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火
2017年,始皇尚政。
上京,吕尚书院。
夜,有少女站在月下。
月的光辉流连在夜晚的寂静下,繁星一如既往的温柔安详,那跨越了亿万光年的星光如期而至,像是为少女编织着星与月的桂冕,于是忽然间那些夏蝉也开始此起彼伏的喧嚣着,如同天威大唐的将臣为阳关黄沙的出塞公主擂鼓饯行。
这里是吕尚书院的天台,不远处繁华的上京市中心灯火通明,烟雾阑珊。
司马昭穿着一袭白裙,大大小小的洁白珍珠像是此刻点缀着夜的群星一般,衬着少女修长的脖颈和优雅的锁骨,这件产自法兰西的华贵礼服此刻本应在不远处市中心摩天大楼顶层的上流贵族舞会上大放异彩,但是现在,白裙的公主却提着水晶鞋,柔嫩的脚掌仅仅隔着一层白色丝织物感受着夏的余温。
三年了,她想。
三年前,春秋联邦千禧之变以来第四例“王权携带”现象在司马家族长女身上被发现,南太平洋复活岛之上“人类文明之理”石像三日凝光不散。自那辉耀半数太平洋与南美大陆的煌明之光被“鬼谷”三号量子卫星转播到全国各大电视台和主要互联网直播平台之后,举国欢腾,各大弹幕网站都在狂刷“春秋万载华夏永昌”的口号,而那背景上于上个世纪一度横霸全球的白种人都是满脸木然之色,因为他们知道,一系列噩梦才将刚刚开始——
据押题专家预测,在今年的期末考试中,政治题必然将紧紧围绕着“请结合材料及所学知识,谈谈春秋联邦新千年来第四位王权携带者的出现体现了怎样的政治观点”之类问题展开;而最令人头疼的汉语考试中,听力材料和阅读题肯定是关于司马家族大家长司马相如的文章云云。而那位华夏重臣有一大爱好——
据《感动华夏》栏目载“司马氏相如,年廿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
而“古文”这两个汉语字符,在那些西方学生耳中,是与“周X伦”“方言”并列的恐惧。
不仅如此,这件事情的影响还会逐步扩大到政治、经济,以及不仅限于教育的方方面面文化,在华夏国内,始皇甚至因此特许司马大家长入座祖龙内阁,拜龙卿。司马家长专就此事同其妻卓文君共同撰写《奋斗赋》(后因内容太过晦涩难懂而被改成……《我的奋斗》)一书,一度成为当年度最畅销励志文学,一时网上甚至出现了“司马效应”等热词。
然后她也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玉立成了衣着雍华的司马长女。
可是她其实是不喜欢那些错综复杂的名门交际的,即使是在那场专门为她举办的迎新晚会上,当所有的学长学姐,甚至包括时驻七海议会(联合国)总厅大使、特地以王权投影横跨半球而来的兰陵王学长都盛装出席,在一起谈笑自若的时候,她这个本应是女主角的女孩却支着脸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在舞池的镁光灯下美若神祇。
旁边一个侍者满手油光,一边还贱兮兮的对着舞池指指点点,说那个棕色头发蓝眼睛的叫赵匡胤,比她大一届,是书院里的武力担当,【有关部门】行动组的任务还没有失败过的先例,不过是个暴力狂;而那个蓝发的少年是武曌,是书院的院草,而事实上这是因为目前书院的在校男性只有两位,别人总是恶意的吐槽说另一位长相太普通了,于是院草的光荣名号就落在了武曌身上,说到这里那燕尾服的侍者还狠狠咬了口手中的烤火腿,一边嚼着还一边含糊不清的继续介绍着这所书院,他还说这书校的校长是个超有趣的老爷爷,总是自我打趣说他其实应该住在戒指里,但是在外面他被称为“国公”,是一位连始皇都很尊敬的长者,传说还会给人续命,学校还有一个总教头是闻名世界的“纣王”殿下,他还有个身份是华夏第三世代以太光脑“烽火台”的真正研发者……
那侍者越说越眉飞色舞,中间甚至还比划了几招叫做“太祖长拳”的拳法,虽然她看起来像是济公耍猴拳,边打还不忘再往嘴里送块鸡肉嚼着……然后她就被院长叫到主台上进行正式的“加冕”仪式。当她真正站在了那个万众瞩目的舞台上时,无意间扫过那个昏暗的角落,还看见那侍者站起身来,拳法舞得虎虎生风,虽然拳头里还握着一根大大的烤猪腿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丐帮的底层弟子,可是整间会场的流光照在他的影子上都格格不入,像是他站在世界背面的阴影里。
那便是她和洛刘的初见。
