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气劲纵横,震荡鼓动。
姬小艾一出手,仍然是之前的那一招“大日如来镇妖猴”。
叶苦禅眉头一挑,只觉得之前那种称霸一切的雄浑力量感再度降临,一抬头,便发现那只白白嫩嫩、吹弹可破的小手,已经倏然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前。
“来!”
姬小艾那张平静中隐含着兴奋的绝美面容,也同时出现在了叶苦禅的面前。到这一刻,这看似一个该吃糖葫芦的小女孩,现在身上散发出令人惊诧的杀气、战意,和现在那种冠古绝今、镇压三千的气势结合在一起,顿时形成了一种直击心灵的印象,深深铭刻在叶苦禅的脑海之中!
“好!”
间不容发之际,叶苦禅眼中精光绽放,却也堂堂正正地回答一字,声音中气十足,给予人掷地有声的感觉!
但仅仅这一个字,也令边上的阿依心头惊异。
虽然自从遇到了姬小艾,她接连吃了好几次大亏,更从未被人放在眼中,但并不代表她就是毫无眼界之人,在整个漳州府年轻一辈,她的武功亦能排上前三。
阿依惊异的原因是,这两人是高手相争,出招之间彼此都得全神贯注不可,但叶苦禅面对姬小艾的强攻,仍然要正面回答。这不仅显示他心如古井平波,并未给姬小艾雷霆一击所震乱,更表明这位叶苦禅虽是邪教教徒,却仍有武者基本的自尊!
平心而论,若让阿依易地而处,她也不知道自己面对姬小艾时,是否还有闲暇去回答这毫无作用的一字。
她忽然又想到了今日与姬小艾初见之时,明明猜到了姬小艾并非姬家的人,但事情结束之后,自己又接着出手偷袭。
若是叶苦禅处于当时的情景,他会出手偷袭吗?
阿依不知道答案,不知是不敢想下去,还是根本想不到。
就在阿依为这一个细节联想到自己的时候,姬小艾和叶苦禅的战斗却已经演化到了极处。
叶苦禅再次拔剑!
而这一柄剑也再次化作了阿依眼中的雷霆,又好像是闪电激射、毒蛇吐信,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只在眨几下眼睛的功夫,便朝着姬小艾连刺十数下。
下一刻,剑势徒然迸射,十几点寒星明灭不定,带起刺耳尖锐的呼啸之声刺出——却并非直刺姬小艾。
而是刺向一边。
要么是高了几寸,要么是矮了几寸,又或者说左偏了几寸,亦或者是右让了几寸。
叶苦禅一脸认真地拔剑,却一拔出来,就好像是刺歪了、挑错了,忽然的一下变化,将自己的空门大大地暴露在姬小艾的掌前!
然而立即就要奇妙无比、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发生了:姬小艾的身体,忽然也跟着那些剑气变化,她的招式也忽然演化,竟然恰恰将面前的优势让了开去,朝着左边走了一步。
那里正巧有一道剑气激射,摧枯拉朽般朝着她的面门袭击过来!
这一切看上去,就好像是姬小艾迎上了那一道剑气一样,甘愿被其分尸破面一般。
“恩!?”
姬小艾立刻变招一拍,手掌似爪非爪轻轻地一弹剑气,眉头却皱了起来。
但这时叶苦禅却立刻袭击而来,每一剑仍然并不直接袭击姬小艾,而是以各种奇妙刁钻地角度,袭击姬小艾的上方、下方、左方、右方、前方、后方!
这一招一招看起来古怪,但在这时候却变得狠辣、凌厉的剑术,顿时好像是雷霆风暴一般,将姬小艾笼罩其中。竟然一时之间,将姬小艾打得只有招架的功夫。
电光火石的刹那,两人已经交手二三十招。
宽大的房间之中,空气被撕裂的嗖嗖声不绝于耳,两人顿时进入了以快打快的近身搏杀。
他们在出招之际,又没有之前那一招的气势磅礴,连续炸裂。这并非此时收力,而是他们两人不约而同,都在竭力控制内力气劲,以免将事情闹大。
姬小艾是不愿意让姬家的人增援,而叶苦禅更不想令极乐教的谋划败露。
按理来说,姬小艾是赤手空拳,更应当欺身前进,与叶苦禅短兵交击。但她却冷着脸、皱着眉,简直好像是面前有洪水猛兽一般,非但不进,反而只是退让!
