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点唯心的意思,但灵魂是确切存在的。
正是因为灵魂的存在,深渊恶魔才如同蝗虫一般源源不绝,地狱魔鬼才有了可以争夺的硬通货,被混沌侵蚀的生命才无时无刻不散发着凄厉的叫喊。
那么……从现象看本质,灵魂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贯穿了整个贤者时代,有的科学家说它不过是大脑的一种综合功能,而一部分魔法师们则认为她是令肉体活动的驱动程序,双方从纸上谈兵到网上撕逼,论战等级从你一发爆矢枪我一发月弓术发展到宏炮对群星坠落,几百年过去把人脑子打出了狗脑子,到最后也没争出个所以然。
辛迪对此不以为然,她这个实用派人士只关注这些灵魂理论的实用价值——比如说咒法学派在三十五年前的一项发明就永久解决了灵魂投影返回身体时产生的恶心症状,她刚才在身体上用灰水绘制的法阵就包含了这个效果。
但很明显,一位黄金时代的神话法师不会懂得这种“无用的小技巧”。
“恶——呕!”
猛地睁开了双眼,还未来得及感知自己周围的状况,胃里翻江倒海的辛迪就捂着嘴冲进了书柜后的卫生间。
虽然恶魔血脉身强体壮,但那粗糙却强横无比的原始奥术能量还是让辛迪把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吃的那点零食全部吐进了马桶里。
“哗——”
按下了冲水按钮,污秽之物随着传送法阵被抛到了某个不知名的异界垃圾场。
“不愧是原始魔术,如果没有后人加以改良,别说人类了,魔物都没法承受这个等级的魔力。”
随意的用湿毛巾抹了几把脸,魅魔姑娘深呼吸了几下,看都不看镜子一眼就扶着脑袋走了出来。环顾四周,虽然眼前一片模糊,但辛迪还是能够感觉到周围空气中还未散去的热量。
“唉,果然还是让她跑出来了,希望我的论文没被烧掉,眼镜,我把眼镜放到哪儿了?”
魅魔天生拥有良好的魔力感知能力,但有舍必有得,种族遗传的高度近视让每一只魅魔在离开了眼镜后都与瞎子无异。靠着对屋子的熟悉程度摸索了半天之后,辛迪终于在餐桌上发现了自己那可爱的红框眼镜。
“啊,整个世界都清晰了~~”
画面像素瞬间提高了一百万倍,获得正常视野的辛迪长舒了一口气,拿起一旁的碳酸饮料猛地灌了一大口。
“呼,透心凉,心飞......怎么是热的?这是抑魔石?这底下是……”
放下有些烫手的玻璃瓶,辛迪拿起了那块从出生起就与自己相伴的红色水晶,一张十六开的白纸正被压在下面,上面写着一些鬼画符似的文字,辛迪立刻就认出了她们。
“被硫磺邪焰烤出来的深渊语?”
虽然魔法师只需要过精灵语六级和龙语四级便可以从大学毕业,但作为一只流淌着恶魔之血,极易被深渊意志同化的魅魔,辛迪不得不在原有学科基础上加修一门必需通过还不给学分的深渊语课程。和其他姐妹一样,她非常讨厌这门课以及那位尖酸刻薄的蜘蛛女老师——她的课程充满了自吹自擂和对那位“蛛母螺丝帽女士”的狂热宣传。
“嘿嘿,没想到这门课还真能派上点用场!我看看,这个单词应该是……”
深渊语乍一听上去粗糙而简陋,但实际上却是一门方便而单纯的语言,靠着结构简单的单词“打”“杀”“燃烧”“毁灭”和颠三倒四仍却不影响语义的语法,恶魔们可以将她们所有的需求表达出来——毕竟她们也没多少脑子。不出半分钟,辛迪便将这短短的几句话翻译了出来:
你的薄饼真棒!
你的男人真棒!
只有你最差劲!
——你的姐妹。
这是某些附庸风雅的恶魔们最喜欢写的不押韵的三行诗。
“薄饼?”
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辛迪下意识的将注意力转向了餐桌。
一堆灰黑相间的灰烬正堆在矮人抗火钢制成的桌子上,它们有的记载着辛迪多年来的实验记录,完整记述她对呼唤术的改良方法,有的则是制作精良的魔法食品,吃下去不仅管饱还能增强各项身体素质……
但烈焰之下,众生平等,现在她们都是无机灰了。
“……”
纯白色的眉毛拧成了一团,辛迪再次深吸了一口炽热的气,
“冷静,冷静,反面还有字。”
【这里面的抑魔术式我就毁掉啦,在你快要死的时候我会出来帮忙的~~】
“咔啦”
随着一声脆响,伴随了女孩23年的漂亮吊坠碎成了红色的粉尘。
辛迪的眼神突然变得空洞而恐怖,血液中暴虐的恶魔因子如同链式反应一般被引燃,魅魔女孩大声的叫骂了出来。
“伊泽蓓丝,我艹你大爷!你给我听好了!我艹你莱莱!”
