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怒意在12岁的华裔男孩胸中翻腾,并不是那种热血上头的火气。
他此时的精神十分平静,好似同龄人躺在屋檐下享受暖气时那般舒坦。
尽管英语很好、西班牙语也不错,可当那些大他两三岁的混混辱骂他时,唐凯利仿佛不通语言、沉着一张波澜不惊的面孔。
十分钟前,他刚给过一贯欺压他的扛把子“野牛约翰”一笔保护费。
目送那人抬着下巴离开后,唐默默地站在3楼观察约翰的走向。他拐进了通往“六角巷”的岔路里……这说明他打算在晚上和隔壁街的简鬼混前先去找些“药”。
一周里,这种机会只有两次。
由于两周前把胡椒粉和维他命B当粉卖的比尔老兄已经连他妈都不知道他在哪里了,约翰买货的选择点十分有限。
值得一提的是,上一句句子里的描写不是修辞、而是不折不扣的陈述。
少年换上一套捡来的深蓝兜帽衫,迅速下楼,在傍晚的夜色中抄小路赶往23点酒吧。
买完药再买酒,此后约翰该去往他住的那片单身推销员、黑人打手和廉价妓女厮混的廉价公寓等候简的到来。
亮黄色的上衣令这位黑白混血儿在夜幕中很是显眼,右手扣着6罐装的啤酒,一脸心不在焉的神情诉说着他在脑补之后几个小时的画面。
蓦地,他瞅见一道蓝色身影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走来,脚步不慢。多半又是嗨翻了的酒鬼,忽视了兜帽下的黑发和这人的矮小,约翰本能地避了避。
可那酒鬼好像不长眼似地和他肩头相撞,为了不让啤酒掉落,约翰定下脚步稳住身形。就在那时,他忽感腹部一凉。健壮跋扈的青年习惯性地要痛揍这酒鬼一顿,可体内一阵剧痛,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流失?
恍惚间,他垂头看往腰间,是一个玻璃酒瓶。
自中半碎的酒瓶,粗的一头捅进了腰眼,细的一头真不留余力地将他的鲜血排出。中空的构造令这件日用品成为了一件放血利器,可怕的血槽结构区区几秒便让受害者体会到大量失血后的欢快症。
结实的扳手敲向半弯身躯的约翰的颅骨,一下,两下……六下。唐凯利保持着机械地捶打,直到不能再听到闷响。
他特地换了一双小一码的鞋,故而鞋印不用处理。
小心翼翼地取走财物,把露在体表的酒瓶彻底敲碎,再用事先准备好的旧报纸抹掉残留在扳手上的指纹,唐不曾放松对周围的观察。
确认了没人目击到这一幕,他从消防楼梯爬到楼顶,俯瞰四周有没有潜在的尸体发现者。
得到“不存在”这一结论后,他慢慢走过几个屋顶,隔着报纸,倒提着皮夹,把几张10美元掉出来收进口袋。
唐凯利在另一个通风井扔掉扳手和皮夹,最后从另一处消防楼梯下来。
7点差一刻,少年回到住处,照常为嗑药的母亲去买快餐当晚饭——没有用劫来的钱,也算是半个不在场证明。
谁能想到为了这一天,一个12岁的孩子会准备1个多月,地形的利用和手法的娴熟堪称无暇呢。
听到声响的邻居本身底子不干净,断没有打电话报警的道理。适才也没看到什么人在那一带乱逛,发现尸体多半要等到1个多小时候才会被简发现。
当晚,照常躺下的他不管母亲酒后的歇斯底里,安静地睡去。
出乎唐的意料,他的那些谨慎布置未能派上什么用场,警方对于辖区内死掉个混混没什么大的反应。这一块的治安出了名的差劲,约翰这种勉强算个马仔的道上成员实在无足轻重。
至于“野牛”搞出来的“疯牛帮”,在互相对砍了一波后又冒上来一个新的墨西哥裔老大,改组叫了“三把刀”,佐证了社会底层人员的取名品味——尤其是唐凯利在7岁前听他那嫌恶他的老爹讲过“二把刀”这个词的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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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的光经过微开的百叶窗,照在写字桌后女人半眯的眼上。
警局的档案室内,唯有台灯、铁丝网和文件与她作伴。
汉娜……
这是她宿主的称谓,在被殖掠者附身前,得益于二战期间男性劳动力的流失,生性柔弱的她得以在NYPD占据一席之地。
