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坐在餐桌旁边，目光涣散，眼神茫然，脸上分明写着不知所措四个大字。

　　在他的记忆中，卡塞尔的几乎所有建筑都充斥着古典的气质和贵族式的腔调。这里的图书馆古典大气，缅甸硬木制成的书架上陈列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精装大本，在大理石柱和水磨花岗岩地砖的衬托下散发着铁一样的光辉；这里的英灵殿古朴肃穆，奥丁广场上的石砖每一寸肌理都沉浸着深深的血色，相传这些花岗岩来自印度，上面的鲜血来自一场惨烈的屠龙战争。因此路明非每次路过这地方的时候都觉得肃然起敬，心想我们的红领巾是用革命前辈的鲜血染成的已经很惊人了，没想到卡塞尔更可怕，居然在坟地里举行毕业典礼！

　　不过这才是卡塞尔这群疯子的特色。开玩笑，区区战场遗迹而已，对这群敢在沙漠试验核武器，天天和黑手党打交道，动不动就抽刀子上子弹掏手雷架RPG惹急了还能劫持美国空军基地的家伙来说怎么能算惊世骇俗？分明是相得益彰！

　　但是在路明非的记忆中，卡塞尔的食堂从来和格调这个词扯不上半毛钱关系。在他的记忆中这个地方总是很热闹，空气中漂浮着鹅腿的香气和烤猪肘子的味道，用餐处的牛肉汉堡和熏猪腿肉永远散发着诱人的光，酒足饭饱之后的蔬菜沙拉和土豆泥搭配起来也别有风味。当然，从健康的角度来说，双煎蛋和柳橙汁也是不错的选择。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地方对路明非来说就像是一个温暖的港湾，是他在这座爬行种学院中心灵的寄托，更是吃货的天堂。这地方对他来说代表了很多很多，除了格调。

　　拜托，他可是路明非，格调是什么？能吃吗？

　　然而现在这地方变得陌生了。他对面的花岗岩墙壁上镌刻着优美的拉丁文，花纹繁复，如同一根恣意生长的藤蔓，放肆得有趣。而他头顶上是圣堂般的弧形穹顶，穹顶正中央挂着巨大的树形吊灯，上面的每一片叶子都是一盏水晶灯。通明的灯火流泻下来，照得室内一片富丽堂皇。穿着白裙的少女们端着托盘，低首垂眉，恭敬地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完美地扮演着随时听候吩咐的侍女形象。温暖的灯光照在她们天鹅般的脖颈和白皙修长的小腿上，仿佛萦绕着阳光的洁白绸缎，温柔的光在上面漫步缱绻。这光景可真美好，空气中交织着少女们的芬芳和大提琴的款款深情，让人忍不住就蠢蠢欲动。

　　可路明非动也不敢动，他挺胸抬头坐在座位上，矫首昂视目不转睛，仿佛腰上插了根擀面杖。他当然不敢动，在场的大多数女生他都认识。在过去的两年中，他曾不止一次地看到过这些女生的身影。她们有时出现在游泳馆中，碧蓝的水波荡漾着她们美好的身姿和曲线，引得站在旁边的副校长发出一阵又一阵情不自禁或者说猥琐下流的称赞声；有时她们出现在灯光四溢的会场上，脸上是优雅的微笑和精美的妆容，真丝白手套和高跟舞鞋把她们衬托得宛如从绽放的百合花蕊中走出来的女孩；然而更多时候她们出现在恺撒的背后，白色蕾丝裙下是夺人眼球的小腿，让人想起碧蓝天空下的洁白云朵。每当她们这样成群结队出现的时候，现场往往都会陷入鸦雀无声的境地——所有人都会被这种整齐划一的美丽冲击得无言以对……或者鼻血横流。

　　但路明非现在一点都不想流鼻血，他只想流冷汗。学院里都知道鼎鼎大名的学生会会长和他麾下的白裙少女团，哪怕是刚入校的新生都会在入校培训时听到她们的名声：“看到那个骚包的金发了吗？看到他背后的那群白裙姑娘了吗？看到那群姑娘那漂亮的大腿了吗？告诉你们，那大腿上绑着的全是短枪和弹匣！你问我为什么知道？我被她们用枪比划过你们知道吗！”

