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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光,岂知夜色之深。——尼采
1
痛。
头痛。
就好像有根针在脑袋里穿梭一般的刺痛。
又好像有昏沉沉的重物压迫着一样难以呼吸。
是奋力咬着牙、按着太阳穴也没有办法止住的那种疼痛。
很难受,无比的难受。
『…哥哥!』
不知道是不是剧烈的痛楚带来的幻觉,我隐隐约约听到了妹妹那娇楚的声音。
『哥哥!哥哥!唔…呜呜……』
纵然是再无情的人也会为之动容吧。
纵然是再绝望的人也会感觉到希望吧。
纵然是再痛苦的人也会全力微笑吧。
那柔弱而悲伤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刮过我的耳旁。
把这种女孩子弄哭的人还真是混账。
我慢慢睁开眼睛,顶着脑袋时不时传来的剧痛缓慢打开我的眼皮。
周围都是黑昏昏的一片,带了酒精的消毒水味道在鼻尖肆虐无忌,十分恶心,一些摆在房间角落的奇怪仪器用微弱的灯光交替闪烁着,还时不时传来『滴——滴——』的刺耳声音。这么说的话,难道我正躺在医院的病房里吗。
『…哥哥…』
我眯眼仔细一看,才发现了把头埋在我肚子里的妹妹,还在啜泣的妹妹。
啐,我这个混账。
『…哥哥…快点醒来啊…唔呜呜……』
不过把头埋起来的话,难怪没有发现我已经醒来了啊。
『呐,佑子,不要哭了啊。』
『诶?诶诶?!哥哥!哥哥你醒来了吗?!』
『嘛,不然怎么说话呢。唔!』
话音刚落,佑子就一股劲扑倒在我身上。软软的香肩贴着我的脸颊,洗发水的香味正巧帮我盖住了那作呕的消毒水味道。
『哥哥你吓死人了!哥哥突然就那样倒下了…就好像中了邪一样…佑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打了电话叫救护车…可是医生居然也说不知道哥哥怎么了!佑子好害怕…爸爸妈妈不在了……哥哥也一直没醒来…佑子真的好怕哥哥出什么事…佑子真的好怕…唔呜…唔呜…』
我轻轻握住佑子的肩膀把她慢慢扶了起来,用拇指擦拭她的眼泪。
『都说不哭了嘛,我这不是没事吗。话说我昨天到底怎么了,我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只剩下那无法描述的头痛还在我太阳穴附近巡回游荡,不过我暂时还不打算把这个告诉她。
『嗯…嗯!那个,昨晚哥哥不是说好不容易有个周末嘛……就叫佑子一起看深夜喜剧来着……诶嘿嘿,哥哥第一次没有让佑子早点睡觉呢。然后哦,好像差不多要凌晨一点的样子,电视还在放哦,本来还在笑的哥哥就突然头着地趴下了!佑子以为哥哥只是太困了打瞌睡了…然后佑子想把哥哥叫起来回房间睡…可是佑子…』
『好了好了,佑子不用说了喔,我大概知道了。』
要是再让她说下去,估计又会哭得不可收拾吧。不过被这么一说,我倒是差不多都想起来了。糟糕的真心话游戏,讨厌的猜疑,虚假的朋友。哼,好不容易的周末吗…在那之前叫人厌恶的记忆也重新拾起来了。不过也多亏了那些令人懊恼的东西认认真真地把我的情绪降到了极致,我才能在半夜看那种无聊的喜剧时还能放声大笑,我记得好像是叫什么什么Handsome?嗯,无所谓了。
或许,能让我放声大笑的其实并不是那些深夜喜剧也说不定。
『然后佑子就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对吗?』
『嗯!』
突然倒下再加上脑袋里的剧痛吗……而且还是医生都检查不出来的毛病。真的是,怎么会有我这种让妹妹担心的人渣兄长。
『啊!佑子想起来医生说要是哥哥醒了就要告诉他的,哥哥你等一下,佑子去把医生叫过来喔!』
『嗯,好。』
佑子站起身,踏着略为欢快的步伐悠然地走向房门。
