自己的弟子。
“师傅曾说,修习魔道之人精神敏感,当追随内心的声音行事……”菲伊闭紧了眼睛,少顷,又缓缓睁开,“……弟子依旧要继续探索遗迹,即便所听呼唤或是邪灵之音。弟子于冥冥之中有所感应,此间灾祸因我而起,我也必须把这一切结束。”
狄尼洛斯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片土地之下埋藏着远古的黑暗。如若精灵王所言非虚,那你的先祖也确实担得上这黑暗之源。现代的魔法体系皆源自那位人王,只是……”
只是太突然了,狄尼洛斯心道,这完全不符合黑暗涌现的渐进规律。虽说不晓得自家弟子的那位老不死的祖宗究竟是何打算,但其谋划必不可小,怎会如此儿戏,说夺舍就夺舍,说跑路就跑路?是有什么变故发生,不得不争分夺秒……几千年过去了,又怎么会现在说变故就变故?
“无论如何,就凭你这随时随地可能被邪灵上身的躯体,不能再下遗迹去了。”狄尼洛斯盯着菲伊,他的眼神总能说服自己的弟子,“血脉和灵魂不是为师擅长的领域,但有一老友……也许能帮你。”
老贤者拿起一支骨笔,在羊皮纸上用魔力书写信文。
“等天一亮,你就向北去,记得绕过基鲁山脉的学院,到森林之民的国度里去。在福特兰迪亚,花钱找一个会在森林里行走的向导……不用他带路,路线我给你标在地图里,你只要他穿梭森林的技术就行了。在时之馆门口,你报上为师的名号,那老朋友应该就会接你了。”
菲伊点了点头:“师傅,你那老朋友是?”
“福图纳,有些人应该还知道他的名字,所以不要声张。还有,小心点……”
老贤者把羊皮信卷好,用丝带扎起。又站起身,用拐杖轻敲壁炉三下,随着咔擦一声,一个暗格从墙壁中弹出。
他取出一个布包,和信一并交给菲伊。
“这两样你一并交给福图纳,他必会帮你。”
“师傅,这是?”
狄尼洛斯摇摇头。
“不要被人知道。”
老贤者只是这般解释,但菲伊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
与此同时,云雀亭二楼,徐梓的房间。
“这个瓶子,在我进入妖精之塔并卷入乱流之时是敞口的;这是在妖精族神树上,西风的精灵摧残过的花朵,我用魔力蜂提取出的蜜;这碎片本是镜子,之前在见妖精王的时候照过星空,我就把它摔碎了。”
希冯将这三样物品一一交给徐梓,她和他都没有忘记彼此之间的交易。在没有乐园饮用的当下,少女希望能拥有一些小小的替代品;而希冯,他相信神神秘秘的异界人的酿酒法里藏着些有趣的秘密,即便最后的得品只是普通凡酿,能品尝到异界酒也是不亏。
“十二方位之风、奇异之蜂的蜜、星见的碎末……再加上先前给我的两样,这就已经齐了。”徐梓将几样素材收好,她的喉咙不由自主地蠕动了一下,“去找个装满水的容器来,要有盖的。”
“多大?”
“随意,差不多就好。”
“只要水?别的呢?”
“不用了,快点去拿来。”
意思就是说,水的多少不影响酿酒的效果,而原料似乎只有徐梓索要的那五样怪异素材。或许异界人所说的酒,指的是某种魔药……希冯一边下楼一遍嘀咕着,他不懂酿酒,制作药剂的本事他会一些,但也没听说过用这些素材能做出什么东西来。
何况,听之前那异界人的要求,似乎素材本身并不重要,决定素材能否被使用的关键在于其身上牵强附会出来的解释。
不知怎的,希冯想起了幼年时所听的神话故事。在神话故事中,只有凡俗生物才会去使用魔法的咒文,而神明则无需这一工具。仿佛天地就是祂们的手足,而神明的话语就会化作事实。
他想起了意识行走。希冯总觉得,这种技艺比起魔法更接近世界本源。在意识态的世界里,表层的思考若有若无,深层的混沌意识不被遮掩,直接决定了自己的行动,而在意识行走结束之后,现实便改变了。这让他不由得怀疑,平日所见到的,包括魔法和精神力在内的现实世界,是否只是一层皮面,只是自我意识所认知的某种幻象?他不清楚,因为他的观察通常离不开自我意识的窗口,而即便是进入意识行走之后,所接触到的信息要么是不可理解的混沌,要么就是暧昧又难以言明的意象。
“我以前可不会想这个。”他苦笑道。但那些奇奇怪怪,又毫无意义,好像只是无根之萍的东西总是像疾病一样缠绕着他——自他学会意识行走的那一刻起。也许这是一种传染病,病毒从徐梓那里,扩散到希冯的身上,或许菲伊也染了病了,只是她还没发觉。
下了楼,希冯跟奥哈拉要了一个装满水的木桶,这花了他一点钱。霍尔姆地区本不缺水,但在灾祸以后,从镇子中穿过的那条大河支流已经变得暗红,除了一些阴沟老鼠,可再没什么勇士敢于饮用这河里的水了。当然,就是正常状况下的大河河水,也是不能够直接饮用的:那是对女神的不敬。只有经过一番处理,河水变成了酒水饮料之后,才是合法合义的解渴之物。
这桶水被搬到了徐梓面前,面对希冯的凝视,少女一股脑把那五样素材扔了进去。她盖上桶盖,眨了下眼,说:
“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