当然,这截止于她在巡逻时追逐小偷,从2楼跃下后的不幸摔倒。
餐余垃圾令疾跑的女警脚底打滑,向后而摔,后脑勺撞在水泥棱角上。
究竟自己离开这具身躯后,“汉娜”的命运会如何?殖掠者并不关心。
因为……眼下她有太多需要操心的事宜。
五人局。
唐和JUDGE在柯里昂家族治下……蓝调为巴齐尼效力……按照之前的调查分析,那个代号“X”的殖掠者在库尼奥麾下……
眼下剧情中不曾改变的因素:卢卡·布拉西的死,汤姆·黑根被素洛佐挟持。
目前剧情的变更:维托·柯里昂不曾重伤,为防止柯里昂家族的疯狂报复,塔塔利亚家族可能大出血。经济利益上,几处吃香产业的出让。至于武装力量,素洛佐多半会被牺牲。声望的损失更不必赘述。
上述牺牲,隐身于塔塔利亚身后的巴齐尼为避免塔塔利亚反水,一定会适当输血。
可以利用的点:桀骜不驯的土佬会拿柯里昂家的顾问做筹码、自视甚高的塔塔利亚三公子、骄傲冲动的桑提诺·柯里昂……
上一把火烧得快,熄灭得也不慢。
下一回,我的充分布置得以运用,可不会那么无趣了。
半夜时分,玛丽·肯威在她的笔记本上用一种奇异的符号演算,据她的家族流传,这是当年加勒比海域海盗们绘制藏宝图惯用的言语。
爱德华……
她以一位祖上的名字作为自己的绰号——身为女性,这种称呼还是敷衍得可以。
目标:警局扫荡五大家族,为其赢得足够的冲突点数。
根据这两日她参与捕获某些帮派成员的行动,冲突点数增加了8点,她得出这条结论。
障碍:警方内部收受黑皮黑钱的高层不在少数,除非闹得比满城风雨更上一个档次,不然她所构想的“大清洗”不会到来。
割了一茬子野草,难道不会有新菜补上?并不是每一个社会底层成员都甘于接受建制的束缚,靠暴力和手腕获取权力、财富和地位,这是一种潜在的规则——一种自文明成立来便不曾消失的规则。
通常情况下,针对这些帮派行动,成本太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还能在一些琐碎案子上收获道上人的帮助。
据她多日打探,她的顶头上司菲利普警探便是柯里昂家族的钉子。
此外,富有经验的警长——迈克劳斯凯先生依照剧情,则和素洛佐厮混,互通情报。
倘若我能挑动这两人在汤姆·黑根的问题上反目……
似有还无的笑意翻上“爱德华”的脸颊,须臾后为提起的咖啡杯盖过,昭示着一个危险计划的开端。
罗织阴谋远比可卡因更能提神,这种躁动和她以往在高盛时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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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里昂家在长岛的宅子和今年夏天举办婚礼时大有不同。假使那些在其他州的宾客重新到来,怕是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加修的砖墙高达十二英尺,墙顶缠着带刺的铁丝网。
深色装扮的枪手们将宅邸层层围住,原本住在附近的亲友们都搬了出去,用以安放这些保安。
壮实的牧羊犬牵在隐蔽处,也算是一道防止背叛和玩忽职守的保险。
如此严密的安保力度,怕是素洛佐得回他老家土耳其,再去叙利亚雇佣某些个带兜帽又喜欢在墙上跳来爬去的家伙们才能威胁到唐·柯里昂的老命。
“朋友们,我首先得为我的疏忽抱歉。”家族领袖的发言为与会者宽心,表明今日的会议绝非为追究责任而设立,“多年来周边环境的秩序麻痹了我的危机感,以致于在我的护卫保利连续请假的状况下,没能作出及时的补救。”
他的左手边坐着大儿子桑提诺,而右手边的位子空着——家族顾问被扣押在素洛佐那里,作为谈判的人质。
那之后,安然倾听的是克莱门扎和忒西奥两位首领。
钮扣人中颇有地位的一些头目们也被叫到室内参会。万一发生冲突,他们作为战术层是必须要拉拢的对象。
家族领袖的眼神衍伸到长桌的另一端,然后又落回面前:“若不是罗西先生和他的伙伴通过一些渠道得知了这次事件,我想事情的结果会是很难预料的,而我们的生意……很可能遭受相当的损失。”
不着痕迹地示意赏赐,教父的意大利腔英语再度开始。
