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仿佛抽离了所有空气般的寂静。
感受不到痛楚，浑身冰冷。
我已经死了吗？
女孩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在耳边响起。
莱纳睁眼。
陌生女孩的笑颜漂亮的像是精灵——那种元素的象征，拥有最纯粹情感的个体。
她一边笑着一边摘下了脖子上的金属环，“谢谢你。”她的眼睛里透着纯粹的喜悦。
莱纳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狰狞的铁傀儡静止在举起右手的动作，幽蓝色的光辉在它的头盔里熄灭，它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个造型怪异的雕塑。但是莱纳还是心有余悸地移开视线。
女孩的视线和莱纳的视线重新交织在一起。
“所以……能和我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吗？”
迎着女孩澄澈的双眼，莱纳沉默了片刻，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缩在少年怀里的女孩伸出手，她抚摸莱纳泛红的脸颊。
“一直……一直，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女孩柔软的声线挠的莱纳有些心痒。
“终于，你还是来了。”
……你知不知道这种话听起来很糟糕啊？让我有种置身吟游诗人的无脑小说里的错觉……怎么办？这是表白吗？我应该怎么回应？按照小说里的套路，我是不是应该狂帅酷拽地冷冷地扔下一句“是的，我来了”？
莱纳咽了下口水。
“这位小姐，你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莱纳听到自己这么回复她。
……喂喂我到底在说什么？
但是诡异的是，女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盯着莱纳的双眼，歪头微笑。
“我想是的。”她说。
莱纳迟钝的大脑表示完全无法理解这样的对话。
所以他没有注意到覆有铁甲的手臂伸向了他的后颈——巨大的拉扯力几乎扭断了他的脖子，少年瘦弱的身躯被狠狠甩在墙上。
胸肺在猛烈的撞击中发出了无法抑制的哀嚎，莱纳趴在积灰严重的地面上痛苦地扭曲着躯干，像只可怜的虫子一样翻滚着。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右手臂的创口渗出了淡红色的血液，他大口喘气，眼角的余光瞥到铁傀儡缓缓收回右手，残余的神志让他大吼起来。
“跑！”
女孩傻傻地坐在地上，她像是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抬头看着铁傀儡高大的身躯转向这边。
莱纳已经能预知到会发生什么了。
她的躯体在钢铁的巨人面前脆弱的就像是一张薄纸。
铁傀儡伸出了手。
它抓住了女孩瘦弱的手臂。
——然后把她提上自己的肩头，同时小心翼翼地协助她调整好坐姿。小女孩揽着铁傀儡的头颅，娇小的身躯稳稳地坐在它的肩上，她晃着脚，赤裸的双足拍打着铁傀儡的胸口。
过于诡异的发展剧情让莱纳无言地张大了嘴。
说好的血腥场景呢？这么温馨的场面是闹哪样？怎么感觉我才是那个打扰他们的第三者呢？这么给我来一下是为什么？炼金傀儡的嫉妒吗？
但是“女孩没事”这个事实总归让他安心地躺在了地上。
“管好你的傀儡，我可不想再来一下……”莱纳的抱怨声渐渐轻下，他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女孩的嘴角牵起，却给人一种戏谑又傲慢的感觉，她的双眼猩红，仿佛来自深渊的复仇者。
“啊，你还活着啊。”
女孩眯起血色的双眼，似笑非笑，“蠢货。”
想来自己现在应该是一副惊愕又困惑的愚蠢表情吧，莱纳勉强抬起上半身，他小心地避开伤口靠在墙上，“你……到底是什么？”
“这具傀儡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要骗我？”
“你和这间工房的主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Stop！Stop！”女孩竖起食指，“不要提问。不要说话。让我静静地感受一下这个瞬间，几乎无限的时间的尽头，名为自由的极乐。”
