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苏尔而言,只要老板在酒里不掺入过多的水,他还是很愿意花上一枚银贝享用甜苔酒配上盐水煮过的龙虾这样简单又不失美味的午餐。但是对于他的“客人”而言,这样的款待却显得有些寒碜。
此时,他正在坐娜尼吉亚的一家小酒馆中与找到的佣兵头子谈着雇佣事宜。二人边吃边谈,不一会儿木桶里的甜苔酒就快见了底。
“所以说你是希望我和我的人为你护航?”佣兵头子毫不客气地将木桶里的最后一点甜苔酒舀进了自己的杯子里,目光炯炯有神,“直到亚穆?”
“是的。”苏尔点点头,他的倒影在杯中显得有些模糊,“直到亚穆。只要一切顺利,靠岸之后我会支付你们每人两枚金龙。”
“一切顺利。”佣兵头子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喃喃道,“当然,不顺利的话我们半路上就去被渊主送去见上神了。”
看起来很轻松。苏尔心想,他还以为佣兵们都很难打交道,可是……
“怎么样?”苏尔微笑着看着佣兵头子,脑海中已经不禁地浮现出了一排整齐的弩兵站在潮之室女号船帆收卷的斜桁下的画面,“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支付给你一部分定金。明天一早你就在大码头等我,到时候我会派人...”
“恐怕你得先等等,多里亚先生。”佣兵遗憾地耸了耸肩,“可能有些事情你还不明白,现在行情变了。如果一个月前,你在这儿找我...”
在喧闹声中佣兵用食指了指指脏兮兮的石头桌面,翻翻眼皮:“两个金币我会毫不犹豫地带上我的人上你的船,可是现在...”
苏尔伸手从木盆中捞出一只龙虾,咔嚓地一声折断了它的螯:“现在怎么了?”
“现在起码四个金币。”佣兵头子毫不客气地举起梨木酒杯,咕咚咕咚将甜苔酒一饮而尽,“哈~。”
“四个金币的价格有些贵。”苏尔皱起了眉头,剥开虾壳随手扔到一边,“我知道最近外面有些乱,基诺瓦人也在劫掠我们的商船,可是这种价格未免也太高了一些....”
“四个金币一点也不贵。”佣兵直视苏尔,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就在昨天这个时候,执政官开始派人招募还待在娜尼吉亚以及渊海北岸的佣兵。”
昨天?苏尔想起昨天这个时候自己还在露天甲板上呼呼大睡。
“从一周前的某个晚上开始,兵工厂的灯火就彻夜长明,隔着很远都能望见。”佣兵直视着苏尔的眼睛,碧绿无瑕,“有小道消息说元老院的各位大人们已经下定决心要让基诺瓦人尝尝厉害。”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苏尔立刻就知道为什么两枚金币只能让眼前的家伙稳如泰山了。
虽然娜尼吉亚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扮演的是一毛不拔的小气鬼,但是面对存亡问题的时候他还是不会吝惜金钱。只要能让娜尼吉亚的敌人痛哭流涕,元老院是不介意喂饱佣兵们的钱包的。不过既然佣兵还没有火急火燎地投入娜尼吉亚的怀抱,就说明娜尼吉亚的价钱还没那么有吸引力。
他还在观望。苏尔心里一下子变得雪亮,狡猾的佣兵还在等着看苏尔能不能给出比娜尼吉亚更高的价码。
“三枚金币。”苏尔面不改色地放下酒杯,他才不会信佣兵的鬼话,四枚金币足以雇佣训练良好的弓箭手。
“三枚。”佣兵头子嗤笑了一声,手掌猛地往下一沉。
“现在连码头上的小混混都要三枚金币,你可以去找他们,只要你不介意他们从乞丐那里抢来的衣服和武器,如果那些木棒也可以被称为武器的话。不过你还要当心货物,也许还没等船靠岸,你的东西就会被偷了个精光。”
苏尔并没理会佣兵的嘲笑,他双目宛如利剑一般刺穿佣兵夸张的面部表情,直探他的内心深处:“就三枚,你不干的话我就找别人。”
“四枚”
“三…………”
“三枚金龙外加四个银贝……”
“不行,我只能给你们每人三枚金币。”
“再加两个银币……”佣兵坚持道。
“一个,只加一个银币。”苏尔给出了最后的让步。
“快点,不然我找其他人。”苏尔不想继续没完没了地耗下去,于是他的目光有些咄咄逼人地扫过佣兵催促他立刻答复。
也许是被苏尔严肃的表情吓唬住了,佣兵没有再敢继续喊价,而是有些犹豫地转着手中的梨木酒杯,看样子内心正在在经历一番激烈的交战。
