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键音打着圈似的回荡又消散,林然长长的吁气看着屏幕上满当当的字符,心里喜悦而又幸福还兼有浓浓的满足感。他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又把略酸涩的手指捏的咔吧响,然后移动鼠标打开了一早就绪的网页,复制黏贴那些字符,点击发布了这两小时的劳动成果。
如假包换,林然,十七岁,将要高二,是一名业余的网络写手,在别人都一律疯玩的暑假,选择紧闭房门坐在电脑前敲键盘,去写他没多少人看的扑街小说。
只为取悦他自己和消磨这无聊的时光。
操控着鼠标,林然打开了另一个网页,正是他小说的书评区。说是没多少人看,还是有十几个死忠粉的,这些倒霉的家伙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他更新,纷纷冒头发言。
“咦?作者更新了?诈尸吗?下一次更新什么时候?”
“加油啊,作者大大,只要你接着写,我一定也会接着看下去的!所以千万不要气馁,因为成绩不好就弃坑了,一定要继续写下去啊!”
“能月更我就心满意足了,都追这本书一年多了,我就是想看到男主逆袭走向人生巅峰啊!”
“呐呐,男主什么时候再女装啊,人家就想看伪娘羞涩的表现呢,实在不行的话,作者君你女装也可以哦~”
“辣鸡作者居然诈尸,食我香蕉啦!”
“我和你们说哦,作者这种东西油炸起来很好吃的哟。”
……
滚动着屏幕,把可爱的读者们无营养的发言看完,书评区也重新变得寂静——他们估计这时候才去看正文。
想到读者们看完正文后可能的反应,林然推推眼镜,露出了坏笑。
果不其然,没过四五分钟,在林然往复的刷新下,读者们义愤填膺的评论崭新出炉。
“靠,好毒,为毛一直对男主温柔相待的大姐姐角色到头来会是破鞋啊,而且还生了孩子!”
“噗,这叶家人都是变态吗,外祖父猥亵女婿,爷爷上了儿媳,爸爸上了女儿,关系乱成麻啊。”
“等等,那个小萝莉不会也…”
“哇,作者你吃屎吧,我再看这书就是狗。”
“作为一个绿帽控,我分外的满足。”
“男主身边的女人就没一个正常的吗?我感觉女主也…作者你要是敢给女主发便当我给你寄刀片!”
……
“嘿嘿,看来我的读者还挺多的嘛,一下子又炸出几十个。”林然愉悦的笑着,身经百战,姿势水平早就不能与当初的网文小白同日而语,哪还不知道这些嚷嚷着要弃坑的读者也就在书评区跳的欢点,实际当他下一次更新又会美滋滋的点开章节阅览。而真正对他失望透顶的读者往往不会废话,直接取消收藏好聚好散才是正常人的思维。
“不过还真不愧是我的读者,真是了解我,知道我迟早要弄死女主,而且更乱的伦理关系还在后面呢,怎么可能会让男主逆袭,男主这种东西,不就是拿来虐的么,不虐他的话,我想欣赏你们这跳脚的傲娇模样可就困难了。”摸着下巴,镜片反射了液晶屏的荧光,林然愈发像个躲在幕后策划惊天大阴谋的大反派。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写这破书,榨取其价值为他带来些许愉悦,“唔,女装倒是可以有,性转男主好像也不是不可以,任重而道远,都有点想让男主被强上了,也许百合也不错?毕竟最近这题材貌似挺流行的,我总不能把所有读者一次性都吓走,还是得留点下来的,看他们痛苦而又纠结却因为强迫症或者一丁点对美好的期望偏偏还是不得不追看下去,想想就爽的不得了啊。”根据评论来改大纲,尽全力捉弄读者,让读者看到能直戳他们内心的桥段这也是林然作为作者最后一点的节操了,也许。
“总之,到此为止。”林然搓搓手,关掉再度安静的书评区,跳转到码字软件,琳琅满目的文档在他面前次第排开,林然陷入了犹豫,“是继续写这本破书,还是换一本?”