　　这样的一群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就好比你走进一家低矮古旧外貌低调的老酒馆，掀开门帷的时候还觉得自己能点上一杯温暖的朗姆酒，结果一抬头正面装上一个穿着黑丝涂着口红脑门上还插着一朵妩媚小雏菊的黑寡妇，拿着一把手枪架着你的脑门，脸上还对你笑呵呵：“先生你是要喝这瓶人头马还是要喝这瓶XO还是两瓶一起喝？”

　　这时候你能说什么？你除了选择舍命陪君子牡丹花下死之外还能干什么！

　　路明非端起酒杯，想要喝点东西压压惊。可他的手有点抖，只觉得今天的卡塞尔处处都透露着不对劲。如果说学生会是卡塞尔的英灵殿，那么这群白裙姑娘无疑就是学生会的瓦尔基里，她们骑着骏马披着羽衣，为英灵们带来猎猎战鼓和甜美的蜂蜜酒。可谁都知道瓦尔基里只会出现在英雄的面前，什么时候轮得到他？你和同学说起三国演义的英雄人物想来一般都只能想到吕布关羽张飞赵云这些人物，什么时候有蒋干的戏份？

　　更何况是他这种一心一意惦念着小乔的蒋干！

　　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路明非的旁边。路明非愣了下，赶忙转过了头，才发现就在他发呆的时候，绘梨衣已经不声不响地从对面的座位上走了下来，来到了他旁边。女孩长长的秀发垂下来，飘过路明非的面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她侧着脑袋看着路明非，澄澈的双瞳中有着浅淡的好奇，本子上有一行活泼的字迹：

　　“Sakura在想什么？”

　　路明非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是恺撒在这儿想来立马就是一大箩筐的甜言蜜语奔涌而出，从拉丁语到法语滔滔不绝，分分钟就能把姑娘砸得眉开眼笑头昏眼花；如果是芬格尔的话想来立马就是两个笑话脱口而出，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如果是师兄……靠，师兄在这儿姑娘哪有功夫问这种话？早就沉浸在师兄精致的侧脸和修长的眼睫毛中不能自拔了好吗？

　　但是他是路明非，因此他耸了耸肩摇了摇头，跟女孩大眼对上了小眼：

　　“没想啥啊。”他说。

　　绘梨衣却像是心满意足一样地点了点头，收起了本子，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好奇地转着脑袋左望右望。

　　虽然今天已经感叹过很多次了，但路明非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哇靠了一下，心说这小女孩可真好应付！她的那两个妹控老哥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把她放出来的？被猪油蒙了心？

　　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想要说些什么，却想不出一个开场白。虽然觉得绘梨衣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但他还是没法忘记资料里那张杀气腾腾的脸。面对这样随时能上演东京沉没的人形自走核弹什么样的开场白比较合适？是威风堂堂霸气凛然的问一句“尔等来此所为何事”？还是义正言辞地来一句“卡塞尔永不为奴”？

　　他张张嘴：“绘梨衣这半天感觉怎么样？好玩吗？”

　　我去这算什么？这就是卡塞尔代表在晚宴上对人形核弹在正式场合说的第一句话？你是哪里来的三流导游吗？

　　绘梨衣点点头，小脸上是满满的兴高采烈，像是和父母结束了一天郊游的孩子：

　　“很开心。”她刷刷地在本子上写，“外面的世界很大，但是也很温暖，和Sakura说的一样。”

　　和Sakura说的一样？路明非满脑门子迷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问出口，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外面的世界很大？”他有点好奇，心想喂喂喂你可是日本的黑道公主，人形的自走核弹，混血种中的混血种，这样的角色难道不是每天在两百平米的床上醒来，踩着富士山上皑皑的白雪俯瞰人世，然后感叹一声这个世界又污浊了才符合设定吗？世界很大是什么鬼？你在搞笑吗？

　　“是啊。”绘梨衣静静地在本子上写着字，“家里很小，只有客厅和房间。外面很大，但我出不去。”

