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来自更远处的林间的隐隐蠢动,犹如野兽觅食般悉悉索索的杂音,很快一股令人不安的恶臭混入了火场的浓烟中,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尽管已经匿去了气息,可千陵还是下意识地迈开了几步,弓身躲在一旁的灌木丛里,就在同一刹那,离着火场更近的丛林中,钻出几个怪异的阴影,摇头晃脑地朝着散落于地上的尸体涌去。
那、那是?!
千陵的神经猛烈地一颤,呼吸变得颤抖起来,因为,此刻,出现在火场外的存在,已然不属于常世的范畴。
千陵不是第一次见到它们,但是,他依然无法描述那是怎样的存在,这种阴暗的东西,上一次见它是在一处死了人的老宅,它们像只丑陋的老鼠一样抱着尸体里流出的肠子,在房梁上血淋淋地啃食。
那时,千陵只当那是避之不及的恶鬼,如今再遇,它们隐约比那时所见的大了不少,却依旧是那副丑陋不堪的样子,就像是用泥块、婴儿、狛犬与落毛的野鸡所糅杂成的虚假生命。
此时,也许因为天生的卑劣,这些怪物不敢靠近火堆,却在火场外围嗷嗷低吠,寻找着散落的尸块,如米缸之鼠般,迟缓而贪婪地啃食、争抢起来。
此刻,那些之前还活生生的人们,连尸体也再算不上,那些原本温柔纤细、应该用来抚摸爱人与孩子的肢体,如今只是卑劣的小鬼口中大快朵颐的食物,亦不与低贱的畜肉有着丝毫的区别。
比起害怕,千陵首先感受到的,是浸湿身体的冷汗与深深作呕的不适。
有什么事情已经不对了……得,得回去,带着艾咪离开这里!
千陵俯下身子,正欲避开那些怪物的耳目,沿着原路静悄悄地逃跑,可就在这时,天空却传来嘎吱嘎吱的怪异响声,未等千陵明白是怎么回事,仿佛雪崩的巨大悲鸣便自天幕间传来,刹那,天上的那条岛屿般的大鱼出现了夜空中,可是,此时它却受了伤,大片的鲜血洋溢在天空中,而它的整个身体若触礁的巨轮般向着地面沉没。
“这、这是…发生什么了……?!”
大鱼怎么受伤了?!
因为不遵守不明飞行物的基本法,所以被查水表了吗?!
千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刻,高空中大鱼沉没的躯体却像一层透明的玻璃崩解,化为无数发光的碎片自天空簌簌落下,于风中燃为点点灰烬。
远远看去,就像下起了一阵流星雨,落雪的夜空也似乎因此变得更加漆黑清澈。
而在这片光景中,有一个纤瘦而美丽的影子夹杂在大鱼的碎片中,从天空无声地坠落。
千陵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等等,那好像是个人影!”
他反应过来,自云端而下,他看到那个人影朝着这边坠落,一瞬间,千陵的心弦猛地一颤,他仿佛已经能预见摔落在地上的一滩血泊与肉泥了。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夜空中的人影并非像一颗石子落向地面,一片隐隐的光涟包裹着她,令其似樱花或断线的纸鸢般宁静而缓慢地下落,直到她安然地躺在雪地上
整个过程,千陵都看得有些恍然,但当那个人影终于落下之时,他却看清了其的真貌
——从夜空中落下之物,竟是一名少女。
彼时,千陵看到一对雪白而修长的双腿微陷于雪地中,包裹着她的光芒消失了,少女安静地躺倒在火场之外的雪地上。
金发垂落,燃烧的火光映着她清美的面容,少女的右眼戴着一只悲哀的眼罩,而发梢上则佩戴着一朵失色的白菊,看起来大概是十六七岁的样子,一身红莲般的洋装紧紧裹附着那雪白而圆润的乳.房,虽是清冷的冬夜,华丽的礼装间,那漂亮的锁骨与娇小的肩膀却微微裸露着,透过微微倾落的吊带与乳沟间那美丽的曲线,还能依稀看清衣衫下那玻璃器具般白皙水灵的胴.体——本该是如此的,但是,这样的少女,此刻却无疑受了重伤,尽管看不大清疮口,可大片的血液依旧浸染了她的衣衫,少女如同一具尸体般一动不动,不见悲苦的呻-吟,只有小小的胸膛在微微起伏着,以标明着其生者的身份。
她是谁了?她怎么受伤了?为什么她会从天空落下来?发生了什么?!
