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2年9月4日,法国巴黎。
这座自公元508年起就作为法兰克王国首都、横跨塞纳河两岸的古城,是整个西欧世界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之一,也是自罗马文明毁灭以后、在这片属于高卢人的土地上诞生出最璀璨的明珠。
然而此刻,整座城市正陷入极端的恐慌和暴怒中。
伟大而光荣的法兰西军队节节败退,普鲁士和奥地利人的铁蹄已经攻陷了凡尔登,兵锋直指巴黎!
为什么?!
正当巴黎人民陷入恐慌和迷茫之时,一条新闻引爆了他们的怒火:路易十六的王后,玛丽·安东尼特是奥地利皇帝的妹妹,正是她将法军的军事机密泄露给联军,导致了现在的失败!
三年前的巴黎人民攻占了象征着封建王权的巴士底狱,迫使国王承认了制宪会议的合法地位。但是这位大贵族的代表、波旁王朝的统治者显然不甘心大权旁落,甚至不惜暗中勾结联军,妄图恢复自己在法兰西王国强大的君权!
国王和王后已经被投入监狱,那些一度崇尚海峡对岸不列颠王国君主宪政统治的议员们,正在激烈地讨论如何处理这位曾经代表了法兰西王国法理的国王陛下,以及如何对抗普奥联军的侵略。
但是巴黎人民已经无法等待了。
1789年的硝烟尚未散去,他们曾经用思想和暴力争取得了自己的权利,现在他们要组建义勇军,用爱国的情怀和枪炮捍卫自己的祖国!像是300年前击败了英国人、拯救了法国的圣女贞德!
在那之前,他们要消灭潜伏在这座城市内的间谍、叛徒,以及可能会出卖他们的投机分子,比如传言中会在联军攻陷巴黎后被释放的监狱囚犯,比如那些在三年前因为向制宪会议交出权力而苟活、至今态度还暧昧不清的大贵族……
狂热的气氛统治着这个古老王国的都城,店主、锁匠、木匠、铁匠……巴黎的人民走上街头,传唱着革命的口号,用最恐怖的暴力制裁一切他们心目中的敌人!
撬开、砸毁、拖出……
斧子、榔头、铁锤……
哭喊声、器物粉碎声、制裁时嘶吼的声音……
——仿佛陷入一片毫无理智的混沌漩涡,人们放弃了思考,激动地喊着含糊不清的口号,借着夜幕,他们举着火把,满面红光,眼睛里闪烁着兴奋而令人恐惧的光芒,叫喊、奔跑、审判,一刻也不停歇。
无休止的暴乱摧毁了秩序,人性中最卑鄙最下流的兽性借着冲昏头脑的混乱肆意妄为,令人不齿的卑劣恶念与漆黑欲望在黑暗的掩映下得以实施——而这一切,是以最为崇高而伟大的名义作为开端和引导的,不得不说是一种巨大的讽刺。
…………
在一间豪华的宅邸,大门被撬开,引吭高歌的人们手持利器冲了进来,粗暴践踏着这位贵族的花园。
面对衣着华贵的男主人激动的辩解,愤怒的无套裤汉们还之以咆哮和挥舞的榔头,被打破了头的男主人萎靡下来,女主人、这家的少爷、小姐和剩余不多的管家佣人们,则与他一道被粗暴地绑起来,准备送至附近的法庭施以审判。
这一刻,狂乱的人群里没有人记得,这位在三年前的革命中存留下来的贵族,是如何对市民和郊外的农民施以恩惠和救济的。
他们的眼中,仅仅只有这间豪华的宅邸和整洁华贵的服饰……或许还有那位女主人仿佛看待垃圾一般恐慌里掺着嫌恶的目光。
取得了巨大战果的人们拖着罪人,在欢呼和叫喊中前往下一个隐藏着投机分子和间谍们的地方,与他们那些正在监狱中对叛徒施以肉体上毁灭的同志们一道,“洗涤”着巴黎城!