我坐起来四处张望找到了窗户的位置,残缺的月亮还高高挂在天边,仿佛带着崎岖的嘴脸嘲笑着我的处境。
话说回来,在这黑乎乎的房间里我甚至连佑子的发型都没有看清楚。
『佑子!』
我叫住刚走出房门的佑子,她微微倾首回过头来。
『佑子,这么暗,把灯开一下吧。』
我大概永远也忘不了这戏剧般的一幕。
那爽朗的微笑与死刑宣告般的回答一点都不搭。
『你说什么呢哥哥,太阳都晒屁股啦。』
2
经过我的再三要求,前来询问情况的医生总算是答应我的请求按下了墙壁上的按钮。
眼睛适应了一会光线后,我终于看清了房间的布置。不过就算知道了这些实际意义也不是很大,本来这种标配式的病房用想象力就能脑补出差不多的样子,因为比起这个。
我转了转头,把视线对准佑子。
清爽的白色蕾丝连衣裙,披肩的长发看上去有那么一丝凌乱不过又恰到好处,没有人给她扎头发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
但我注意到的,是佑子那红肿的眼睛。
一股罪恶感洪流涌了进来。
『那个…哥哥一直盯着佑子…』佑子害羞地把头低了低。
『啊,抱歉。』
大概是看准了时机,一旁被我们忽视的医生终于靠了过来,拉出附近的椅子坐了下来,手上也已经拿着准备好的记事本跟开了盖的钢笔了。
我也差不多准备好了,佑子去找医生的时候我的头痛慢慢缓了下来,我就顺便思考了一下我目前的情况。
是幻觉,还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必须弄清楚。
『是巫马墟也对吧?』
我点了点头,明明看上去是四五十岁的经验老医师,声线却这么年轻,真是让人吃惊。
『我接下来会问你几个问题,是康复前的例行提问,也是顺便检查下你的精神稳定性。』
『好的。』
『你的名字是?』
『巫马墟也。』
『性别,年龄?』
『男,十七岁。』
『我身旁的这位是?』
『巫马佑子,我的妹妹,十四岁。』
『都是未成年吗,你们的监护人呢?』
『…』
无意识的提问永远是最致命的,我天真地以为这些医生会事先搞清楚我们家的情况,还为此松了口气。
但是没有办法,这种问题无论如何都会被问到的吧,只不过是我没有做好准备而已。
我看了看佑子,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去年去世了,车祸。』
『啊,真是抱歉,问了不该问的话。』
尽管嘴上这样说,但是这家伙完全只是在面无表情地记录着我们说过的话,大人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哼,真是热爱工作呢。
『那个,你晕倒那时是什么情况,能描述一下吗?』
『晕倒那时不太清楚,倒是刚醒来的时候,脑袋有一阵阵的剧痛,现在好了一点,不过还是微微残留着一些疼痛的感觉。』
『哥哥你还好吗?不要太勉强啊!』
佑子听我说完,自己忍不住喊了起来。
『嘛,没事的,就有些头疼而已,没什么大碍。』
『这样…哥哥没事就好。』佑子又把头埋了下去,被迫想起了爸妈的事果然很难受吧。
医生还在往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没有继续提问,似乎已经把该问的问完了。
『那个医生,我失去意识多久了?』
『没多久哦。』医生头也不抬地回答我。『九个小时左右吧。』
『现在是几点?』
『差不多上午十点。怎么了?噢,是不是肚子饿了想吃早餐,等会我会让护士给你送粥点过来。』
我吞了口唾沫,但是这并不是对那句肚子饿了的肯定,因为我心里清楚得很。
我在害怕,我在畏惧,心灵在动摇,内心在颤抖。
冷静,冷静。
冷静就好了。
我回头看了看窗户。
那轮弯月毫无变化地挂在远方,要是眯起眼睛甚至还能看见闪烁的星星。
问题:是眼疾,还是脑疾。
或者两者都是?