“过去的事就让它流走吧,眼前还有太多难题等待妥善的解决。比如黑根的安危……比如卢卡的行踪……又比如,塔塔利亚模棱两可的态度。桑尼,你的意见,说说吧。”
尽管天性好斗兼鲁莽寡谋,唐让儿子率先发言也符合西西里的规矩。
家族,是第一位的。
克莱门扎一改往日乐呵呵的形象,沉着眉看向亲手带上道的孩子。唐从桑尼青年时就把他维托给自己,他知道,教父又在测试了。
“父亲,我认为现在正是个宣战的好机会,四大家族不服我们已经很久了。如果这次能寻着由头、把他们全打怕了,日后的生意都可由我们优先经手。”
兴奋地演说起构想,桑提诺神采飞扬。
“道上有人透露过土佬的行踪,前两天他赶往布朗克斯,身边还有条子陪伴。给我十五个人,我保证把汤姆捞出来。接着,克莱门扎和忒西奥趁机端掉塔塔利亚的几个据点。”
克莱门扎嘴唇蠕动,欲言又止。
忒西奥倒和平时无甚差别,垂眉眯眼,若有所思。
“你们呢?”教父的风度不曾改变,叫人看不出他对儿子发言的态度。
克莱门扎的意见显然更加沉稳,这不仅出于老道的经验,更是早年苦出身赋予他的谨慎。
“塔塔利亚做了这种不上台面的事,又不肯透露谈判的意思,我觉得其中必然有什么隐情。而素洛佐,这个狡猾的土佬,他的行事风格多半会扣着顾问,要求我们放他一马、如若不信,就鱼死网破。我觉得,此刻应该先给其他家族一些压力,声明我们只对素洛佐动刀。”
“塔塔利亚的确很过分,但按道上规矩,我们必须先找他们谈一谈,在那之后决定土佬的归属。至于卢卡……他前几个月和塔塔利亚走得很近。”
忒西奥的发言简短补充了一下同僚的意见。
早年和克莱门扎的情谊随着时间并未显著加深,其中一大原因便是维托·柯里昂有意让他们互相掣肘。
“很好,很好~”教父的声线依旧迷人,他站起身,目光如炬,沉声道,“塔塔利亚一个靠做女人皮肉生意的家族也想骑到我们头上,我觉得他们光养一条狗可不行。叫上布奇奥家族做公证,我要设宴请一下那几个老头子,聊些事情。”
“克莱门扎,派些人盯着塔塔利亚的高层,以备不时之需。叫迈克回来住吧,家族承受不起家人被威胁的代价。”
“行,我会办到。”
“忒西奥,你找些人手去布朗克斯转一转。如果发现素洛佐或者汤姆,先盯上,别行动。卢卡·布拉西的行踪我会叫人调查。”
“两位,要续些咖啡吗?”
隐晦地发出逐客令,两位首领识相地领命退下。
桑提诺干巴巴地跟向自己的父亲上楼,知道自己又说错了。
“桑尼……桑尼……”
脚步声和话语巧妙的呼应,唐极力压抑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会破坏规矩动手吗?”
“那些土佬……天生就和……就和我们西西里人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粗鄙的言语表明长子的不安。
摇着头,老教父来在窗边,之后朝警卫点点头,示意他可以退却两三步。
“不不不,素洛佐虽然凶狠,可毕竟也是塔塔利亚在背后支持。夏天的时候,他和我们谈论过毒品生意,那次你插嘴太快……”
“爸爸……我……”
“看,你又来了。你总是沉不住气,以致于叫素洛佐看破了你我在这桩生意上的分歧,他觉得要是能做掉我,换你上位。人心不稳,战局僵持,便能靠谈判谈妥这笔生意。他们掳走汤姆也是为这个目的服务的,是为了在谈判中掠取更多好处。而克莱门扎和忒西奥,我无意怀疑他们的忠诚,但是……你知道的,他们虽然是家族一员,可不是……家人。”
“家人,家人……桑尼,你作为一个男孩,你的能力足够出色了。你比我那时体格强壮、思维敏捷、交际健谈得多……可作为一个男人,你必须为家人再三考虑。”
垂头揉揉卷发,时值成年的意大利杀手点头称是。
望着儿子离开的背影,教父微微叹气。
大儿子有勇无谋;二儿子不堪大用;三儿子桀骜不驯。
克莱门扎和忒西奥和我合伙了这么多年,卢卡的失踪保不准有他们试图自立的意思在里面。
可那项任务按理说只有我和他知道……他们急于对我动手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真地只是白色粉末的纠纷?
还有……那两个新人,他们是怎么“刚好”救下我的?
巧合……抑或必然?
时隔多年,维托再一次体会到了脑力的匮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