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城和安托万都陷入了沉思。现在场面陷入僵局,陈夜拥有绝对主动权,能解救蓝城的只有陈夜,而要将蓝城送上路的,也是陈夜。但是陈夜是接了上面命令来的,而上面下了死命令,别的不管,杀了蓝城就好,陈夜当然不可能违背这个命令。毕竟,派她来的人是那一个人,安托万所谓的“地中海”,也是她的养父,即使只是名义上的。蓝城这次凶多吉少。真的只能在路上刺杀陈夜了吗?两人望着对方,都沉默不语,一脸凝重。
安托万又点了一根烟。金属质地的烟盒里已经一根烟都没有了。夜已经很深了,巨大的月轮当空缓缓西行,月色洒满了戈壁,而星空也随着时间推移越发明亮、越发清晰。这里不像首都,有着终年不散的雾霾,夜晚比起首都要明亮得多。首都永远都看不到星星,因为过度发展的重工业所产生已经毁坏了大面积环境,星空只能是一种奢望,许多在首都长大的孩子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星星,因为老人们已经对这件事情闭口不谈了。他们不想再提起那些往事,因为他们每当说去那些事情,浑浊的眼眶中泪水便会泉涌而出。不久之后,此处将遍布硝烟、乌云、战争机器的残骸,天空也将像首都的天空一样变得迷蒙。这就是战争,安托万见得多了,他也不屑于再去欣赏这最后的美景。
如果知道失去的必然,那么曾经的拥有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安托万机队里的队员大多都是见过世面的,他们大部分是从首都军事学院的应届生中挑选出来的。能够进入首都军事学院,要么有钱,要么有家世,再要么就是在各地的军事学院资格考试取得优异成绩的人。这些人的见识和储知量都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更不会连什么星星都没听说过。
只是没见过而已。
贪看星空的人可不在少数。而边赏星星边聊天的习俗更是曾经亚洲人最为普遍的习俗。因此,几乎所有人都不愿意早早睡去。更何况刚刚发生了那么刺激的事情,足足可以聊上一年。不知道为什么,从古至今的大部分组合中都有捧哏的、逗哏的、面瘫和吃瓜的。蓝城就是那个专门让人发笑的角色,而安托万,怎么看都是衬托他的角色。但是就是因为这一点,蓝城很招其他人讨厌。
尽管有说不完的八卦、看不完的星星,但是队员们还是慢慢地强制自己睡去。蓝城也停止思索,把任务留给队长,翻身闭眼。明天还要行军一天,后天就到前线了。因为第一次上战场而兴奋得睡不着觉?没有,希望不是因为害怕得睡不着才好。这半个月的行军已经磨尽了他们最后一丝憧憬和乐观,厌倦和怠慢已经出现在这个队伍里。与此相比,更为明显的变化是暴力行为的增加。所有人都变得烦躁不安,渴望着战斗,渴望着看到新鲜的血肉被子弹轰成残渣。温度的升高、水的不够甘甜、干粮的硬涩都极大地激发了这些人渴望战斗的欲望和增高着的怒火。不管和谁战斗,只要能发泄出来,都可以。这就是士兵的宿命,与敌人搏杀、流血,把身边的人或者自己送到地狱。只是武器在变化而已,中世纪是刀剑,近代是枪与炸药,现在则是战争机器。不管怎样,几乎没有什么人可以逃脱这个宿命。
宿命吗?
安托万狠狠地把最后一根烟的烟蒂踩在脚下磨碾着。他烦躁地把玩着手中用来充当打火机的战术电棒,淡蓝色的电弧在他的战争机器“大骑士”的阴影下不断闪现,发出“滋滋”的声音。宿命这种东西,谁也说不透。总得有个人去发现它,可是发现“宿命”这个词的人或许自己也处在宿命的纠葛中,又怎么可能科学地、详细地、深入浅出地解释这个词呢?如果有人发明了宿命,那么那个人也只能是上帝了吧?上帝发明宿命,又是否是因为宿命的控制呢?也许上帝自己都不知道。可是反过来,如果上帝没有发明宿命,那么这,又是否是另一种宿命呢?安托万不喜欢这个词。中文的“宿命”有一种单调的沉寂感,音调从高到低,给人一种郁闷的感觉,又十分的无可奈何。而英文的“宿命”写作destiny,同样让人烦闷。安托万深知军人的宿命是什么,国家的宿命是什么,而他自己的宿命又是什么。二十年的征途,他见过无数的生生死死,曾经的伙伴一个一个在他眼前倒下,战争公墓中熟悉的名字越来越多,屠城、劫掠等等强盗行径在他面前一次次上演,而现在他甚至不想去理这些事情。他是一个几乎贯穿历史的人,冷静的目光看到了一切,也预见了一切。反抗?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或许这真的是一条宇宙终极定理呢?或许打破宿命,又有新的宿命诞生呢?真像一条矛盾的螺旋线啊!
