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月余,白清弦仍能清晰地回忆起刚到苦境的那个下午,疯狂的司机,燃烧的大巴,以及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的行李箱。
苦境自古以来就是天朝领土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百年前本朝初定,赤星破灭旧日鬼神,儒释道三教余孽遁入苦境兴风作浪,苦境愚民受其蛊惑,与朝廷为敌,与天下民心为敌。而今百年已过,苦境回归,朝廷自当秉承赤星法度,破灭三教,教化愚民。
苦境是苦境人的苦境,更是天下人的苦境。只可惜很多苦境人没有身为天下人的自觉,自绝于天下。朝廷一声令下,十万高达冲入苦境,三教先天束手就擒,被送入秦王城听候发落。苦境散人领袖素还真率众人箪食壶浆喜迎王师。一众愚民只有暗地叫骂的能耐却没有当面叫嚣的胆气。只是苦了来苦境旅游和建设的天下人,不敢吃苦境人的饭菜,不敢喝苦境人的酒水,连苦境人的大巴都不敢坐,生怕一念不查就一命呜呼了。
好在朝廷破灭三教,三教余孽被抓的被抓,外逃的外逃,寂灭的寂灭,竟腾出了大半个苦境的土地。朝廷又有新政,苦境考生参加科举降分录取,科举移民不受限制。于是乎,浩浩荡荡,百万考生入苦境,为苦境的天下人撑起一片天。
白清弦便是这百万考生中的一员,家里虽然算不上是大富大贵,但是让他当个高考移民,在科举路上走的顺畅一些还是没问题。本朝科举,生在皇城最为顺遂,生在皇城,这科举之路的终点就离你不远了,你就算整天吃喝玩乐也比其他地方的考生走的前面。君不见皇城大学的教习讲师都在鼓吹素质教育,不用题海不用苦读,开开心心上课,痛痛快快游戏,然后一大半皇城考生就能进菁华皇城这样天下第一流的学府。
像白清弦这样的江南考生就一般了,比上,不如皇城魔都考生生下来就半只脚踏进了一流学府的门口;比下,不如边缘地区有降分录取的优势,也就比那些人口大省的考生稍好一些。所以,朝廷新政一发布,家里人就赶紧把他送到了苦境,成为一名科举移民。
白清弦怀揣着对独自自由生活的向往,对高中生活的期盼来到了苦境,然后被不友好的苦境好好地教育了一把现实的残酷。
在来苦境之前,白清弦其实也被家人叮嘱过,待在学校里别出去,远离苦境人扎堆的地方。但是坐个去学校的校车也会出事,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他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遭受了巨大的冲击。
有人说,这个司机是吸了粉的,有人说,这个大巴是司机自己造的,内里全是木头,还有人说,这个司机是欠了赌债的,准备一死百了的。但是因为大巴上的乘客有天下人,这个司机反倒成了苦境的英雄。许多苦境人都在明里暗里唾骂大巴上的乘客们怎么不为他们的英雄陪葬。
白清弦想起了他某位友人推崇的苦境文人,那位文人相当鄙夷天下的发展,“大国崛起怎及小民尊严。”他初见这段言论的时候心里居然还有点小认同,如今自然只有呵呵两字。
天下的崛起经历了无数的苦难与牺牲,两败彼岸国,三战西罗马,再是之后九九圣战,荧惑拓边,两分镇星,十三亿天下人勠力同心,休戚与共方有今日之盛世。苦境众不过是一帮逃兵,靠着天下的庇护不用流血牺牲就能分享胜利的果实,还洋洋得意自以为能,吹嘘自己的小民尊严,浑然不知自己的尊严全是天下人念在往日情分上的怜悯。
百年前,儒释道三教虽然屡战屡败,但也曾在纸面上创下过歼灭高达十万的光荣战迹。百年后的今天,在军中服役的高达已经是第二十代了,又称剑二十。缩在苦境的三教余孽竟毫无进步,连与敌偕亡的胆气都没有,高达兵锋之下,尽是瑟瑟发抖的无胆匪类。白清弦对此扼腕叹息:你们就不能有点勇气,带着苦境愚民犹效螳臂当车,让朝廷完成人走地留的成就不好么?留下这么多愚民既是给朝廷添麻烦也给我们这些转学生添麻烦啊。你们那么崇拜东瀛,好多都是东瀛浪人留下的野种,就不能学会东瀛人的礼貌,安安静静地死去或者圆润地滚出苦境,给我们腾出地方?别活着浪费粮食浪费空气制造垃圾了。
白清弦很生气,不仅是因为自己的行李给一个疯子陪葬了,更是因为眼前这个苦境捕快的态度。苦境回归之后,为了维持苦境稳定,朝廷并没有大规模撤换苦境胥吏。有心人揣测,苦境吏员系统的更换要从第一批科举移民参加科举之后也就是一年后开始。连白清弦这种普通家庭都听见了风声,苦境这些吏员对可预见的未来也是心知肚明,少则一两年,多则四五年,原来的苦境胥吏就要被朝廷或调任轮换,或撤职或提前退休。总之要对苦境旧有的行政体制进行改革,更好地实现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既然也就是这么点日子了,捕快们做事自然也没什么动力。
捕快可以磨洋工混时间,白清弦却拖不起,行李没了之后,身上只有一部手机,身份证和入学材料之类的东西都在行李箱里化为灰烬。只有临时身份证的他现在连入学手续都没法办,全靠受害人的身份赖在巡捕房的招待所里混个温饱。
再这样下去就要错过报名时间了,实在不行就只能去仙山书院了。白清弦一声叹息,充满了对现实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