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灵维经过,进入了神座,天狼东移自传比以往快了万分之零点七,主星的轨道没有任何变化,但在入夜的时候我们会看到灵维的第三辅星从山顶升起。一百年来这种星象只出现过三次,一次是 ‘哀悼之夏’,一次在格陵兰 ‘深渊行动’前,这是第三次。灵维的辅星是龙族的命星啊,这颗星升起了,那老师,这次苏醒的龙又会是谁?”
“可是......老师,你是我们卡塞尔的占星学教授啊!”
“占星本来是纯血龙族的遗产,我们这些混血种从没能了解透彻。这教授我当了三十六年,还没听见群星跟我说过一句话,或许天上的群星根本不愿意和混血种说话,又或者他在几千年前就和黑王一同长眠了。玛雅占星台的碑文里说群星每次沉睡都是三千年,这三千年终从不与龙族应答,全由群星的仆人负责星辰的运转,虽然我觉得我身子还算结实,不过估计是等不到应答的那一天了。”
“那老师,你从星象中看到了什么呢?”
同是七月末,堪察加半岛的天气却不像伊利诺伊那样暖和。
教授和学生都穿着全套皮草,跨着两匹奥尔洛夫快步马,并肩站在针叶林外的雪地上。年轻的学生翻身下马,聚精会神用光学仪器观察天空,他的双手在三防平板电脑上快速敲打,同时用图像和数据记录下这罕见的星象。
学生叫鲁格,卡塞尔学院2002级占星系研究生,现在正在苦寒的俄罗斯分部修实践课学分。照理说观察星象只需去个没有光污染的旷野即可,这种去处在北美有的是,完全没必要到堪察加与熊为伍。再考虑到学院与同为混血种两大组织之一的伊米尔联合体在南美打得胶着,学院在远东的数个军火库被盗,几十辆T-90坦克失踪……学院把他和老师派来,其中不免有监视蠢蠢欲动的俄罗斯分部的意思。
记录了一阵,鲁格摘下挂在头上的光学仪器,转头去看马鞍上的老师。老头子一边灌着烈酒一边打着哈欠,秃顶的脑袋也被酒熏得通红,一眼望过去简直比毛子还毛子。鲁格无数次地想派自己和老师组队完全是个错误,老师这样的人,扔进俄罗斯人里就分不出来,监视俄罗斯分部是真方便,而自己却连俄语都说不顺,简直是个拖后腿的货色。
他的老师,占星系终身教授威廉·格尔,是整个卡塞尔学院都尊敬的人。不同于那些半路出家从普林斯顿与哈佛转投卡塞尔怀抱的教授,威廉·格尔教授是校长从巴伐利亚请来的占星大师。虽然如今已不是婚丧嫁娶,征伐结盟都要看星辰而定的时代,但教授奇准的占星术仍被学院奉若神谕,特别是在他通过占星预言了格陵兰行动的败局,乃至牺牲者与幸存者的姓名之后。
鲁格跟随老师学习占星之前,也把教授看做预言未来的半神,可是第一次占星教授就漏了马脚。占星在卡塞尔学院的钟楼上开始,往日占据钟楼顶层的副校长提前一个月收拾行囊,清洗打扫搬了出去,是夜,学院全面熄灯,一片寂静,包括昂热校长都只能和一众师生在草坪上遥望。顶楼之上,教授负手而立仰望星空,表情时而迷茫,时而癫狂,仿佛在冥冥中看到了谁的命数,于是大家都屏息凝神,仿佛回到了中世纪的教廷一样。
唯有跟在教授背后的鲁格知道,那时候的格尔教授正眼神迷醉叼着酒壶,只是喝多了。满天星辰,他只看了两眼就弃掷逦迤,随后便闭上了眼。
或许只有在万里无人的旷野上,格尔教授才像个真正的占星家,对着天空一看就是一整夜。每当鲁格小心翼翼凑过去观察老师在看哪颗星时,却总发现教授早睡着了。
不知是年老精力不济还是喝多了酒,教授满脸通红,稀泥一样趴在了马鞍上。鲁格吓了一跳,丢下电脑跑过去,才发现格尔只是在打盹。
“老师,老师!我们还没到观星点,还得继续走啊!”