那一刻,大量的问号挤入千陵的脑袋,但还未等他从恍惚中缓过神来,一声如地狱里的鬼神般的恐惧吼声却在天空中兀然炸开,一刹那,大地震颤,雪雾飞散,千陵下意识地捂住脑袋,只见那化为一阵有形的爆鸣,不祥的风涟席卷,林木的枝叶婆娑欲折,风助火势,燃烧的火场吞噬了更多的土地。
混乱中,千陵战战兢兢地看到了吼声的源头——毫无征兆,那是从少女刚刚落下的天空之处出现,然后如陨石般坠入地面的巨大鬼神,它落入深林的远处,溅起无数的树木土石,地震山摇,雪雾如瀑,仅是一刹那,便从一无所有的茫茫雪地中如山峦般降临(出现)在歪折的林木间。
那个姿态,满足了无知的人们对于无法企及的可怕之物的一切想象,凛凛风中,它有着如荆棘般蔓延披散的红发、苍白歪曲的面孔、颀长尖锐的鬼角,狰狞粗犷的赤色肌肤以及鬃黑如铁的可怕体毛,腰间绑着的一个碎裂而长齿的葫芦嘎吱作响,随着风声的吹拂,滴出令草植枯萎的恶臭液体。
“那…那是……”
已经说不出话来,从小便能见灵的千陵第一次感到自己的世界观被无情地蹂躏了,他曾看过许多古老书籍对常世之外的存在的描写,然而,身在一个高度文明的现代社会的基本认知,让他从未相信过占其中绝大多数的胡编乱造的传说与记载。可现在,白色的圣诞夜里,于燃烧的大火与漫天雪花中屹立的那个存在,却轻而易举地宣告了人们的无知与浅薄。
火焰中的它,无疑看到了千陵,高昂的头颅居高临下,蛇类般的瞳孔轻微地蠕动,却又视若不见地背过身去,犹如轻蔑着一只蝼蚁。
伴随着如同山崩般的震动,巨大的鬼神走向了相反的方向,那儿是枢月市的外围,基本来说,那儿几乎什么也没有,只剩一条曾经广阔无垠、如今却已渐渐干涸的湖泊。
但是,直到鬼神走远,千陵都因恐惧而如石化了般,始终未能动弹,这一刻,他感到血液如同冻结了般,脊柱上一片冰凉。
可是,不被那巨大的鬼神所视在眼里,却不代表不被那些肮脏的小鬼所贪食,一口气还未喘出,之前的那些丑陋的小鬼们却已经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
千陵急急忙忙再次躲好,可这一刻他才猛然想起,那个少女还躺外面的雪地里。
无论在哪儿,年轻而鲜活的肉体都被这些卑劣之物发疯般地嗜血的目标,只是刹那,那些嘴爪皆沾满鲜血的怪物们都放下了手中那焦臭的尸块,一个接一个踉踉跄跄、疯疯癫癫地朝倒在地上的少女扑去。
“糟,糟糕了!”
意外地失算,千陵焦急地紧咬指甲, 这下……是真的不妙了。
第十章.《受命》
“糟,糟糕了!”
意外地失算,千陵焦急地紧咬指甲, 这下是真的不妙了。
那些肮脏而丑陋不堪的小鬼,狰狞地张开锐利的牙齿,一边滴答着恶臭的体液,一边用摇摆踉跄地步子朝着躺在地上的少女冲去,她身上的疮口所迸溅的血腥味让这些阴暗的生物变得如痴如狂。
“你们这些垃圾也给我适可而止啊!”
人物对话框:千陵
忍无可忍,尽管有时会被朋友们当做有些内向的家伙,可千陵绝不算是个懦弱的人。
怒吼一声,在小鬼肮脏的爪子碰触少女的肉体之即,千陵用袖子包裹着捡起地上的一块玻璃片,朝着最近的那只小鬼猛扎而去。
也许千陵会害怕那高大的鬼神,也许会在火场忌惮毫无意义的冒险,可这不代表他就丧失了勇气,会在一名少女前向阴沟里的老鼠般的生物妥协。
小鬼们显然没有料到突然地袭击,一刹那,玻璃深深地扎入一只小鬼的下颚,贯穿了那窄小的脑袋,五官扭曲,脑浆与鲜血一同崩裂,霎时便化作一抹秽尘。
办到了,我办得到!