我多少看过一些小说和漫画,去年陷入阴郁状态时为了避免与他人交流于是就一直在看书。或多或少对这种不现实的情景有那么一定应变能力了,但是即使如此我也还是无法理解我目前的情况,书中获取的知识里也根本找不到能让我满意的解释。
世界陷入黑暗?
时间运转停止?
或是镜像世界?
里外人格?
我脑袋的剧痛跟目前的违和现象又有什么样的联系?
『呼啊…真是多灾多难。』
不过经过这些麻烦的思考,我总算是冷静了下来,没有实践却胡乱猜测是不对的,我很清楚这一点。
『医生,真的没有检测出什么问题吗,我的身体?』
『啊,应该是营养不良导致有点贫血吧,吃点维生素营养片休息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
毫无认真感的答复。
这样啊,医院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啊。
我看向佑子,她在旁边玩起了自己的头发,似乎并没有太注意我们的对话。
会不会可能是医院方面为了考虑患者的心理情况特地隐瞒起患者的真实情况呢,会不会医院那边只把病症结果告诉了佑子而选择对我进行保密工作呢。
不太可能,更像是什么。
病弱的少年从小就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少年试着向周围的人倾诉,但是大家却把他当成怪胎一般,排挤他远离他。
我目前的状况应该就是像这样的老套剧情。
可是这种剧本的主角永远有一些非同寻常的伙伴,幽灵啊妖怪啊什么的。
也就是说非常遗憾,我看到的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似乎就只是白昼与黑夜的区别而已。如果是幽灵鬼怪的话,我觉得自己还是有很大自信能跟它们冷静地交谈然后顺理成章地去推动剧本。
难道还能有什么月神太阳神什么的吗,别开玩笑了。
真的必须让别的什么人认识到我的状况吗,必须让别的什么人相信我的说法吗。
我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看低头玩头发的佑子,再看了看埋头写记录的医生。
是相信别人,还是相信自己。
不论如何,都得赶紧做出决定。
『那个,医生。』
『还有什么问题?』
『只是白粥的话,就不用了。』
3
要是有人认真问起我的长处是什么,我应该也会认真地回答他。
『处变不惊。』
但是这并非是什么值得自豪的长处。
这只是一个走上歧路的十七岁为了在残酷的社会中苟延残喘不得不磨砺出来的技能罢了。
只是一种从无聊的绝望中走出来的对自己软弱无能的绝对性认识而已,换句话说,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有自觉地,有认识的自欺欺人而已。
面对强大的事物会认真审视自己的懦弱,让自己确信失败与放弃是『没有办法的事』。
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会逻辑性地考虑自己的得失,告诉自己这还不算什么。
哭泣是幼稚的。
绝望是无用的。
抑郁是无聊的。
努力是白费的。
回忆是多余的。
坚强是可笑的。
逃避是不可能的。
妄想是不存在的。
眼前的现实是坚不可摧的。
最重要的是,所有的一切是绝对不可能重来的。
处变不惊,就是对以上信念的最佳解释,绝对好球。
所以说令我自豪的并不是什么能够冷静对待眼前事物的长处,令我自豪的反而是我的无能与懦弱。
就像现在的我不知所措地走在乌漆抹黑的大马路上。
出院手续很快就办好了,因为医院本来就没有打算安排长期的病房给我,而且医院的检测不是说什么事都没有吗,人类就算睡上九个小时也是正常的行为吧。
这么说的话,感觉自己就像是白痴一样跑去医院睡了个大觉吗。
感谢发达的科技,让手电筒与智能手机结合了起来,多亏了这个,我在医院里的行动还算顺利,就算有人问起来我也可以说是刚醒来眼睛有点模糊看不清楚东西。
但是出去医院后我了解到个很现实的问题。
月光,有跟没有一样,手机上的手电筒,也就大概只能让我看清前方两米的事物。
我眼前感受到的景象用简单的句子描述的话,大概就是漆黑的夜晚下不开照明的车流在无灯的大马路上高速行驶,我着实为我们市的交通事故发生率捏了一把汗。但是从听到的声音上来说,我的周围就跟正常的早上十点一样,车笛声与人声相互夹杂交错着,喧嚣无比。