这一会儿的功夫,姬小艾已经连退七步。
阿依在一旁看的惊心动魄,虽然姬家的房间大得惊人,姬小艾尚未被逼到退无可退之处,但阿依怎能瞧不出姬小艾已经落入了下风?现在虽然未败,继续下去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可是最打击人的,莫过于她连怎样落入下风的都瞧不出。
那个叶苦禅东出一剑,西刺一剑,看起来颠三倒四、没有条理,这根本算不得什么武功!阿依代入自己,只觉得就算左手持刀,依然三招两式就能将其打败——但是姬小艾却偏偏被这算不得武功的武功,给逼到如此地步。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了……那就是法相。
——这个叶苦禅的法相,莫非是料敌先机吗?
当阿依心头升起疑问的时候,姬小艾终于止步!
就在这止步的刹那,她那张冷着的脸忽然解冻,皱着的眉也忽然一松,她抬头对着叶苦禅一看,忽然屈指连弹,几缕指气破空,将面前的一切剑气轻松击溃,脸上则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就好像是稚童观星,乐不可支,是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快乐。
“莫非……”
叶苦禅瞳孔收缩,他瞧见了这个笑容,心神顿时一动,“莫非她已有了破解我法相的把握?”
他心中还是这么一动,但手上出招,仍然稳定而精准,却还是招招有差,式式出错。
可姬小艾却没有再退了。
她不退反进。
然后伸手一抓。
就是这么一抓,却令叶苦禅的心神之中,顿时像掀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当场就是收剑,立刻就是止步,瞪大了眼睛,以一种惊呆了、好像看见了妖魔鬼怪神仙转世一样的眼神,看向了姬小艾。
姬小艾也笑盈盈地看向叶苦禅,然后她的手也跟着停下,落在了半空。
天地好像都在这刹那静止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姬小艾的那一抓。
那一抓并未抓向叶苦禅
而是同样歪歪斜斜、好像是错了、差了一般,朝着旁处按了过去。姬小艾的手停在了半空,招数并未出尽,但仍然令人感觉得到,她这一招真正发出,距离叶苦禅仍然有五六寸。
这同样也算不得什么武功,若是平日见了亲近的人用了这样的招数,阿依非要骂他个狗血淋头不可。
但现在她的心中,却只是更加摸不着头脑。
这一下,简直好像是两人对换了身份,姬小艾成了方才的叶苦禅,而叶苦禅却又变成了姬小艾。
姬小艾也收起了笑容,看了叶苦禅的双手一眼,“——恐怕谁也不知道,你这个所谓的剑堂堂主,真正的杀招居然不是剑。当你出剑的刹那,我同样疑惑你的剑术为何这样拙劣,但是直觉叫我知道,你这看似拙劣的剑术,其实危险至极。”
叶苦禅笑了笑,忽然将手中的长剑一丢,然后伸出了那双手。
那一双很修长,也很白皙,骨节分明,有种玉一样的质感和光泽,看上去是该长在少女或是少年身上的手。
然后他忽然并掌,摊开在姬小艾的面前。
这一个动作,忽然就令阿依懂了。
那并非是掌,而是剑!
刚才叶苦禅威胁到了姬小艾的地方,并非是什么料敌先机。而是他手中的剑其实随时可以丢下,转而以掌作剑,杀人于无形!
阿依忽然发现自己背脊上全是冷汗,因为她明白了一件事情:就算自己右手完好,并且踏入法相返照,遇到了叶苦禅这样的谋划,恐怕也没有任何生还的机会。
她在这之前,误以为叶苦禅的招数是料敌先机,便想着不如出奇招,不躲不闪。但现在才知道叶苦禅并非如此,自己真的那样做了,只怕就死无葬身之地。
“我的法相是‘剑成空’。”
“炼神入相之后,武者精神境界大增,能够有预料危险的感觉,这其实也在我的预料之中。我就是为了让敌人察觉到危险,误以为我是料敌先机或是其他类型的法相,因为常理推论之下,任何人都会以为问题出在招式之上,他们会自然而然地思考我招式有无问题,我是否给予他们幻觉,又或者其他,其实答案就在他们面前——我真正的剑法,就展现在他们的面前。”
叶苦禅说到这里,也笑了笑,“不过,往往摆在面前的东西,却更容易令人忽略,你说是不是这样?”
“是是是,当然是这样。”
姬小艾摇头失笑,“你们这些极乐教人啊,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奇思妙想,要诱人走向错误的判断或者选择。”
“厮杀搏斗,这自然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无所谓手段如何。我想你该明白这点。”叶苦禅脸上忽然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但你刚才那一抓……”
“你说说那一抓怎样?”