……
几个醉醺醺的男人跟在队伍的最后面,胡乱地喊着自己一片混乱的大脑完全不能理解的口号,跟随着人们咆哮和狂欢。在人群离去之后,他们悄悄离开队伍,冲进了已经狼藉不堪的宅邸,开始翻箱倒柜,试图找到一些值钱的东西。
他们抓起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胡乱塞进自己的口袋,将银制餐具整个整个地塞进自己的裤裆,将大型的装饰品推倒砸碎,把点缀用的宝石和珍珠藏进破旧的大衣,把天鹅绒的礼服、套裤和假发一股脑穿在自己身上,像是个滑稽而凶恶的小丑……
当这些醉汉粗暴地砸开二楼走廊里一间隐蔽的壁橱的时候,他们彻底呆住了。
里面是一个精灵般唯美的黑发少女!
……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被叫醒的时候,只是隐约听到外面的叫喊声越来越近,家里唯一关心她的保姆紧张地带着她离开卧室。经过书房的时候,她从虚掩的门缝里瞥见了“父亲”正眉头紧锁,大口大口地吸着烟斗;管家和佣人们在匆匆往来,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愁眉苦脸的表情。整座宅邸充斥着紧张的气氛,让她很自然地回想起了三年前的时候。
不过那时,最后只是虚惊一场。
被带进只能容纳一人的壁橱以后,尽力保持镇定的保姆有些哆嗦地叮嘱她,一定不要出来!一定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她很乖巧地顺从了。
而后,透过壁橱的缝隙,她看到了一群衣衫不整的陌生人闯了进来,粗暴,疯狂,似乎完全不能沟通,拖走了勉强用沉稳语调高声雄辩的“父亲”,拖走了轻微抽泣的女佣和哆哆嗦嗦的管家,最后把似乎尽力想保持优雅、但是浑身都在打颤的夫人也拖了出去......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熟悉的环境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仿佛世界转眼间崩塌,她只是一个14岁的少女,所认识的人消失了,所理解的事物顷刻颠倒,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茫然地坐在壁橱里,等待着一切归于沉寂,默默地向上帝祈祷着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然后外面再度迎来了混乱的声音,像是翻箱倒柜和器物破碎的声响,她却已经失去窥视的勇气,只是茫然地坐在黑暗中。
——直到壁橱被粗暴地砸开。
她茫然地仰起头,本能地望向砸开了壁橱的男人,对于接下来的事情毫无自知,大脑一片空白。
她能感受到震惊的目光,而后是垂涎、贪婪和漆黑的欲望。
然后......发生了什么呢?
意识模糊了,极度的恐惧让她的意识背离了自己的身体,升华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沌的冷静态度,世界仿佛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灯光晕开成一片朦胧,声音混淆成一片杂音,一切都变得虚幻和不真实起来。
无神的双眼已经无法看清眼前的景物,模糊的光晕中,原本只有一个的身影好像涣散成了两个,三个,四个......
谁知道呢?
即使意识模糊,她也一直在向上帝祈祷,然而耳边传来的没有天使的歌声,只有遥远地仿佛来自上个世纪的男人们的狂笑和污言秽语。
主啊!求求您拯救我吧!
主没有回应。
主啊!我做错了什么?
主没有回应。
主啊!您抛弃您的羔羊了吗?
主依然没有回应。
就像......祂从未存在过。
......
恍惚间,眼前的身影消失了。
然而下.体撕裂般的剧痛依然没有停止,一阵阵地侵袭着她的大脑。她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对腰部以下的控制,仿佛那部分肢体已经不存在了,彻底地麻木甚至坏死,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最清晰的感受是生命在流逝,生命的力量在迅速离开这具已经像破烂的洋娃娃一样、残破不堪的身体。意识坠入黑暗的深渊,即使再坚强的意志,在这样的情形下也不过是往崖壁上插了一把匕首,即使暂时延续了意识的存在,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不!我不想死!
对生命即将远去的恐惧瞬间蔓延开来,在濒临死亡的时刻,她的意识终于再度凝聚起来,从下身传来的细微反应无与伦比的清晰,她甚至能透过下.体撕裂般的剧痛感受到双腿无法合拢的酸涩,以及液体蒸发带走热量以后、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所承受的冰凉,这让她生出了更大的恐惧。
她曾以为自己不害怕死亡。
她是虔诚的信徒,坚信死亡不过是前往天堂最后的考验,能陪伴在上帝的身边,那才是最大的幸福,超脱世俗,超越身体的局限,能够永恒的、无上的荣耀和幸福。
但是这一刻,在生与死的边界,她没有看到上帝。
主舍弃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