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不才,有时也会对这陌生世间的一切感到困惑。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这些似乎是被人们以常理所规定的理所当然的事物,即便如此,我仍会不断地尝试去思索其中的意义,哪怕这样做毫无意义可言。
优哉游哉的在人世游荡,醒悟过来的时候却发现熟悉的人事物俱已不在,孤身一人面对浩瀚天地和时间长河不由心中惶恐不已,恐惧着自身存在的意义并以假面伪装心中的虚无,现在看来就如无力的孩童一般,所以才要对外人表现得越发猖獗。
在下并非是什么善人,甚至说是罪大恶极也无可厚非,以人类社会、世间常理看待。然而就连善与恶在下也无法分辨清楚,或说一味地在此纠结于在下而言未免太过艰难,时间自会带走一切的是非。
心血来潮便为那路边娇艳的花儿捧上清水,愉悦至甚便和那枝上的鸟儿轻吟一曲;心有不悦便饱食一餐以作舒缓,用餐前还会和楚楚哀求的食物们聊上几句。常说世间不存在黑白,唯有其间的灰长留,似乎也并无不对之处。
回忆往昔,距降生于世已过数千年之久。
在下的心中虽仍旧存留着些许的希冀,盼望能够在离开这世间之前与人共饮一杯,但转念一想,哪里还有什么友人呢?
所以作为诀别,在下收养了那个孩子,那样也更符合在下的心意。
啊,说起来与那个孩子也一同生活了十数年的时光了。也正是在这期间,在下第一次体会到了名为“父亲”的感悟。看着小小的他逐渐长大,不可思议的便会生出一种满足感和幸福感,这是我许久未感知过的。
可爱的容貌和稚幼的声音,小小的双手捧着一簇美丽的花,当他欢笑着向我跑来之时,在下才能清晰无比地认知到自己终究还是一个“人”。在下无比地珍惜那段犹如梦幻的时光,以后或许会将之遗忘,或许会对此不屑,但现下却是无可替代的。
也正因为如此,在下终于可以安心地,离开了。
人活于世,有那么几件事是不得不做的,于在下看来——换而言之,在完成这几件事情之后,在下便可安心地离开这世间。
而在这之中有那么一件事情,也是在下曾经最为烦恼的一点,一直未能完成,也已经了断。
“那个孩子,就是我曾活在这世上最后的证明,他的存在便是我仍存留在世上的延续。”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在下一生的目标全都完成了呢,继续停留在这个不属于在下的世界的最后一个理由都已经消失了,实在是、太好了。
那么那么,最后的最后,就随便说说吧,在下后悔的事情,虽然也不会有人对此感兴趣。
在下的一生中,也有那么两三件特别后悔的事情,但即便再次面临那般的抉择,在下也没有信心可以做到毫不后悔,结果大概也不会发生任何的改变。
尚且年轻的时候,在下杀了一个十分亲近的人,这让在下伤心了许久,直至今时仍会对此感到迷茫和无助,但却从未因此留下过泪水。
那个人,就是在下的父亲,吸血鬼亲王,维克多利·希斯弗利嘉。
作为吸血鬼亲王的在下的父亲,在吸血鬼中的权势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而在下的父亲拥有着和“亲王”这一地位相匹配的能力和声誉,他的威名是建立在鲜血、力量和阴谋之上的。
之所以说是绝无仅有,是因为即便是如父亲这般强势的人也有一个无法铲除的敌人,那即是作为“圣子”降生于希斯弗利嘉家族的区区在下了。
吸血鬼中的“圣子”和通常意义上的有所区别。常人说道圣子,便会想到三位一体的那位,然后虔诚地跪伏在地低下头颅低声祈祷;当然了,在个别的地方,也会有人联想到帝王之子,但终究是和吸血鬼中象征的意义有所不同。
“圣子”,指的是在血脉上的返祖,无比地接近于原初之祖的血统。
吸血鬼是一个非常重视血统的群体,血统并不象征着力量,却代表着天生的高贵与卑贱,而受到所有吸血鬼尊敬和恐惧的便是吸血鬼亲王,便是拥有着崇高血统的贵族。
身为“圣子”的在下,在所有人的默认下,便是必然继承亲王之位的吸血鬼,而在下继承亲王的同时,也就意味着对教会的反攻,意味着战火和鲜血。
父亲若是在在下还是婴孩之时将在下杀死,也就不会有后面一连串悲剧的发生,或许将会是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也说不定。
不,或许那时的父亲也和如今的在下一般,已经心生离去之意,所以才会任由事态的发展到那般严峻吧,在下似乎也对父亲的选择有了些许的理解。
正是父亲的死亡,让在下的双眼为憎恶和恐惧所蒙蔽,导致了日后吸血鬼与教会共同的毁灭,而诱使这一切发生的在下真是罪不可赦呢。
不过也正是吸血鬼和教会的灭亡,在下才能遇到一生的挚友,以及深爱的人。
至于另一件后悔的事情,便是收养了那个孩子。
……不要这么惊讶嘛,这也是常有的事对吧?和那个孩子一起生活的时光的确是无法忘却的幸福,但也正因为如此才会越来越感到后悔。
在下离开之后,他会在这世上如何生存呢?他也会和在下一般忍受千年的孤独吗?一想到如此这般诸多疑问和那即将到来的分别之际,在下便会心如绞痛。
如果,如果在下没有收养那个孩子,他会不会过上更加美好的生活呢?
即便如此,即使是这样,在下也不会因此而继续停留于此,如此想来作为父亲的在下真是愚昧至极。
在下埃菲洛特·希斯弗利嘉,区区吸血鬼而已,似乎也没有其他话想说了……那么,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