“你那一抓,看似是空手搏杀,其实是握着一柄剑!”叶苦禅凝视姬小艾的双眼,“我是看似出剑,实则出掌。而你是看似出掌,实则……你手中的真气,随时可以凝聚一柄无形气剑!你没有我的法相,也没有胜过神兵的双手,但你的真气却磅礴似海,比一般炼神入相的人足足强盛三四倍。我依靠着剑成空,手就是剑,而你却靠着真气,你的气就是剑!”
到此,阿依才终于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原来叶苦禅手中的剑不是杀招,握剑的手才是。而姬小艾一抓的手不是杀招,真正的杀招是接下来凝聚的无形气剑。
叶苦禅满脸好奇,“我实在很好奇,你怎么能够看穿我的法相!?”
她的理由简单,却给予人不可反驳的感觉。
叶苦禅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的确,我不如你。”
一直以来,他的声音仍然阴柔而从容,给予人无法捉摸、闲适不迫的印象。但现在这几个字一出口,却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强烈的挫败感。
不过在这些疲惫和挫败感之中,阿依却又并没有找到那种一蹶不振的绝望。
果然,叶苦禅又立刻道,“可我只是不如你,却并不一定会败给你。胜败绝非如此简单的东西,正如我明明是法相返照,却偏偏被你看破法相一般,我们两人之间,境界的上下,能力的高低,都只不过是成败天平上的砝码——而现在看来,我们仍是各有筹算。”
“不不不,你认为自己不会输给我,还有一个原因。”姬小艾笑了笑,“因为你察觉到了外面有一个人,并且这个人对我释放了杀气。我听说法相返照之人,感官灵敏,超过了炼神入相者数十倍。你忽然停手,固然是好奇,但说这么多东西,更大的理由无非是要夺取我的感觉,令我全神贯注,察觉不到那个家伙的杀气……”
说到这里,姬小艾的脸色也有些古怪和奇妙,朝着叶苦禅摊开了手,“但很抱歉,我似乎是个例外。”
叶苦禅脸色终于产生了剧烈的变化!
到此为止,他的几次心思,不管是开战之前想要震慑两人不逃跑,还是战斗之中一贯的谋划被识破,又或者是现在的想法被点出……都是一点差错也没有!
叶苦禅并非是阿依这种战斗经验不足的人,他是身经百战、自尸山血海之中拼杀上来,才能坐上了极乐教一方堂主的位置。
他一向认为,自己的意志绝对是坚若钢铁,在战斗之中也能够抓住任何一丝机会,或许有人能够打败自己,但绝没有人能够令自己屈服——可到了现在,这一切的自信却好像不在那么肯定了。
姬小艾从头到尾,对叶苦禅的一切都没有说错,顿时令叶苦禅产生了一种被人里里外外看的清清楚楚、没有一丝一毫的东西能够瞒过姬小艾的感觉!
他圆润如意的心灵,到此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这时候忽然,姬小艾和他对视起来。
叶苦禅顿时浑身一颤!
这是害怕的一颤!
叶苦禅终于按耐不住,满心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无限放大,忽地大吼一声,“外边的那位,请出手吧!”
他说话的同时,却已经冲上去施展自己的“剑掌”,要令姬小艾无暇顾及——他竟已经做好了以二对一的想法。
但还没等他出手,姬小艾的一掌却已经当头就到了。
这并未她依葫芦画瓢的“无形气剑”,那玩意最多是让叶苦禅知道自己弄明白了他的伎俩,本身没什么大用。这一招的根本,仍然是姬小艾最擅长的、最喜欢的——大日如来镇妖猴!
一掌当头拍下,那种如来佛把孙悟空玩弄于鼓掌之中,任孙悟空施展怎样的计谋都无法逃脱的意境,也终于达到了巅峰。而姬小艾的气质、精神、意志,这一切的一切,也隐隐和诸天万界之中,称霸一切世界、一切时空、一切过去未来的佛祖合一。
阿依再看不见姬小艾了,眼中所见心中所想的只有那一掌落下了,真真如一座山峰以一种恢宏雄壮无可抵挡的气魄轰然落下。
这一掌并不快,至少阿依还能够清清楚楚瞧见,叶苦禅本来凌厉凶狠摧枯拉朽的模样忽然一停,整个人如傻了一般,只愣愣地盯着姬小艾出招,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而下一刻,明明这一掌还未落在他的头顶,他却骤然惨叫了一声。随着这一声惨叫,鼻子、眼睛、耳朵……七窍在内,全都猛然流出了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