直到后来她才在学姐赵匡胤那里知道,那天洛刘由于触犯了不可说的禁忌,被纣王罚以“贱教”,通俗的话来讲就是这所书院接下来一周的后勤和清洁由他全权负责,当然就包括了“在新同学入学之际陪新同学熟悉学校”这一项。
只是她看到,学姐在说起这件事时,满脸的幸灾乐祸之后,眼神深处有一种道不明的温柔。
可是三年的相处,她到底喜欢洛留的哪一点呢?其实她也不知道,武曌当然也很帅,可是那位立志要当情圣的学长却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有摸过,曾经发下誓言要刻满女友姓名的石碑现在已经成为了学院之耻,每年来来往往参观书院的游客都在揣测被誉为“皇家御苑”的吕尚书院为何要在这里立一块无字碑,甚至史学家还为此分成了不同的派别每天互撕,搞得纣王殿下现在每次见他都满脸铁青。而洛留虽然比她大一届,可是实际上书院自创办以来就没有一届超过三人的,其中最长的两届之间相隔七年,才堪堪赶在千禧年之前得以收到新生,那十三年甚至一度被人称为华夏王权的“末法时代”。
其实她一直认为她以后的夫君会像他的父亲那样,名士风流,文采斐然,可是她一直忘不了那晚那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白衬衫的大男孩,他满脸贼贼的笑眼神却孤独的像是喧嚣鼎沸的演唱会后,空无一人的歌剧院里清理那些光影的扫地工人。很多次她都看见洛留一个人躺在学校最高的天台上,遥望着上京夜晚的霓虹灯默默发呆。
就像今晚。
————
司马昭很小心翼翼地走着,长腿上仅穿着一层白色丝袜,手里提着晶莹的水晶鞋,白皙的脸庞却美若仙子之姿,像是意外流亡民间的公主,纵然周围只有草房和简陋的老教堂,她优雅高贵依旧能让烛火和百花黯然失色。
今早,父亲司马相如和伯父司马懿就找到她,以很温顺的态度让她去和比她高一年级的学长“洛刘”表白,在父亲和伯父紧张的注视下,她以一种连自己都难以理解的迅捷点了点头,让两位长辈都愣住了。
于是她出现在了这里。
从早上自己点头的那一刻直到现在她都在想一个问题: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学长?她想不明白,因为她真的不知道“爱情”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是像父亲司马相如和母亲卓文君那样志趣相投,男子参政养家,女子相夫教子,不时两人一起坐在月下吟着“月色真美”的诗句,又或者像李伯伯那样,和自己的爱人杨玉环坐着游艇周游世界,不时还能看见他们在脸书上秀着世界各处风景的照片,一家三口的表情都是温柔而安详。
可是如果爱情就是这样温柔甜美的话……自己现在渐渐加快的心律,又是为什么呢?温柔甜美……又怎么会忐忑不安呢?
但所幸,在另一个世界的古中国流传着这样一句谚语: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所以她听见身后的阴影里,有人轻轻开口,声音像是被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虚无缥缈。
她说:“喜欢。”
于是少女的步伐坚定了。
为了今晚的计划,她收敛了自己的以太波动,甚至走路都是轻声慢语,现在,传承“司马”家族之名的少女缓缓将高跟鞋放到地上,轻扬着天鹅般的修长脖颈露出优雅的锁骨,于是白色流裙的公主踏上自己的水晶鞋,像是去赴一场最高规格的盛宴!
少女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准备好的台词,然后毅然踏出右足。
她看见那少年很随意地搭在栏杆上,望着不远处上京市中心的灯火通明,霓虹灯的光在他身后拉扯出短浅的影子,于是恍然间所有的灯红酒绿都黯然,无论是那些喧嚣的流火还是很远处很远处吹来的风儿,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像是站在他的身前,惟有那少年透过浮华望向不知名的地方。
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让他略有些惊讶,但他仿佛知道了什么似的,没有回头。
他说:“你来了啊……不过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扭过头来,是一张轻笑的脸。
但是下一刻,他的笑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