果然出问题的只有我,真是多灾多难。
原本还想着要不要让佑子带路来着,但是一出医院大门这孩子就回到平常跟我出门一样的状态,拉着我的衣摆贴在我身后。顺带一提,佑子只有一米五,差不多到我肩膀的高度,典型的矮个子十四岁。
『呐,哥哥真的没事了喔?白天还开手电筒好奇怪诶。』
『…嘛,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回家吧。』
不能让佑子知道,绝对会让她担心的。并不是不信任她,也不是说佑子不是能够倾诉的对象。向他人倾诉烦恼只是人们为了让自己摆脱『独自承受』这种糟糕的心情罢了,我并不需要做这种无谓的事情,我也不想徒增烦恼。
让佑子担心的兄长最糟糕了。
不过尽管过程艰辛,我还是成功坐上了开往自家的公交车,车上基本所有人都在摆弄自己的手机,聚集起来的灯光还算比较亮堂,所以我就把手电筒关掉了。
我家是很普通的双层平房,位于曼陀罗市中心区的一个小区里,一楼是客厅厨房,二楼则是客房,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不过多亏了父母生前的努力,我们兄妹并不需要为房租而产生过多的担忧。
父母吗…他们两是擅自离开家私奔出来结婚的,而且还完全切断了跟家里其他人的联系。也就是说我们兄妹目前是举目无亲的状态,虽说父母留下来的钱还算有多,不过我也有去好好打工,佑子也有在邻居家的面包店帮忙,家庭收支还算处于稳定状态。
可是我现在这种情况,还能正常去打工吗。
因为对小区十分熟悉,下车之后很快就到了家门。
『佑子,今天不用去面包店帮忙吗?』
『诶?可是哥哥才刚出院…佑子不在的话哥哥要是又像昨天那样突然倒下怎么办!面包店的话跟双双阿姨说一下应该就可以了嘛。』
『没事的没事的,就算倒下的话就倒下好了,那就会像今天这样什么都没事又站起来的啦,佑子很想去找双双姐吧。』
『但是哥哥…』
『去吧去吧,哥哥厉害的很呢,不过不准偷吃太多点心喔。』
『哥哥真的没事噢,那佑子去面包店咯。』
『嗯嗯。』我摸摸佑子的头,看她乖巧地闭上眼睛高兴地笑着。
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大概就是为了这样的事吧。
『那哥哥拜拜~啊!哥哥好好待在家里休息,不准偷偷出去打工喔!』
『好,好,知道啦。』
佑子欢快的背影走远之后,我便拿出钥匙打开房门进去了。
『唔唔唔唔唔…唔呃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呃呃呃啊啊啊啊!!!!!!!!!!!!』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绞痛绞痛绞痛绞痛绞痛绞痛绞痛绞痛绞痛绞痛绞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刺痛绞痛。
止不住的汗滴流的满脸都是。
『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呃呃呃啊啊啊啊!!!!!!!!!!!!』
剧烈的呼吸反而导致像缺氧了一般,全身的皮肤都开始麻痹起来。
『呼呼啊哈哈……呼呼啊哈啊哈啊哈……』
究竟为什么会这样……仿佛灵魂都要脱壳一般的头痛。
其实从开始进小区之后头痛的程度就明显在慢慢加重了,但是那时候佑子还在身边,不能表现出来…
『呼呼啊啊啊啊……呃啊啊啊啊……』
习惯就好……一定要习惯下来……没准以后还时不时会这样……一定要习惯……
仿佛千万根针在脑中毫无交通法规般地穿梭,不,这种比喻一点也不恰当。
脑袋已经麻痹,全身已经动弹不得,双手掐住脑袋的姿势已经被固定,血液被抽干,神经被切断,眼睛失焦,发抖、发烫,快要失去知觉,只剩下痛楚在身体内疯了似地到处传播,一呼一吸带进来的不是氧气而是空气刀刃。
『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呼啊啊啊啊啊……』
然后偏偏是这个时候。
重重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糟糕,难道被佑子听到我那野兽一样的惨叫了吗,不行,不能被佑子看到我这幅模样。
赶紧习惯这种疼痛,赶紧习惯啊,你可以的混蛋,给我习惯,给我习惯啊!!!!!!