过了一会儿佣兵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苏尔,有些无奈地低声嘟嚷了两句,然后大声地回复道:“好吧,好吧,三枚就三枚。”
苏尔内心轻轻松了一口气:“那就成交,每人三枚金币加上一个银币。”
“你以前一定是个鱼贩,先生。”佣兵抱怨道,“你讨价还价的本事和他们简直一模一样。”
“不,恰恰相反。”既然问题解决了苏尔便又从盆中抓起一只龙虾大嚼特嚼,“我倒觉得你更像他们……那种老谋深算的目光,达克先生,你知道的。”
被称作达克的佣兵叹了口气,抓起苏尔放在石桌上的钱袋:“算了,只要你肯付钱就行,我还有些事情处理要先走一步。不过你放心明天一早我会带着我的手下准时到达。”
达克站起身重新戴上他那已经褪色的海牛皮手套,微微抬起两根手指朝着苏尔行了一个礼:“再见,苏尔先生。”
“再见。”苏尔眨眨眼睛,咔嚓一声咬碎了龙虾的甲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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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尔站在甲板的顶端,欣赏着远处捕鲸船队出航的盛大景象:为首的那条园船是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木制起重机的剪影模模糊糊地立在艏楼边,艉楼则是夸张地翘起,其上还拴着几盏船灯。两条稍微小一点的桨帆船将大胖子园船围在中间,就像簇拥着商人的打手。在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条储存鲸油的大油船,甲板上熬油的大锅在明光的照射下若隐若现。
捕鲸人是渊海最受尊敬的职业之一。他们深入渊海捕捉盲鲸熬制鲸油,为渊海各地提供照明的原料。离开了他们渊海至少有六分之一的地方会永远陷入黑暗之中。
就像条大棺材。苏尔看着凹槽状的油船驶出河道口不禁暗自吐槽道。
“船长先生,有人想要搭船。”
“搭船?”苏尔将视线从正在出航的捕鲸船上收了回来,移到了自己属下身后跟的那个陌生人身上。只见他披着黯如渊海的黑色斗篷,淡淡的黄光顺着他的帽檐和披肩褶皱流下如同顺着柔滑丝绸流下的融化黄金。
不过苏尔知道陌生人的衣服决计不可能是丝绸制成,自从渊主只手遮天以来,所有的桑树都死绝了,没了桑叶再好的桑蚕也吐不出柔细的丝线,于是丝绸也跟着绝了迹。
“他听说我们要去亚穆。”水手微微侧开身子,让陌生人有机会走到苏尔的面前,“就想要我们载他一程。”
陌生人面向苏尔稍稍欠了欠身子,并不开口。
奇怪的家伙。苏尔狐疑地打量着陌生人:“你要去亚穆?”
“是的。”斗篷下传来了甜美的声音,就像加了泡酥的微热蜂蜜酒,“希望你能送我一程,船长阁下。”
苏尔立刻就分辨出这是女人的声音。他盯着
这是哪家的贵族小姐?居然没有护卫保护着她?船长瞥见挂在陌生女人耳朵上银光闪闪的宝石吊坠,不禁有些好奇地猜测到。
“二十五枚金龙。”苏尔开口道,“包括两餐和淡水,当然如果水手们钓上来鱼,你也可以有鱼吃。至于住宿,你可以跟着朝圣者们睡一个隔间。”
“我给你三十枚金龙。”陌生女人将一小包金币递给了苏尔,“给我单独安排一个隔间。”
“船上已经没有多余的隔间了。”苏尔毫不犹豫地接过她的钱补充道,“不过你可以睡我的房间。”
陌生人微微颔首同意了苏尔的建议,不过她的脸被隐藏在了斗篷的阴影之下,苏尔看不出她的表情变化。
“还有一个请求。”女人继续说道,“我希望航行的途中没有人来打扰我。如果你让水手送来食物,请让他们敲敲门放在门口就行。”
“好的。”苏尔愈发地对这个女人感到好奇,他决定在航行的过程中将她的秘密慢慢打探清楚。
“谢谢你,船长阁下。”陌生女人再次微微欠了欠身子向苏尔表示感谢,“我有一口箱子……”
“这没关系。”苏尔用眼睛捕捉着她身上任何一处可能暴露身份信息的地方,“我叫一个水手帮你抬上船便行,你住哪?”
“红衣主教酒馆。”女人抬起头,苏尔终于看见了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澄澈的淡蓝色眸子,宛如沙漠中的绿洲,能抚平人心中某种热切的欲望,“就在商业区外面的那片石笋林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