千陵抽出玻璃片,猛地跨上一步,掐住另一只小鬼的脖子,丝毫不顾那锐利的爪子凶狠地撕扯着他的衣服,再一次将锐利的玻璃片从它的颅骨穿过,令其于脑袋崩解碎裂的刹那,化为散落的尘土。
一瞬间的疯狂令剩下的两只感到小鬼害怕 ,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与千陵拉出了距离,恶狠狠地朝着这边低吠。
千陵稍稍地喘着气,与它们对峙着,刚才他所做的,说不上是很冷静的表现,但这些阴沟里的臭虫,终究是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窃取尸腐之肉的货色,如果不因对未知事物的恐惧或者害怕受伤而变得畏手畏脚,应该是没有输给它们的道理。
大火在燃烧,面前的两只小鬼围着千陵不住地低吠、恐吓,千陵有些紧张,但还是攥紧了手中的玻璃片,不离少女身体的周围。
下一刹那,一只小鬼兀然地发动了攻击,它就像一只蹩脚的鬃狗般猛扑了上来,未经训练的千陵躲闪不及,只能用玻璃片砸向它的脑袋,未曾想那些恶臭的龋齿却把玻璃生生咬住,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该死的,快滚啊!”
那只小鬼用爪子撕扯着千陵的衣物,逼得千陵急忙用另一只手掐住它,重重地往地上砸去,可就在这时,另一只小鬼也向着千陵的腿部扑咬过来,张开的利齿让千陵的心弦猛地悬起。
“可恶!!”
几乎是狗急跳墙,千陵咬了咬牙,用生平最大的力道重重地提起手中那僵持不下的小鬼,朝着地上的那只小鬼砸去。
土石与那肮脏肉体的一并飞溅,重重地砸击传来了它们的骨骼碎裂的声音,小鬼松开了口,千陵吃力地摁着两只肮脏的躯体,抽出布满裂痕的玻璃片发疯似地扎入它们的脑髓。
一下、两下、三下……溅开的黑色血液于空气中化为秽尘,它们的肉体逐渐消散,而这时的千陵已经慌了神,他感到自己的大脑和心跳变得火热,手中的玻璃片渐渐碎坏,划伤了他的手指,可千陵仍旧不顾一切地刺杀着地上那已经开始崩解的小鬼的肉体,以至于忽略了身后的动静。
如果他能在冷静一点的话,一定能察觉数量的不对,便在此时,丛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一只躲起来的小鬼忽地蹿了出来,张牙舞爪地发动了袭击。
千陵感到后背掠过一阵风,可惜已然晚了一步,他已经能感到那尖锐的齿爪触碰肩膀,当千陵闭上眼,准备迎接那骨肉被利齿贯穿的痛感时,这既定的命运却迟迟没有发生。
“唉?”
千陵有些诧异地睁开眼,谨慎地回过头去,却愕然地看到那只丑陋的小鬼被一束如烟的孤光死死地钉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很快,黑色的血液从中整个炸开,小鬼的肉体霎时涣散。
此间,风扬起雪雾,散了弧光,吹逝秽尘。
疑愣片刻,千陵才看到在身后的角落里,那身着一袭红莲的少女已然醒来,靠着一旁的树木,她勉强地支起身体,那白皙而美丽的肉体间,从微微裸露的乳-房一侧再次溢出许多鲜血。
“咳,咳咳”
少女吃力地咳嗽着,缓缓放下了高抬的小手,掌心间萦绕的小小光华也随之湮灭,毫无疑问,刚才那救下千陵的弧光,便出自于此。
这是…巫术吗?或是别的什么?千陵有些犹疑,但是经历了之前的那些可怕之物,事到如今却对这些细枝末节盘根问底,显然有些过于可笑。
“那个…你……”
这会儿的他有些尴尬,望着少女那仅剩一只的蓝宝石般的眼睛,千陵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额…刚、刚才……谢谢了。”
“这是该由我说的。”
人物对话框:神秘少女
与千陵的笨拙截然相反,少女的语言显得平静冷淡,她轻轻地捂住胸前的伤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胸腔中淤血引发地剧烈的咳嗽给打断,
“咳,咳咳…咳咳咳咳……”
“你,你没事吧?”
插图:查看少女的伤口
千陵有些慌乱地蹲下身来,话刚出口,却发现自己说了一句太过傻乎乎的废话,急忙改口道,
“抱歉,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看上去伤的不轻,是刚才那个大家伙干的吗?”
“……”
少女不说话,只有千陵看着她身上的疮口,自顾自地说道,
“你还能站起来吗?公路那边有我的摩托车,如果不嫌弃的话,我送……”
“我是洛娜·尘庭。”
兀然地发言打断了千陵的声音,捂着伤口的少女蓦然地回答千陵最初的提问。
这个名字似曾相识,但千陵却一时想不起来那是谁。
少女对千陵的反应并不在意,也无心追究,蓦地,在又一阵咳嗽后,她忽然睁大了孤目,于近在咫尺之处,用纤白的小手轻轻揪住了千陵的领子。
“那个,你……”
少女从怀中将一块银白的吊坠缓缓放在千陵的手中,那上面微微沾了她身上的鲜血,令原本殷红的宝石变得更加鲜红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