就在我拼尽全力在挤压太阳穴时,房门却隐约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门被打开了。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
那是一个穿着西装的高大女人。
但是让我诧异的不是眼前陌生的人物。
而是她身后。
是好久不见的太阳与灿烂而温暖的阳光。
4
『总而言之,你就是在那场事故中受到了意识波影响的受害者之一。』
眼前这位擅自在我床上坐下的女人,自顾自的说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身高大概有一米八吧,这家伙没有穿高跟鞋就已经高的这么离谱,而且也没有一点作为女性该有的拘谨样子,红色的头发扎成了马尾辫,一股公务员风味的泼辣大姐。
『我们从曼陀罗市各个医院了解到,在事故发生后,也就是凌晨一点左右,有大概三十多个未成年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烈头痛而失去了意识被送进了医院,就连睡着的小家伙都咿咿呀呀地被疼醒了,呵哈哈哈。』
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情而笑得这么高兴,这女人是恶魔吗。
我下意识摸了摸我额头上贴着的东西,那是像硬币一样的薄圆金属片,质感没什么特别的非常普通,就是一直粘着额头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
『喂小鬼,不要乱碰啊!』
『呜啊!』
这家伙直接就是一个拳头捶在我头上,本来精神快恢复地差不多了又被这么一下,感觉前功尽弃了。
『你不是很能忍痛的吗,怎么反应这么大的。』
『这只是人类正常的条件反射。』
『嘛随便你。总之这小东西的作用就是让你的头疼缓下来,一次大概能帮你缓上三个小时,之后它就会自己脱落了,不过这三个小时内你可别把它给弄下来,会出什么事我可不知道。』
『…知道了』
虽然说意识有点模糊,不过刚刚在楼下应该就是这女人往我头上贴了这个金属片才让我活过来了吧。之后这个家伙还把半生不死的我硬是拖上了二楼,然后把我丢到房间里。
今天是什么日子,耻辱日吗。
不过之前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我看到的太阳和阳光果然只是我剧烈疼痛带来的幻觉啊。
因为现在的窗外,在我看来依然是无尽的黑夜。
无尽的黑夜,哼,这个词还真是嘲讽。
『呐,小哥,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
拜托了,有什么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我真的没有什么力气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
『嘛,看你这个样子,我还是好好给你说明一下吧。』
『唔…』
『人的脑里面啊,有这么一个主导意识的小东西,它相当于是身体所有感官对环境的反应产物,具体它究竟是什么我觉得也没有必要太纠结,毕竟你我都不是学者。总之在那场事故中,产生了一个巨大的电波流,而就是那个电波流破坏了你们脑袋里的小东西,弄乱了你们的SCE,以至于你们的脑内意识遭到了严重的扭曲。看到的东西,听到的东西,闻到的东西,碰到的东西,反馈回脑里面时有可能会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事物了。通俗一点的话,就是你们得病了,而且不是身体上的病也不是精神上的病,而是另一种层次的病,能理解吗?』
我点点头,这就是医院也检查不出问题的原因吗。
『或许说出来你不会相信,在你失去意识的那几个小时里,我们就已经把SCE的基础形态、传播媒介等各方面的问题都研究清楚了,就是还没弄清楚为什么才只有三十多个人受到了巨大电波的影响,而且还全都是未成年人,明明当时在研究所的所有人员都脑萎缩死掉了。不过几个小时就搞定了这么多东西果然还是很厉害吧哦哈哈哈哈~』
『…』
直到现在这个家伙还是没有做过任何的自我介绍,不过看她张嘴闭嘴一个『我们』,那她应该是什么组织或者机构里的工作人员吧。
但是研究人员全部死亡吗……