血液翻腾,怒火喷涌,暴风雨一般的脏字脏话一个接一个从女孩小巧的嘴里的冒了出来,但碍于与位面之差,不管多么生气,魅魔姑娘能做到的也只有冲天竖起两根中指,对着不存在的敌人骂骂娘而已。
伊泽蓓丝,那个与辛迪共生的恶魔,她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再一次趁机搞乱了她的生活。
“大爷的……哎。”
滔天怒焰宣泄完毕,最后一滴被激活的恶魔之血也归于沉寂,辛迪叹了口气,黯然神伤地坐在了摇摇欲坠的沙发上,全然不顾上面脏兮兮的灰烬把白皙的皮肤染黑。
一惊一乍,喜怒无常,这是恶魔之血带给所有魔物的特殊性格,其效果和贤者时间差不多。
在最初的愤怒过后,辛迪又再次冷静了下来,摁住脑袋开始怨天尤人。
“啊——完蛋了,我的论文,我的理想,我的抱负,我的人生,我就要被老妈逼着去找男人……男人……男人!”
涣散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条金色的竖线,这位粗枝大叶的姑娘总算发现了纸上被自己忽略掉的词汇。
“她说的男人,是我召唤来的异界生命!我说刚刚问到的那股奇怪的气息为啥那么陌生呢!”
心思通明,辛迪猛地蹦了起来。
“对啊,任何文字都是苍白无力的,只要有终极证据在,我就不信那群死老头会不让我过答辩!”
失落与兴奋的心情瞬间交替,魅魔姑娘推了一下掉到鼻梁上的眼镜,耸动着小巧的鼻头,开始顺着气味寻找起了那位“异界生命”。
“嗯~~似乎是是沐浴露的味道,还有薄荷味的牙膏……啊哈!找到了!”
不出十秒钟,辛迪就看到了她日思夜想的实验结果——就在房间的一角,从头到尾都位于她的视野盲区。
“这就是……与贤者们同一个世界的人啊!”
一个身高与自己相仿,身着黑色正装的黑发男人正静静的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双眼紧闭,仿佛陷入了赤月梦境,呼吸均匀,心跳有力,至少是个活人。
“果然和我们的长相没什么区别嘛,为什么历史书上都要把贤者们画成双眼发光、周身环绕着雷霆和疾风的魔法师呢?大概是为了有逼格吧!”
蹲在了男人的面前,辛迪认真的打量着这位从未见过的异界来客。
“嗯……鼻梁好低啊,一点不像是神圣帝国的那群金发骚包,而且皮肤也没有那么白,更像是东方那边的人类,震旦帝国也有过关于‘圣人’的传说,也许有什么联系吧。”
捅了捅男人那没有一根胡茬的脸,辛迪露出了一脸好奇宝宝的表情,她对世界各国的风土人情并不了解。
“这么一看确实有点小帅啊,而且味道也不错,至少比那群浑身汗酸味的肌肉大汉和除了弹琴写诗一无是处的文弱吟游诗人好多了。”
不自觉的,魅魔姑娘的脸上露出一种放松而欣慰的笑容,若果说情人眼里出西施,那么这个男人在她这位研究人员的眼中就是世界上最帅的帅哥——整整五年的努力,无数个夜晚的挑灯夜战,多少次实验失败导致的流星暴级别的爆炸,期间还要保证自己全科不挂,同时赶走那些想攀上皇室高枝的男男女女。作为国家元首的女儿,辛迪过的日子还没有皇家研究院里养小白鼠的工人好。
但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看到了吗,母亲!不是只有基因和性行为才能决定我们的未来!晶壁系不是牢不可破的!并不是单纯的进化与统一才能让我们趋近完美!我们绝对不会止步于这个星球,去跟恶魔与混沌争夺那点可怜的资源!”
抬起头直视那盏施展了恒亮术的吊灯,辛迪·嘉蕾斯的目光仿佛延伸到了大气层外,不,那是超越了双月轨道,超越了晶壁之壳,从未有人的彼方——太阳,繁星,星辰大海!
“我应该联系天空学院的蓝袍法师和咒法系的泽金主任,以她们的阅历与知识,绝对能提供有效地帮助……不过还是得把手头的工作做完,嘿嘿。”
摇了摇头,辛迪知道这些理想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情,现在的她只是完成了自己宏大指向的一小部分,但至少,那个满脑子荷尔蒙的母亲不会在威逼利诱自己随便找个人去结婚了!
“这位,先生?麻烦你……醒过来一下好么?”
带着无法被抑制的灿烂笑容,社交水平不高的辛迪一边试着用贤者时代出现的通用语叫醒对方,一边斟酌着之后的问候方式。
但不管她用多大的声音,沉睡着的男性都没有一丝反应,一种不好的预感出现在了辛迪的心头,她满分的恶魔学识课中提到过这种现象。
“嗯,辛迪,你是不是忘了,这位男性,刚刚直面过一只深渊恶魔!”