　　“出不去？”路明非更迷糊了，心想莫非有人敢关你这样的小怪兽的禁闭？这可真是勇气可嘉，比给猫戴铃铛的老鼠要勇敢多啦！

　　“因为世界不喜欢我。”绘梨衣竖起小本子，盯着路明非的眼睛。

　　路明非没有接话，也不清楚该怎么接话。世界不喜欢你？这句话听上去真是又中二又搞笑，就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不知所谓的抱怨。可绘梨衣的眼神平静而认真，看上去就像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是否有时候确实有这样的感受？有时候你孤身一人蹲在天台上，看着白色的飞机划过天边消失不见，看着阳光一点点收敛了自己的颜色。然后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慢悠悠地晃回了家。打开家门的那一刻发现除了你之外的大家都围着电视在嘻嘻哈哈，没有人注意到你现在才回来。

　　这种时候，大概确实会觉得这个世界……不喜欢自己吧？

　　“但是Sakura是我的好朋友。”绘梨衣一笔一划地在本子上写。

　　“Sakura曾告诉过我，世界喜不喜欢我，只取决于我的朋友喜不喜欢我，每个人都有几个真正的好朋友，他们喜欢我，就是这个世界喜欢我了。”绘梨衣在本子上继续写。

　　等等这是什么鬼？这是哪个位面的Sakura？女王sama你确定你说的是我？我居然也会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路明非有点凌乱。可他来不及凌乱，迎面直撞上了绘梨衣的澄澈双瞳。

　　“所以Sakura喜欢我吗？”绘梨衣看着他，眼神清澈，笔锋认真，“Sakura喜欢我的话，我就什么都不怕啦。”

　　这这这这又是什么？！路明非嘴里的酒差点喷了出来，整个人差点被这么直抒胸臆的一句话堵得喘不过气来。这是表白吗？这是他路明非这二十多年岁月里接到的第一份表白吗？他不是在做梦吧？还有这谈话的方向是不是太诡异了一点？刚刚的孤独悲伤和现在的莫名表白是怎么有机结合在一起的？接下来是不是就是谈婚论嫁欢渡蜜月了？你来卡塞尔是来交流学习的还是来抢亲的？！

　　可是绘梨衣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明亮，仿佛天边有夕阳跌进了她的眼眸中，散发着暖意融融。她微仰着头看着路明非，像只蹲在角落的小猫，小心翼翼地确认着主人的心意。

　　路明非感觉自己胸膛中的心脏宛如趵突泉的泉水一般扑通扑通奔涌不息，有个长着双脚拿着叉子的小恶魔在他耳边上蹿下跳窃窃私语：“兄弟快说喜欢啊，以我这么多年的galgame经验来看你只要说出这俩字立马这女孩就拿下啦！这么大的flag你都看不到吗？你们星际选手真的都是瞎子？”

　　“……我当然是你的朋友。”他轻轻地说。

　　施耐德站在显示屏前，双手撑在桌子上，眉头紧皱，铁灰色的视线死死地盯着监视器，神色冷厉中掺杂着几分疑惑，像是想把路明非的脑门敲开，好好看看这家伙到底在寻思些什么。而在他的身后，古德里安和曼施坦因肩并着肩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标准，乖巧得像两个在上课的小学生。可他们的眉眼中却尽是喜气洋洋，相互之间挤眉弄眼，看上去……更像两个小学生。

　　几分钟前这个地方还不是这样的氛围。当绘梨衣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整个指挥室都陷入了紧张的气氛中。那时候古德里安双手握成了拳头，紧张地放在了胸前，仿佛一个看到球员单刀杀入自家球队禁区的球迷，满嘴呢喃的全是满天神佛的姓名；施耐德站在屏幕前，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面色冷峻，眼神里却透露出了淡淡的信心；而曼施坦因看着监视器上路明非慌张的表情，有点恍惚地摇了摇头。在他看来已经不用等待路明非的回答了，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姑娘仰着头，用她那明晃晃的大眼睛望着你，你还能铁着心摇着头生硬地蹦出半个不字？

　　曼施坦因愣了半刻，才反应了过来。这大概就是路明非的风格吧？其他人突然遇到女孩子表白应该都不是这种反应。如果是恺撒大概会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如果是楚子航大概会沉默地装石头，但只有路明非……会觉得这是一场仙人跳。