显然,林然不只开了一个坑。准确的说,排除掉那些写了开头就无疾而终,他还在连载的网文,大概有几十本。刚才更新的算是里面最老的一本,从小学时候就有构思,以中二为骨,叛逆为血,赐名为罪之焦土,题材虽说是玄幻,讲述的却是个悲催的少年一路悲催地被打脸,打爆,虐心,虐身的故事,在初二时他学会用手机码字就开始连载,经过长达三年的连载,却只写了两百来章,平均每周写个一章半,如此慢的更新速度,固然有学业的原因,更主要还是因为他思想的转变。
曾几何时,他也是个有野心的创作者,节操满满,视读者为上帝,强烈想要把自己内心一些幻想谱写成壮丽的故事,让大家认同他,赞美他,于是以写出一本绝世神书为目标,参考了几部号称神作的动漫和小说,设定了懦弱性格又有黑历史,按理来说应该代入感贼强的主角,又布置了一大堆当初觉得是成长的阵痛如今一看却二逼的要命的憋屈剧情和角色,毕竟大家不都喜欢这种中二逆袭的剧情么…于一个又一个深夜码字,以不被家人同学理解和成绩一落千丈为代价,林然把饱含自己心血的作品发表在网络这个门槛最低的媒介上,然后…
毫不留情的差评令他成功领略了现实的惨痛。
刚脱离了小学生桎梏,在初中生挣扎,经常性无病**,想要文艺装逼却适得其反的文笔配上极乱的节奏,怂逼的主角,毫无亮点的剧情,套路的配角,铸就了这本屎一样的书。
昔日读者的言论犹在耳畔,如今的林然已能一笑置之,可当初那个年幼固执的他却受到了极沉重的打击,毅然断更,开新坑——并非自暴自弃,而是为了锤炼文笔,拓展自己掌控节奏的能力。
结果又是成堆的差评。
但他不气馁,继续来新坑。
还是…
继续…
如此循环几次,林然也习惯了过来,并发现自己似乎沉迷开坑无可自拔了。
一开始他也尝试过挣扎,但一些事真的是只要接触了就会迷醉其中,几番戒毒无果,他干脆自甘堕落,一言不合就开坑,随心所欲地记录自己稍纵即逝的灵感,像写日记般时而回顾,会感觉出乎意料的有趣。
而他也确实从这往复的开坑中得到了更多的质粮,充实了自己的阅历。可随着岁数增长,价值观重塑及现实中的一些变故,他记恨起最早对他冷嘲热讽的那帮喷子,并不可避免地恨屋及乌,恢复了那本悲催主角的玄幻小说《罪之焦土》更新的同时,也将自己满溢的负能量灌注了进去。看着那些读者哭天抢地,报复的快感油然而生,等回过神来,林然已经无可救药,他甚至不止在罪之焦土里通过虐主或者各种猎奇情节和神转折博人眼球,还在那些新开的坑里贯彻这个原则,再狠狠地弄死那些前一刻还很厉害或者钦定是重要角色又或者暗恋主角的角色,大口的给读者喂毒,如此居然还有死忠粉追书,林然感到愧疚之余,更多的却是越加膨胀的恶趣味和愉悦感。
“果然还是换本写吧,总是写一本也会觉得腻味啊,而且看我这些可爱的读者煎熬着等到更新,大惊小怪说我诈尸什么的也蛮有意思。”林然不在意的笑笑,心下有了主意,点开其中一个名为剑斩虚妄的文档,便浏览起来。至于什么时候再更新那本罪之焦土,随缘喽,想写了再写。对现在的他来说,写书就是纯粹的兴趣或者恶趣味的发泄,不存在所谓的负责,反正没多少人看,也没钱赚,干吗要绞尽脑汁迎合读者,随自己心意不就好了吗,既然早已破罐子破摔,那就摔得更彻底些啊。
“上次写到哪了,我看看,呃,主角和幼驯染妹子还有一堆炮灰进了一个异空间的秘境历练,中途遭到魔兽暴动,炮灰死了大半,主角则大显神威,力挽狂澜,并斩杀掉一只贼强的魔兽,但也因此重伤,然后受到妹子的照顾而加深了感情。接着出于对力量的渴望,主角移植了魔兽的手骨,一行人终于要离开秘境。”滚动着屏幕,将一先准备的大纲看完,又粗略翻过剑斩虚妄最近几次的更新,林然脑海里已然浮现出清晰的线索和构架,就如创世者对被造物巨细无遗的了解。
剑斩虚妄明显和罪之焦土一样属于玄幻题材,甚至因为林然偷懒的缘故,它们的世界观和设定都不带换的,除了主角和重要的配角,一些角色更是能随意客串使用。只是相较于后者那种为虐为虐以及刻意猎奇的风格,前者遵循经典玄幻文取名格式,给人以淡淡的逼格,同时行文也是套路的装逼打脸升级流,算是林然为数不多成功的尝试,成绩大大高于罪之焦土,但更新捉急,再加上林然后来转变了思想,在书里使劲下毒,造成读者大量流失,这本书也就泯然书海。
当然,一开始这位主角大人还是有所犹豫的,这就需要林然不断地堆砌些虐心的剧情让他觉悟,养成他那扭曲的三观。这也是为了合理性嘛,这不?眼下机会就来了。
林然略做思考,便飞快的敲击起键盘,“淡蓝的波纹闪灭,传送阵开启又关闭,一阵头晕目眩后众人再睁眼,已然身处于圣洁宁静的教堂中,他们的视线跨过高大的拱门,一眼就看到外面澄澈的青空,几天来紧绷的神经终于舒缓,回头看了眼跟在队伍末尾的那位少年,最初的不屑和看轻被感激和敬佩取而代之,众人心情复杂。”
