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
我想,我大概是要死了。
那么现在该如何?我想要做什么来着?
我到底是……
因为失去支撑的力量,江山的膝盖终于顺应着万有引力拽动起了他高大的身子。犹如强震中缓缓倾倒的摩天大楼,血液和碎肉一如楼房那崩碎开来的混凝土与钢筋,稀稀拉拉的挥洒在早已被鲜血染红的地面上。
少年重重的跪倒在了被血液温热好的大理石砖上。
霎时间,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身后传来。
那哭喊声的主人听上去是个不大的孩子,若是已经过了变声期,那应该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吧?即使因为剧烈的情感把声音变得有些尖锐而嘶哑,可江山依旧能在脑海中泛起一个面目不清的身影。
这是……
还不等江山去细细思考身影的主人,哭喊声就像某种奇特的信号——女人们劫后余生的啜泣声、男人们或是安慰或是叹息的沉闷话语、扯着嗓子此起彼伏的警车笛声、隐隐有些忙乱的脚步声。声音一个接着一个,在江山的意识中挤在一处,乱作一团,密密麻麻的交缠在那,让他有些涣散的意识再次清醒了许多。
一股暖流从身体里涌动起来,如同为这个破木偶又一次上好了发条,江山惊讶的发现自己似乎能小幅度的活动身体了。没有犹豫,他拖曳着大腿,任由只剩一些粉嫩的肉芽和被血液染红的软骨所组成的膝盖在地上摩擦,骨片和碎肉顺着他施加在大腿上的力道黏在了地上。右小腿似乎是首创更严重一些:它直接和大腿分开,落在了地上,以至于完全回过身来的江山还能看到它在地上滚动了一下。
看上去真疼。江山这样想,但他知道那对他不重要,他回过身只是想看看那个哭泣的孩子,想想办法能不能哄她开心。
反正他死定了嘛,虽然想不起来到底自己是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可不妨碍江山趁最后一点时间做点好事。
“啪嗒”
江山的右耳听到了有些微弱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什么胶状物从自己身上滑落下去,溅到了地上。他本就慢吞吞的动作一顿,这时候江山才发现自己左边的视野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连刚才那应该是在左边洒落的声音都只能用右耳去探知。无奈之下他只能又艰难的挪动了一下身体,伴随着又是几次不分先后的物体洒落声,江山这才用左边被血糊了大半,红彤彤的视野看到了那个哭泣的孩子。
和地上类似碎核桃又粉红的跟某种肉制品一样的诡异事物。
难怪老想不起来自己怎么变成这幅鬼样子的。
只是瞥了一眼那些多半是自己身上某个零件的碎块,江山一边心里念叨着“这么恶心的东西可别吓到孩子”,一边审视起了那个看着自己,哭声渐渐小了的女孩。
女孩看上去约莫14岁,正是青春活泼的大好年华,不过眼下这一副被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的样子可真看不出来青春美少女的风采。瞅了瞅女孩狼狈不堪的样子,江山使尽了力气扯动自己的嘴角,在经过了一两秒的挣扎后,顶着因为这一系列挣扎而再次喷溅出血液的笑脸,冲着女孩用低沉到即使贴着嘴唇也听不清楚的声音,他自认为有力的说道。
话语掏空了江山最后的力量,暖流一如它来时的迅捷,离开时也一样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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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再次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时,从那深澈的黑暗中奋力涌向自己的便是这样令人安心的触感。不同于曾经在书上见到的所谓地狱和天堂,也不同于道听途说而来的永恒的寂静,那是一种让江山颇为熟悉的触感——人的触感。温暖的身体,柔软的身体,就算还不能睁开眼睛,江山仍旧可以断定自己身旁那人的美好。
如果要去形容,那一定是一位母亲那般慈祥的女性吧。
否则,江山又如何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呢?
当一个人明确的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了,那绝对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你会想到你不再能看到你所爱的人们;你会想到你不再能走过你所熟悉的道路;你会想到你不再能——被大家记住。于是你越想越多,因为你已经死了,可你还能思考,你甚至有了比活着的时候过多的思考时间,渐渐的你想到随着时间推移,你的父母也走了、你的朋友们也不见了,甚至最后你的妻子和孩子也化作沙尘。
照片会老旧、影像会模糊、记忆也会被时间冲刷到看不清痕迹。
终于最后,你消失了。
可你知道你还存在,因为你哪怕死了还是能思考,能意识到【你】还是【你】。
但是没用啊,因为知道【你】的只剩下【你】了。
——这绝对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轻笑声从上方传来,那声音很奇特,成熟?青涩?慈祥?娇俏?仿佛是江山脑海中每一位女性的声音汇在了一处,又似乎根本就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包容着矛盾又抒发着统一,女性的声音里有着渗人心魄的魔力。
“小家伙,大姐姐的腿可是都发酸咯,你还要赖着不起来呀?”
“.…..十分抱歉。”
挠了挠脸颊,江山用宽大的右手掩住了泛红的耳根,撇着视线想当麻利的从女性的大腿上翻身而起:“我现在就起身。”
装睡和醒过来时自然不同,睡着的自己可以装作不知道,可醒来了以后面对眼前这具丰盈的漂亮身体,即使再怎么小心翼翼,江山的手臂还是能时不时的感受到女性身上那种淡淡的芬芳气息和惊人的柔软手感。用力拍打了一下自己快要着火的脸,他虚着眼睛看向左右,下意识的避开了面前女人的注视,也趁着这时观察起了周遭。
倒转的天地。
五个字就能表达出江山所见到的一切。
女人春风般的眼波里荡起了几分讶异。
“你不好奇吗孩子?关于这里。”
“我人都死了,哪来那么多好奇与否呢。”
大概是从那份尴尬里回过了神,江山一屁股坐在了女性的对面。虽然那有些不安分的手脚看上去就好像放哪都不是一样,依旧有些拘谨,但显而易见的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慌乱了。
女人注视着苦笑的江山,眯笑的模样让江山总能想起儿时的奶奶和老妈。
“你还真是豁达,要知道前面六位可是费了我好大功夫呢。”如同一个抱怨着家务多辛苦的全职妈妈,女人微微皱着眉头,抿着嘴巴扬了扬拳头。
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让江山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身处在厨房才对,而不是什么神秘莫测的倒转空间。
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