发生这样的事情还能笑得出来的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眼神去注视。
『好了好了不说闲话了。』
『…原来前面的都是闲话吗。』
『不是啦不是啦,总之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可要做好一万个心理准备了,咳哼,我也该严肃一点了。』
『…』
『正常人的SCE波动非常的稳定,而且不会向外扩散,也基本不会被影响,当然要是用巨型电子对撞机的话另当别论。反过来说,像你们这种被巨大电波影响过的人,脑内的SCE会变得极其不稳定,而且还会持续向外辐射出其波动下产生的分支电波,它们传播的范围非常地广。我敢说你们三十几个人里绝对没有任何两个人得的「病」是完全相同的,这就意味着你们每一个人脑袋里辐射出去的分支电波都是不同频度的。』
『…』
『这些分支电波对脑内SCE的影响可不是能够随便忽视的,你脑袋的剧烈疼痛就很好地说明了。打个比方,巨大电波扰乱你们脑内的SCE就好比把一根树枝向一边拗弯,尽管树枝本身毁坏了,但是还是有一些顽强的组织跟树皮将整个树枝联系起来,时间久了它还会正常地生长下去。
而不同频度的分支电波对你们脑内SCE的影响,就像是用蛮力把弯向一边的树枝再掰回去,不用想你也应该知道会发生什么。』
『会断掉吗。』
『正解。』
树枝断掉的话,大概也就意味着生命的结束吧。
对于人类的话,大概也是意味着生命的结束吧。
掰回去的话,是不是还意味着恢复正常呢。
之前那作呕的痛楚下出现的耀眼光芒,又意味着什么呢。
问题:是死亡,还是回复正常。
或者两者都是?
但是即使如此。
即便如此。
又意味着什么呢。
『你知道我刚刚说的,分支电波的影响范围非常地广,但是它的影响力也会因为距离的原因变强变弱。不过就算变得再弱,只要在这个城市里还有两个以上的「患者」,天各一方都好,你们也无法共存,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如果两个人离得很近的话,最差的情况就是两人当场死亡。』
换句话说。
会死。
绝对会死。
只是时间问题。
『我知道情况了,你请回吧。』
『喂喂臭小鬼,你就那么想死啊,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不会以为我只是单纯跑过来给你下死刑宣告的吧,要真是那样我才不会费那么多口舌去跟一个将死之人聊天呢,冷静下来听我说完听我说完嘛。』
『…』
『你觉得如果要活下来该怎么做?』
『…』
『你不要每次我问问题你就默不作声好不好?欠打吗小鬼。』
『唔啊,搬出市外?』
『驳回。首先对你们来说曼陀罗市已经被封锁了,其次是你也不知道市外有没有其他别的的「患者」。了解吗?』
对我们来说被封锁了吗。
无法逃离的巨大密室。
无法逃避的死亡结因。
简单来说,就是被当成了实验对象,是小白鼠一样的存在。
明明是灾难的受害者。
明明是事故的被害人。
造成这种事情的当事者却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进行圈地研究吗。
不能原谅。
但是,我没有办法。
我没有能力。
我很懦弱。
『你们…有能力把我们治好?』
『这个还在开发中。但是你要知道,你们所剩的时间不多了,我不觉得开发进程能刚好赶得上你们都还活着的时候。不如说要是你们在治疗方法开发出来前都死掉的话,会让我们很头疼,开发很有可能会前功尽弃。』
『…那还能有什么办法。』
『啊咧?想不出来了吗,你不是挺爱思考的吗。』
『别开玩笑了。』
『那我给你点提示吧。』
不要,我不要什么提示。
我才不想知道,那最后的方法。
就算心里多么清楚也好,我也不愿意听到,更不愿意说出来。
那种方法。
那种事情。
那种禁断的存在。
『从现在开始,你们做什么都不会受法律的约束喔。』
『你…究竟是什么人。』
『哈?这不是很明显吗?』这个令人恼怒的随性女又露出了她那无比调侃的微笑『你是「病人」,我是「护士」喔。』
地狱之门已经打开。
问题:是给予,还是掠夺。
或者两者都是。
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脑海里浮现出模糊的人影。
『为了佑子…我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