苏言却懒得理这些所谓高材生的心潮起伏,他正沉浸于对毁灭之力的构建和新移植手骨的熟悉以及掌握,对他来说,力量才是一切的至高,世间万物的壮丽都在力量的碰撞中得以体现,他迫不及待想要闭关,演化造化生灭决崭新的变化,并验证这究竟能给他带来多大的提升。
忽的,他一愣,转眼看到了少女娇俏的笑靥。
“想什么呢,这么开心。”陆鸢说着,主动握住了苏言那只伤痕累累的手。
感受着手心里的柔软和细腻,苏言枯涩的心弦仿佛被拨动了一下,伤处的疼痛也变得稀薄。回想起秘境中经历的种种,瀑布下的问答,山洞中的旖旎,病痛时的守护,他那颗顽石一样坚硬的心灵稍稍融化了开,这种体验很少有,但他并不讨厌,也许,除了力量,他还可以拥有一些其他的什么。
“在想回去学院后,该拿你怎么办。”苏言难得地说了油滑的话。
“随你,你喜欢就好。甚至……”陆鸢红着脸低下了头,“我们好些同学都结婚了…我们……也……”
“哦?你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清。”苏言靠近她耳边轻语。
“没什么啦,你这笨蛋!”红晕从脸颊延伸到耳根,少女羞愤地甩开了苏言的手。
“呵呵,我会等你先说出来的。”苏言轻笑。
“鬼才会说诶,我听不懂你说什么……”陆鸢捏着手指,恨不得把头埋到胸口里,“笨蛋,笨蛋,大笨蛋。”
苏言笑着,突然像是觉察到了什么,一矮身,腰间长剑已然出鞘,众人原来正看他们打情骂俏深感有趣,见到苏言摆出这番架势,一个个也如临大敌,纷纷拔出武器,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包括陆鸢,也刹那压制了羞态,拔剑四顾。
毁灭之力充盈了四肢百骸,强化的感知扩张出去,苏言发现了敌人所在。而敌人们似乎也没有隐藏的打算了,从苍红的立柱后面走了出来。清一色的黑衣劲装,邪恶扭曲的纹身。
“黑龙教众。”苏言说,杀意几乎从唇齿间沁出。
大战一触即发。
……
“好,秀了波恩爱,之后就让这陆鸢去死吧,”林然一边咬着下唇的死皮,一边给这可怜的女配下了死亡的钦定,“最好设计成陆鸢为救主角而死,或者因为主角移植手骨造成的身体迟滞而来不及挡住敌人**的那一剑而死,不对,最好让她苟活一会儿,这样还能回忆一下曾经青梅竹马的童年,美好的过往,煽情地说些话,让主角爆种,并在事后深刻的后悔和领悟到力量的可贵和自己的弱小。嗯,就这么干了。哦,肚子有点饿了,先吃碗泡面再说。”
摸着饿扁的肚子,林然这才想起他没吃午饭,光顾着码字,现在都快三点了,还好他房间里就有热水机和泡面储存,轻车熟路把面泡好吃掉,肚子稍微填饱了些,把垃圾堆在一旁,林然继续码字。垃圾自然有准时上门的钟点工处理,这倒不是他家很富有,纯粹就是父母忙于工作应酬,他自己也不擅做家务才请的。两老一开始对他还是有很大期盼的,也支持他写小说,可后来一直没写出个成就来,就也不管他了。
想这些也没啥劲,还是写小说有趣。现实里普通人终其一生能领略到的精彩也是有限的,人生弹指最多不过百年时光而已,大多数人都是庸庸碌碌的无名者,无法在世上留下任何印记,简直就像活得毫无意义般,林然深刻意识到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却也了解自己的无力,根本无法做到什么闻名天下的事,于是他选择逃避。
在小说里,时光,规则,命运都可以由他来制定,他就是造物主,想让书中的角色喜就喜,哭就哭,不如意就虐主,几句话就能让一对你侬我侬的小情侣变成地狱的亡魂,并可以把现实中的愤懑发泄到其中,把那些看不惯的家伙写到小说里狠狠虐,或者突发奇想写小黄文时当做群演使用,这样一来就愈发显得现实的争斗没有意义了。一切他想要的都能从小说里得到,就算偶尔会有点空虚,寂寞,想要再去交个朋友也能忍住了。
正是这种无所不能的体验太过让人痴迷,加上玩弄书中角色的感情变化和调戏现实中的读者有趣至极,他才无法停下自己的手指。
窗外的太阳西坠,天色渐暗,林然又一次长长的吐气,起身关掉空调,打开窗户,让室外冷却下来的微风交换走卧室里的浊气,林然一边看着残阳如血,一边泡面,打开了作者后台的网页,把倾注了他浓浓悲切的六千更新上传。
等把泡面吃完,林然才点开书评区,比起罪之焦土,这里显然要热闹很多,最新章节中他静心设计的桥段也很有用,一群读者义愤填膺地跳了出来,痛骂他。
“弃坑,什么也不说,弃坑!”