安托万把金属烟盒揉成一团。他很久没有这么暴躁了。就算是几年前最惨烈的那几次战役,他在战场上最愤怒的时候也只不过是踢了一下地上的尸体,随即便向已经残破不堪的尸体道歉。别人会在战斗时情绪失控,进行无差别攻击,安托万不会。他的情绪几乎不会有太大的波动,永远都能冷静地进行指挥,大骑士的火力也从来都只落在该落的地方。为什么说安托万有军事天赋,因为他永远能在敌人犯错时保持正确。
安托万为什么脾气这么好,只有他自己知道。一个是因为他的个人修养好,另一个原因则不能言说。他曾经告诫过蓝城,永远要在按下发射按钮之前想清楚,手指的这一次勾动会造成什么的后果。否则,他说,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冷静,思考;冷静,思考。这才是安托万的真实一面。曾经的安托万绝对是圣者、教父之类的精神领袖,他也像那些角色一样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人惊喜:给敌人惊,给自己人喜。没有敌人敢正面对抗安托万。在安托万面前,他们似乎是赤裸裸的、一丝不挂的,所有的思想都逃不过安托万的眼睛。你愤怒也好、咆哮也好、驾驶着战争机器做最后的挣扎也好,安托万都会碾碎你所有的希望。过去的他只有在一些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会争锋相对,而在其它情况下,不管有什么事情发生在安托万面前,他都几乎不会有太大的表示。因为他的内心太冷静了,冷静到了一种残酷的地步,冷静到了即使有人在他面前屠杀他都不会去皱一下眉毛,因为那一切和他没关系。所以,在战场上,安托万才能发挥出比别人强大无数倍的判断能力与指挥能力。真正了解安托万的大部分已经死了。他无所畏惧,用和善的笑容充当面具,用绅士的品格伪装自己。也许是战争给他的盔甲,让他冷血从而逃避良心的谴责;而这些贵族式的习惯则是盔甲上的一层皮,使人放松对他的警惕。
战神●安托万
洞察者●安托万
冷酷的伪面killer●安托万
安托万自己都无法想象曾经那个冷酷的自己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哲学家●安托万
面筋爱好者●安托万
沉睡的名侦探●安托万
或许是蓝城这小子本身具有的魔力吧,撕开了他心底的黑暗,软化了他体内的盔甲。只是,这样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安托万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像过去的那一年里那么疯狂了,这都是那小子的功劳。
他看向蓝城。即使是这么有活力的一个小伙子,在经历了这半个月的折腾后也早已精疲力竭,趴在战争机器“大骑士”的一条腿上打盹,不时发出例如吃饱的猪那种快乐的哼哼声。
不过,就像知道安托万其实是一个冷血的怪物的人很少一样,知道蓝城秘密的人也很少。安托万用一种习惯了的冰冷的审视的目光看着已经熟睡了的安托万。
这是个少年?还是个将毁掉一切的恶魔?
又有谁知道,这么一个大孩子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安托万打了一个赌。
一个足以决定他剩下人生的赌。
安托万可不是一个爱打赌的人。但是他一旦打下赌,他就会执拗地坚持下去,就像是古代的英国绅士一样。他与那些英国绅士不一样的地方,在于绅士们向其它绅士打赌,而他,和命运打赌。
就赌蓝城是个好人。
蓝城翻了个身,嘴巴吧唧着,不知道梦到吃了什么好东西。安托万注视着他。他的眼神明明变得严肃,甚至有点肃杀的味道,灰色的眼睛中几乎不显露任何情感,就像两颗弹珠那样平淡地反射一切光芒。他的表情也在变化,线条逐渐僵硬,勾勒出一张法兰西版的怒目金刚。在不自觉的时候,安托万似乎回到十年前风头最甚的那段时间。那时的他刚刚打完几次打仗,粉碎了敌人迂回包剿共和国主力军队的企图,盛名一时,是英雄般叱咤风云的人物。可是,所有人,都只看到他光彩的一面。那段时间几乎是他人生最悲惨的时间,但是没人知道,大家热衷于对英雄进行包装,人人都赞扬安托万的英勇果断,但是没有人对他黑暗的遭遇表示过一丝同情。那时的安托万也许是真正的恶魔,他尽情放开自我最邪恶的本质,制造了一起又一起屠杀,面对战俘毫不手软全部处置。对那时的敌方联军而言,安托万即是魔鬼的同义词,他的那架“大骑士”几乎就是死神本人了。
死亡骑士●安托万