空气中逸散的火元素点醒了还沉浸在喜悦中的魅魔姑娘,她连忙冲到床头柜附近翻箱倒柜起来,不到半分钟之后,一副精致的单片眼镜便被顶在了辛迪的鼻梁上,瞬间,细密的小字便占据了她左边的视野。
【品鉴师的秘法镜片】,三级魔法物品,价格:560元。
本产品恒定固化了鉴定术与侦测魔法,请在使用前用流水冲洗,然后用专用眼镜布擦拭,使用时切记不要对准太阳以及魔法灵光过强的宝物,以防对您的视力造成损伤——由此产生伤害本店一概不予负责。
“安道尔眼镜专卖店,给您另一份光明。”
“啧,恶心的广告。”
不耐烦地抱胸等了大概一分钟左右,那恼人的植入广告终于逐渐变淡消失,辛迪立刻将它对准了远处的男子。
法术发动,闪耀的魔法灵光让她的左眼出现了瞬间的虚影,但魅魔的强健体魄很快就让视网膜的灼伤恢复了过来,她开始仔细观察起上方的注释。
“咒骂印记,缄默印记,苦痛诅咒,虚弱诅咒,沉睡诅咒……啧,我就知道。”
摘下眼镜,辛迪明白为什么这位男性会睡得跟只死猪一样了——恶魔擅长的深渊咒印魔法已经将他诅咒成了一个植物人——按照游戏里面的说法(虽然她不怎么玩),这位仁兄的debuff已经占了三排状态栏了。
“伊泽蓓丝,你这没事找事的臭X子!FAQ!碧池!”
再次对着空气伸出了中指,辛迪能想出那个女人因为自己的愤怒而流露出的恶心笑容,混乱阵营的她只会做有趣的事,而绝对不会考虑后果,她设下这些恶毒诅咒的原因只不过是兴趣使然而已。
不过对于诅咒的问题她倒并不担心。
“老妈说过,要用魔法对抗魔法。”
面对一篇论文和或者课题,辛迪也许会显得无所适从,但对于混合魔法,她还是很有信心的。
站起身扭了扭腰,女孩挠着长角来到了书柜面前,虽然柜门的玻璃被震碎了,但被法术加持过的魔法原典绝对不会出事。
“变化、死灵……咒法在哪一层来着?喔,找到了,那么应该是在医疗分支……”
一层层的筛选过后,辛迪终于找到了想找的法术。
“星耀众生?这是长耳朵砧板们的仪式法术啊,他又不能跳舞,而且我也不会跳,pass。”
“挣脱轮回……但这还是个活人,除非我先干掉他再复活,我可下不了那个手去用律令死亡,pass。”
“我当初是傻了么?在这里放的全是传奇法术原典!我记得防护学派有个解咒的……算了,就用这个不灭之军吧!”
传奇法术对于普通魔法师来说仍是遥不可及的存在,但皇室成员总会有那么点小小的特权。
“好了,放心吧这位先生,不管你是死的还是活的,以一个法师的尊严,我都会把你叫醒的!”
她当然不敢用父母亲的名义发誓,要是没把他拉起来这人可就丢大了。
冲倒在地上的男人了一个大拇指,辛迪回头握住柜门,双手稍稍发力,轻而易举的将遍布着碎玻璃碴的柜门掰了下来,锋利的玻璃片划过白皙的皮肤却留不下一道血痕,纷纷噼里啪啦的掉在了地上,听上去却不那么刺耳。
“好了,现在让我们开始准备施法吧,要知道虽然现在传奇法术的普及度提高了了,但这些法术在黄金时代可是绝对的大杀——”
“是谁!又把碗打碎了!没告诉过你们别在厨房玩么!”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吓得辛迪跳了起来,她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只见刚刚还挺尸着的男人竟然扶着墙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一只手捂着脑袋,有些恶狠狠的看着自己,从他嘴里说出的语言虽然有些晦涩,但并不是无法理解的。
“筱梦!把衣服给我穿上!你特么都十六了!光着腚跟个傻猴子跑来跑去不嫌丢人么!”
“欸?”辛迪就是一愣。
若有所思的将目光缓缓向下方撇去,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从灵魂回归的一开始便一直保持着一丝不挂的状态,而沉迷科研事业的她并没有发现这一点。
“嗨,我说从一开始怎么就感觉胸口有种被撕扯的感觉呢……”
再然后,她似乎意识到了目前的情况,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左手象征性的掩饰了一下胸口。
“那啥,请问......能麻烦你别盯着这边看好么?”因为兴趣使然而涉猎过的震旦官话也许能派上一些用场。
对面的男人似乎也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对劲,红着脸撇开了视线。
“该死,我还以为自己在家……当然,没,没问题。”
“喔,谢谢。”
“不客气。”
“……”
“……”
跨越世界的对话,在一片尴尬却不失礼貌的粉红气氛中开始了。
可以说,这也是宿命的一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