女孩满脸陶醉地张开双臂，胸膛夸张地起伏着。
下一秒，她的表情狰狞如厉鬼。
“那个混蛋绝对想不到！他绝对想不到！！”女孩单手捂着自己的左半张脸，裸露的右半张脸咬牙切齿，“我会摆脱这个牢笼，我会毁掉这个项圈，我会回来，我会掀起血做的浪潮，我会把这个混账的世界拖入深渊地狱！你不是爱着这个世界吗？你不是无论如何都想要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吗，你不是想让人类变得更加强大吗？既然如此，那么我就毁掉你所珍视的一切！烈火中的哀嚎，会是最棒的摇篮曲！堆成山岳的头骨，会是最好的王座！”
她把自己的一头长发向后撩拨，露出猩红的双眼。
“现在，到了鼓掌的时间了。”
高大的铁傀儡“啪啪啪”地鼓起掌来，单调的掌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刺耳异常。
那个“他”……是指弗拉梅尔大师吗……
莱纳冷静地看着面前的这个披着人皮的异类。
弗拉梅尔……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这个女孩，从黑铁纪元之初就一直被囚禁在大师的秘密工房？那么她的年龄已经超过九百岁了吧？精灵的遗民？还是……
莱纳审视着眼前的幼女。
过于完美的容颜，缺乏血色的脸颊，没有体温的身体，异于常人的体重。还有……超精炼金核心的细微声响。
“人偶？”莱纳呢喃。
女孩的目光在一瞬间充满了死气。
“我允许你再说一遍。”她冷笑。
人偶师罗真——与弗拉梅尔同时代的天才。据说他制造的人偶堪比父神的造物，在最优秀的操线师的控制下，那些人偶真实的仿佛在呼吸。认识了弗拉梅尔之后，罗真沉迷上了通过机械驱动关节让人偶的动作更加自然，在数百次的尝试后，他创立了一个崭新的炼金学类——傀儡师，虽然他本人更倾向于称呼自己“人偶师”。通过复杂的操作，炼金傀儡可以在不借助任何外力的情况下站起，奔跑，舞蹈……甚至，战斗。越是优秀的傀儡师，傀儡的动作就越是自然娴熟，它们彬彬有礼，谈吐举止与人别无二样。
但是终归，它们是模仿人，被人所操控着的死物。
罗真不止一次在私下感慨，奇迹什么时候才能回应他的祈祷，赋予他所心爱的人偶生命？
现在，奇迹就坐在莱纳的面前。拥有着自我意识的人偶经历了数个世纪的孤独，冷笑着质问他。
但是他笑不出来。
傀儡不可能拥有灵魂。赋予灵魂是属于父神的权柄。灵魂工程是炼金术的禁忌。
难怪大师会把她关在工房里，这种东西一旦被发现，无论是多么优秀的炼金术师，都会被白银议会的法师们带走并吊死在奥术之塔上。
尤其是这种明显带有反社会倾向的人偶。
莱纳的眼神充满了同情。
弗拉梅尔大师不只是为了保全自己，也是为了保全她。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莱纳仰头。
“杀了你，然后出去。”女孩轻描淡写地应道，身下的铁傀儡右拳猛然砸向左手掌心，钢铁的碰撞声低沉肃杀。
“喂……我好歹救了你啊……”莱纳的笑容僵硬。
“那么我允许你选择一个死法。”女孩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在第一个世纪里，我常常想：‘谁要是在这个世纪里解救我，我一定报答他，使他终身享受荣华富贵。’100年过去了，没有人来解救我。第二个世纪开始的时候，我说：‘谁要是在这个世纪里解救我，我一定报答他，把所有我知道的知识都传授给他。’可是没有人来解救我。第三个世纪开始的时候，我说：‘谁要是在这个世纪里解救我，我一定报答他，满足他的三种愿望。’可是整整过了400年，始终没有人来解救我。我非常生气，我想：‘从今以后，谁要是来解救我，我一定要杀死他，不过允许许他选择怎样死。’现在你解救了我，那么选择吧。你的死法？”
“……还有这种操作？”
“啰啰嗦嗦，像个男人一样快点做出选择。”
“就算你这么说……”莱纳努力挣扎着，“你不可能出去，像你这样的人偶是炼金术的禁忌，白银议会和教派的法师，真理之环的执行部，他们会找到你，然后把你的肉体连同灵魂抹杀的一干二净。你怎么可能与世界为敌？”
女孩冷哼一声，“没有什么是一发核弹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么两发。”
虽然不是很懂她在说什么，但是莱纳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