蓝城翻了个身,嘴巴里吧唧吧唧的,不知道又梦到一些什么吃的。吃了半个月的行军干粮,是个人都不能忍。行军干粮据说是战争机器科研部门研究的衍生物,能提供大部分营养,有着极高的热量,而且,据他们的话说,“很美味”。如果大便也算是一道菜色的话,那么行军干粮的确很美味。不过,安托万笑了,服役三年才能申请退役,你们还要吃至少三年的行军干粮。除非在此之前你们就死了。所以,拜托了,一定要吃完三年干粮。我已经吃了二十年了,我不希望你们连三年的行军干粮都不能消化。
但是蓝城不出意外的话、其他人不加干涉的话,还能吃三天的干粮了。一天押送到前线临时军事法庭,一天审判,第三天要么枪毙要么送回国内坐牢。那些在前线战斗的军官哪里有什么好脾气,动搁就判死刑。前线吃紧,谁会管你该判几年,哪里有人会好心地送你回国。即使安托万犯的不是什么大错,顶上的人也极有可能不看安托万的面子。那么,蓝城就不用再吃难吃的行军干粮了。他不用再吃饭了。
死刑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死前的折磨。如果在战场上大摇大摆地行走时被敌方飞弹击中,连个骨头都不留下来,那才是真正的解脱,什么痛苦都没有。可是如果是预先告诉你死亡的期限,再派专人看护,连自杀都做不到,在处刑之前带上头套,慢慢悠悠把你送到刑场,拖着调子喊着命令,就是不直接立地正法,吓死你,等你软成一摊时再从容地开枪。所以说,死刑几乎是人类所能发明出来的最极致的折磨,仅仅次于无期徒刑。
但是最可怕的还是抱有希望。战场上希望是不存在的。和同学相约一定要活着回来,结果常常是一人早殇;觉得自己打完这场仗就能回家了,结果常常是最后一刻死于非命。援军?不存在的,任何援军都不会按时到达,要么在路上消失了,要么就是这样那样的原因,对其他人或者对自己抱有希望都是不切实际的。因为越是怀有洗完,希望破灭的那一刻就越是痛苦。因此战场上保护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麻木,把自己当成没有希望没有感情的机器。
可是蓝城明明还是抱着希望,对明天的希望,对安托万的希望,对自己的希望。他是那么乐观,觉得事情一定会得到解决,一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安队长一定有还没有拿出来的绝招,明天一定还能活下去。
安托万已经黔驴技穷了。除了杀了陈夜别无办法。
黑市交易是重罪,不按规定冶装也是重罪,欺骗上司检查人员更是重罪。可是杀人,杀队友,杀掉那个“地中海”的养女,尽管只是名义上的,是比前面所有罪名加起来大出几十倍的罪名,如果暴露出来不仅安托万二十年名声不保,牢狱之灾都只是天真的幻想,指不定会有什么样的折磨。为了其它人这么做值得吗?安托万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不需要为谁奉献,但是,他仍然要赌,就赌杀了陈夜将是正确的选择。
为了弥补一些罪恶,总得做出更大的罪恶。
为了这个少年,不管他是不是自己认识的蓝城,都值得。
安托万今年多少岁了,大概三十五六岁吧,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档案里的他岁数是三十八岁。二十年前自己谎报年龄参军,大概是十五岁吧。那时的自己比现在的蓝城整整小了五岁呢。安托万看着熟睡的蓝城,眼神慢慢温柔。他伸手想从烟盒里掏支烟,这才发现烟盒早已被自己揉碎了。他放下手中的战术电棒,伸伸懒腰,躺倒在地,抬头看着星星。既然再过一阵子这里就看不到星星了,那还是再看两眼吧!他斜过眼,蓝城半张着嘴巴,口水都流到大骑士的机械脚上了。这个蓝城,虽然比当年的自己整整大了五岁,看起来却只像个十岁小孩呢!安托万笑了。
不过,也许只有自己知道,蓝城的经历可远远不止一个十岁小孩可以接受,放在自己身上,自己还能接受吗?大概吧!能够经历一遍那种生活的人估计心肠早就硬如金刚石了吧!安托万自侍也许自己可以接受。毕竟他并不自认为自己是一个温柔的人。
那么,又有谁可以像蓝城那样在经历一切之后仍然可以像现在这样呢?起码是看起来。
估计世界上没有人能有那么强大的心脏吧,除非是个疯子。
所以蓝城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人类救世主一样的存在。那么安托万赌他是救世主。
为了救世主当然什么都能做了,杀个上司的走狗又算什么?
那么,蓝城,我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