老头子一翻身滚下马,压出个深坑,躺在雪地上打起呼噜。
鲁格无奈扶额,知道绝没办法把他拉起来了,只得从马背上卸下帐篷和物资就地扎营生火。
刚点着木柴,风雪却从鲁格头顶纷纷而来。鲁格抬起头,一架米-8直升机从头顶掠过,机腹上是一颗红五角星。
这是俄罗斯分部的纹章,得前苏联真传,是卡塞尔诸多分布中最简单也没品味的一个。不过鉴于俄罗斯分部就是从克格勃的尸骸上建起来的,如此没品倒也合理。
直升机编队在不远处降落,一群人鱼贯而出向两人走来。鲁格看过去,却见这些穿着雪地迷彩的人不像是来送补给物资。
为首的是个腰挂配枪的中年人,他双目细长凌厉,向视线里的一人三马看过来。
鲁格顿时心生不妙,对面来的是俄罗斯执行局局长,学院里人送外号“沙皇”。
“老师! ‘沙皇’来了!”鲁格咽了咽口水,假装扎桩子,附身对雪地里的格尔教授低声说。
“他该来,让他来。”教授坐起身,不知哪儿来的底气。
说话间“沙皇”已走到近前,他的身旁几百人环卫着他,每一个都全副武装,宛如幽灵般悄然无声。他们显然不是漫无目的地寻找两人,而是认准了目标才来的,也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两人的前进路线。
骏马抽着响鼻,畏缩地退了几步。想起克格勃的那些传说,鲁格浑身发冷。
“小子,滚后面去。”格尔教授从雪地里爬起身,抖了抖一身的雪花,鲁格僵硬地扭过头只见老师眼中正透着他从未见过的精明的光。
“彼得连科,你决定向昂热发难了。”格尔在俄罗斯执行局局长面前站定,叼着酒壶,像个无可救药的老酒鬼。
彼得连科看了他一会儿,笑出了声:“果然是占星大师,您不急着逃是要留下帮我一把吗?那我真是太高兴了。”
“别误会,我对你们干的事没兴趣。外面改朝换代,我自有伏特加备着。坐在房顶上喝酒看你们打出狗脑子,比趟这一滩浑水有意思。”
彼得连科摇了摇头:“这可真让人扫兴……东西给您备好了,只希望您别破了自己的规矩。”
“拉偏架的事我懒得干,至于后面那小子自有我管着。”格尔放下酒壶朝彼得连科身后指了指,“想没想过,你这一动,会死很多人。”
“沙皇”转过头,他身后数百人列队站着。
“只有牺牲才能换来胜利,这道理我们俄国人比谁都懂,但我们不会停下。十年来,昂热把我们当做牛马,推在对抗亚洲纯血龙族的最前线,把俄罗斯的优秀血裔一批批推进绞肉机里,非要把血肉榨干只剩骨头才罢休。秘党决定清除龙族,但我们只想在俄罗斯繁衍生息,我看着那些后辈一个个倒下,连尸骨都没有。我们衰弱、倒下,但俄罗斯的血裔不会被击垮。今天,我要给点颜色让昂热看看……”
“就是因为觉得不公平?”格尔连连摇头,抬起手指向天边,“看到那颗星星了吗?那是徵古,败亡之星。你注定会失败,这反抗没意义。你还要去吗?虽然我也不喜欢这个标记,但我还是建议你留着它。”
说着,格尔朝彼得连科领口的银色世界树领章指了指。
彼得连科身后的人群紧张起来,风吹到他们身上,他们感觉到了寒意。格尔的预言还未失准过,可他所说的真的是预言吗?又或者是欺骗......