“卧槽,又下毒,无良作者!拉黑,再看你的书我吃屎。”
“所以说幼驯染注定敌不过天降系,作者这是在给后面要出场的角色铺路…好吧,我也解释不下去了,辣鸡作者,还我投你月票的血汗钱啊!”
“我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点想笑。”
“这章真是败笔,为虐而虐,莫名其妙没有一点铺垫,上一刻主角还大杀四方,下一刻连马子都保不住了?这样的文笔和剧情掌控简直是跳梁小丑,作者还是多看点名著吧,我就很推荐龙……”
“这个作者是不是有病啊,不会是诚心的吧,故意写些毒死人的桥段,然后看我们暴跳如雷,很有趣?”
……
“很有趣啊,可不是吗。”喝着碳酸饮料,嚼着薄荷糖,林然几乎忍不住要放声大笑,有如猫捉老鼠,又或是造物主俯视渺小的凡人带来的极度愉悦冲淡了久坐电脑前的疲惫,他打消了睡一觉的念头,把饮料一饮而尽,熊熊斗志燃烧,噼里啪啦的键音阴魂不散似的响起来。
这次他写的是一个末世坑,属于他疯狂开坑时期的又一个尝试,大概也是这个坑历练了他写猎奇血腥情节的能力,他以极速写完一章上传,洗了把脸回来再看书评区,发现以及精心下毒的更新却是毁誉参半,顿时有些挫败感,在林然新写的这章里,主角因为起了贪念想偷盗军队的药物,结果被队友仙人跳出卖给军队邀功,曾经有过暧昧的女人对他落井下石,自认为是挚友的家伙也为了划清界限对他置之不理。毕竟看末世题材的虽然也有喜欢主角一路逆天的,但更多的是猎奇爱好者,就是喜欢主角受挫,美女被当做家畜,为了活下去而吃人的情节,也就是所谓的人性。被读者夸奖,林然颇有种被人大力拍着肩膀说“你拉的屎真他妈好看”的操蛋感觉。
“不管他了,这次写都市。”林然默念一声,继续码字。
……
回过神来时候,已经深夜了,天边的启明星隐隐闪耀,却是将要天亮了。
“我居然连续码了十六个小时?”把第八个坑的更新上传了,林然惊讶地喃喃自语,“看来创造世界真的是很痛快的事情,唉,可惜我的码字速度还是太慢,构思剧情的能力也还是不足,否则一定能毒到更多人,唔,下次要不要尝试下初期爽快,中期铺垫,后期下毒的坑呢?似乎那些所谓神作就很喜欢这样啊。”
若有所获的林然最后欣赏了次读者们的哀嚎后,默默再去开了个新的作者账号——那八个坑当然不可能用同一个号连载,事实上他的马甲多如牛毛。然后关闭电脑,迈着虚晃的脚步,林然想去洗个澡再睡觉。
花洒的水流顺着瘦削的身体曲线滑落,林然瞥见玻璃门反射出的那个虚弱,平凡,不高不矮,脸庞略清秀的少年,渐渐有些迷茫。
是否我一直这样写小说也是没有意义的事呢?
我构筑的那些世界,那些故事,是否也终究不过是虚幻罢了?
那我这么久以来的坚持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未来又该怎么办?
年纪也不小了,也要高二了,是该努力学习或者走出阴影去交几个朋友了?
或者拼他一把,写写那本存在于我想象中,后期才收割所有的毒书?想来,是能够成名的吧?
撑着墙壁,林然低头盯着瓷砖地上的水洼,脑海深处的混沌裂开,他不禁设想:要是我去到我的小说里,会怎么样?
发出这个想法的刹那,他觉得胸腔一阵抽痛,心脏像毛巾一样被拧干了,全身的血液都凝固,重要器官的停摆令他失去了气力,一下子跪倒在地上,还来不及求救,眼前一黑,脑袋和瓷砖地亲密接触的疼痛在最后一刻传来,水声在耳边流淌着又逐渐消逝。林然心中只余下一个念头:我,这是码字过劳,猝死了?
还是,我要穿越?
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