　　这神经刀一样的思考回路……真不愧是他们的S级！

　　“当然，”古德里安骄傲地挺胸抬头，“我说过很多次了，明非是天才！”

　　曼施坦因默默地转过头。从很多年前他就知道古德里安是这样的风格，说得好听点是心直口快，说得难听点是说话只过小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现在的施耐德心情很暴躁，可只有他才敢在这样的施耐德面前直言不讳……或者说作死跳脸。

　　算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次两次。曼施坦因无声地叹了口气，视线四下游移，熟练地寻找着待会儿抱头鼠窜的路径。

　　“楚子航出场也没用啦！”古德里安对施耐德做鬼脸，“这你都看不出来，难怪你单身这么久。”

　　喂喂喂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吧！旁边的曼施坦因傻了眼，分明你单身的时间比施耐德久吧！

　　那边的古德里安还在侃侃而谈：“我们家明非可是忠贞不二的好男人，你以为你来点音乐铺上红毯拉条横幅再找个妹子团我们的明非就会弃明投暗？”他逸兴遄发振振有词，“告诉你，我们家明非就是那种在一棵树上上吊咽气最后慢慢风干的好男人！”

　　曼施坦因不由自主地伸手捂脸，放音乐铺红毯拉横幅的明明是你吧！还有什么时候在一棵树上吊死能用来修饰好男人了？你的中文水准真是鬼斧神工！

　　“知道了吧，明非是真正的好男人，所以靠你这下三滥的套路根本无法击倒明非！”古德里安义正言辞地下定论。

　　“包括下药？”施耐德表情淡漠眼神冰冷，像是拔出了刺刀的战士。

　　曼施坦因震惊地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望着施耐德。他知道执行部执行任务的时候从来不知道底线是什么，这群疯子玩高兴了甚至能够和装备部那群家伙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这个说兄弟你这个当量的打火机比伏特加带劲多啦，那个笑哈哈，说这算什么，赶明儿我给你做个手机防水防晒防龙类，一个兴起还能放点烟花助助兴！

　　但是下药……喂喂喂这已经不是没有底线了，这还是人吗！？

　　不过从血统上来说他们好像都是爬行种，确实也不能算人来着……

　　“无……无耻！”古德里安从椅子上一蹦而起，满头乱发激动得如同机器里飞舞的爆米花，“居然给交换生下药，这是滥用职权，这是徇私枉法，这是给卡塞尔的招牌上抹黑！我要向校董会投诉你的暴行！”

　　“谁说我要给绘梨衣下药？”施耐德看向古德里安的眼神有点奇怪，“像她这样的血统，不吃个一两吨能有什么用？而且就算下药成功了，谁知道她会不会暴走？我可不想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看到卡塞尔被夷为平地。”

　　“难道你要给路明非下药？”一旁的曼施坦因开口了，“就算忽略掉卡塞尔S级学生袭击交换生带来的不良影响，你确定路明非不会被自卫的绘梨衣一巴掌拍死？”

　　“当然是给路明非，”施耐德冷冷地点头，“但谁说我要下的是春 药？”

　　“我让楚子航带上的是装备部新的炼金产品，其原理在于提升混血种体内的激素水平，以达到‘有效提高社交效率’的目的。”

　　“这不就是春 药？”曼施坦因忍不住问。

　　“完全不同。”施耐德说，“你们看过电影《燕尾服》吗？”

　　“没看过也无所谓，你们只要知道，《燕尾服》中有一款神奇的燕尾服，里面的主角只要穿上它就能变成武术达人和舞场高手，而这款药剂的灵感正是来源于此。”施耐德说。

　　“这药喝了之后就能和美少女一起跳舞？”古德里安两眼发光，“装备部还有吗？我需要一打！”

　　“别想太多了，这药剂可没有燕尾服那么神奇。真那么神奇装备部那群禽兽早就拿这东西漱口了好吗？”施耐德摇摇头，“这药剂只能唤起你深藏在脑海中拥有的记忆，让你在这基础上变得出口成章。可如果你没学过探戈也不知道多少笑话，那么就算喝下一斤你也只能在女孩面前手足无措张口结舌。”施耐德说，“可我想这正适合路明非。”

　　“当然不会。”施耐德点点头，声音里充满了自信，“我可是专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