“我会去,在昂热和汉高打得胶着时,用战争赢得独立。昂热是个传奇,也许我会失败,但我还要去,因为除了赢得独立,我想不到别的办法来保护这我的后辈。俄罗斯的年轻血裔死了太多,包括我的儿子们……让我知道亲人在怀里慢慢变冷的那种感觉。”彼得连科扫视身后每个人的眼睛,“格尔先生说我会失败,而我不能保证成功,更不能保证追随我的人会活着回来,所以我绝不勉强。可我自己是一定要去的,即使只有我一个人,因为我爱我的孩子,我要像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样活着。我要保护我的家人和朋友,如果有人想伤害他们,就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要成为英雄,先要当一个真正的男人。”
他解开领口,把领子上那个银色世界树领章扯下来。他深深吸了口气,把徽章向远方扔去,以银白的雪地为背景,俯视着那个徽章,低沉地说:“不独立,毋宁死。”
“不独立,毋宁死!”人群里,居然有人回应他。一个中年战士把手高举过头顶挥出去,银光在夜空中划过,徽章落在雪地中。鲁格吃了一惊,他记得这个人,俄罗斯分部一个不怎么说话的武器管理员,他不知道那人为什么敢如此做。
“不独立,毋宁死。”银光划过。
“不独立!毋宁死!”又有人举起手。
鲁格感觉到那股喷薄而出的热气冲散了空气里的迷茫和无力。他不知道那六个字意味着什么,可是看那四个人说起时的表情,觉得那也许是一段龙文,或是什么言灵,经过了许多年,直到苍老发黄,再次提起的时候,仍旧能感到悸动穿越时间而来。
四周静得足以听见木柴烧裂的噼啪声,几百个人左顾右盼,只有那四只铁铸一样的手臂指着天空。
“独立!”忽然有个努力用力举起胳膊,他的眼里跳荡着火星。
“独立。”又有人举了手。
隐隐有一道闸门被打破了,越来越多的人举起了手,他们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那些流动在胸臆间的火焰争先恐后地喷薄四射。几十几百人的眼里跳荡着火星,有人跳了起来,在半空中有力的挥拳,他们陷入了狂热,仿佛要捶打天空。
几百个世界树徽章被摔在雪地里,几百个身影跟随彼得连科登上直升机。
翼片旋转,在震雷般的轰鸣中,雪地上只剩格尔和呆若木鸡的鲁格迎着寒风目送彼得连科离去。
鲁格突然反应过来,忙不迭摸出卫星电话,拉出拨号板要按。
鲁格在按,可他的手却是抖的,因为根本就拨不通。
“别白费劲了。小子,你觉得他们会没准备?”
格尔扶手观天,星光从林梢围成的巨大缺口洒落,周围静得如鸿蒙初开的一刻。格尔仿佛站在群星中央,大地带着他随着时辰缓缓的转动。常人无法领会的复杂讯息一丝不漏映入老人的眼睛,配合着由山岳构成的不规则基线,满天星辰的运行都在他的掌握中。
除了灵维辅星,除了那些永远无法预测何时苏醒的纯血龙的命星。
那颗代表着权与力的星辰在夜空中悄悄经过,剥夺世间生命,却不留下一点规律,就像命星的主人一样。对那些信奉权与力的纯血龙族而言,没有规则便是规则,每当他们的命星登上天空,苦难与泪水便会被抛洒向世间。
在远方,灵维第三辅星自山顶升起。
格尔脸上浮现出悲悯,这是鲁格第一次在老师脸上窥测到如此深沉的感情。占星师骑上马,在黑夜里大口喝酒,无言前行,留给鲁格的只是个夜幕中的背影。
许多年后,鲁格被称为百年来秘党血裔中最伟大的占星师,乃至奉行周易算卜的卜算者都为之拜服。可是鲁格总是平静地说,我的老师才是真正看穿星空秘密的人,他其实早已知道了一切,只是他不愿把那个残酷的真相说出来。
“开始了。”格尔嘟囔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