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莱尔刚刚阖上的双眼又再次睁开，从中乍然迸射出的锋利视线刺得年轻的御龙卫不得不低头躲避，“你且详细说来。”
“是，大人！半个时辰前，我等派出三百弟兄前往落叶寺收购药材，谁知那断念方丈竟一口回绝，还口出狂言，当众诋毁大人清誉！我等一时激愤，便上前与那秃驴所率武僧捉对厮杀起来。眼看就要把方丈斩首示众，将这邪寺一举攻破之际，忽然见那方丈背后走出一个粗布褐衣的少年，只用了一拳一脚，便凭空掀起丈余劲风，将十来位弟兄打得吐血倒退。此时有弟兄认出那少年样貌正是通缉令中穷凶极恶的杀人狂徒郭明澄，便临时分出十余人回来通信，小人便在其中。余下的弟兄现在仍在落叶寺苦战，誓死为大人拖住此人！”
莱尔没有在意御龙卫话中把自己人的行为淡化、无辜化，顺便特意点出方丈诋毁自己，然后再不留痕迹地把落叶寺贬低为敌对的邪寺这样的小技巧，说不定这件事本来就是他们先挑起来，那方丈从头到尾什么也没说都有可能。
他现在只需要知道冲突已经爆发的事实就足够了。
有了天子与国师的双重命令在，也没什么不开眼的文官敢对这次事先没有经过祭祀先皇等一系列准备的草率出兵嚼舌头——因为敢嚼舌头的文官都已经死了——这次的军队调动速度快得简直难以想象，不过半个时辰不到的功夫，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精锐部队已经整装待发，只等莱尔下达出兵的最后指令。当然，这样的速度也可能与最近几天御龙卫一直在皇宫内从早巡逻到晚，每天都能抓到几个新鲜的刺客有关。
莱尔一身炫目金袍，骑坐在浑身洁白，唯有四蹄乌黑发亮的雪影神驹上，右手高举着标志性的路德维希圣剑——武林中人称其为“斩山魔剑”，意欲突出其沉重锋锐兼具的特点——响亮的喝声顿时从他所在的山头传向四面八方：
“御龙卫的将士们，落叶邪寺传播邪法、妖言惑众、私自藏匿要犯、不服天子管教、压榨天下百姓长达百年之久，现在是时候让这群付出代价了！此番征讨落叶邪寺，是为了百姓不再被妖僧所惑，最后落得家财丧尽而进行的义战！我们是正义的，正义之师必胜！”
“正义！正义！必胜！必胜——”
惊雷一般的狂呼声在耳边炸响，一时间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一种声音，只剩下了这一支雄赳赳气昂昂的威武之师。就连最淡漠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周围人饱含热血与杀意的咆哮所感染，被这股五千人之众的情绪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加入其中，将刀与盾高高举起。
所谓的正义只不过是虚伪的权贵们的遮羞布，这一点每个人都明白，但真正有五千名热血男儿在你耳边欢呼着同一个词语的时候，你不得不承认，“正义”已经赐福于这支军队，将它变作一只嗜血而无所畏惧的猛兽。
以正义之名行杀戮之事，这本就是军队的职责。
莱尔看着脚下钢铁猛兽所组成的洪流在自己的号令声中滚滚向前，震天的出征军鼓仿佛应和着心跳一般激烈地跳动，马蹄所过之处尘土四散，几乎将天空盖上一层淡黄的幕布，那股仿佛要碾压一切、无可阻挡的气势，在告诉每一名旁观者，这支军队有多么恐怖。
他意味不明地叹息一声，轻轻夹了下马腹，催动胯下神驹绝尘而去。
“真是令人吃惊的气势……这是我掀起的第一场战争，也是我头一回见到冷兵器时代的千人以上规模的冲突，或许以后，就轮到我面对这样的敌人了。不，或许比现在还要多上十倍、百倍……”
……
落叶寺内。
兵刃碰撞的乒乒乓乓声不绝于耳，但没有一个人说话。时而有人猛地大声惨叫起来，很快又被锐器刺破血肉的闷响又或是钝器砸破脑袋的钝响所压强下去，化为地面上一具无人在意的尸体。
到了这地步，打斗双方都已经红了眼。原本还有些许悲天悯人之意的武僧们，眼看着平时一起念经、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彼此亲如兄弟的伙伴在那些狼一样残忍的家伙的独门暗器下被轰烂了脸颊仰面而倒，再也不能站起来的时候，一股拼命压抑的杀意便不由得从心底深处直窜上来，让他们面目扭曲地挥舞着沉重的金刚杵，嗷嗷大叫着迎了上去。
就连佛也有金刚怒目之相，此时便是他们斩妖除魔的时候！
对他人的杀意，这是念再多的经文也消除不掉的，人类的本质。
到了刀口见红的地步，还能游刃有余地穿梭在战场上，保证只会重伤而不会直接打死对手的，也就只有那位强得不可思议的郭明澄少侠了。他的身影好似穿花蝴蝶一般在数名包剿而来的御龙卫间游走，双掌轻轻一推，空气便在内力的外放间微微波动起来，然后便会有一人被浑厚的内力所形成的气墙直接击飞，等到他重重落到地面时，已经摔断了几根骨头，无力再站起了。
“内力有些跟不上了，我最多再出二十掌左右，就必须慢慢回气了……”
郭明澄叹了口气，潇洒地闪过同时砍来的三把雁翎刀，双掌再次击出，把仿佛无穷无尽一般的敌人推飞出去，大脑飞速转动起来：“这下麻烦可惹大了，还不小心连累了落叶寺，只是我也没什么办法，都到这地步了，直到有一方彻底倒下为止，他们双方是绝对不会听我的话停手的。我要是能早点出来，把那群御龙卫引走就好了……”
事已至此，后悔毫无作用，郭明澄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只能选择帮助落叶寺的武僧尽快击败眼前的一百多精锐士兵，好多争取一些商议对策的时间。
以郭明澄对妖师的了解，那人一旦接到传信，毕竟会第一时间带领大军杀过来，哪怕自己跑了，顺手灭掉落叶寺也不算亏。毕竟这个人称天妖之祸的人形灾难这三个月来已经连续剿灭了整整三十七个门派，现在在名单中再加上一个“落叶寺”，也只能算是顺手而为的小事。
所以接下来这一场劫难，落叶寺恐怕是逃不掉了。
既然逃不掉，那就要事先做好充分的应对准备才行。
吧。
“方丈！方丈！不好了！有一支骑兵朝我们寺的方向冲锋过来了，保守估计有数千人！大师兄站在高处仔细看了看，说他们身上的铠甲和这帮御龙卫一模一样，这可如何是好！”
“什么？！”在几十个僧众的守护下闭目运气疗伤的方丈断念猛然睁开眼睛，一对长长的白眉几乎要拧到了一块，“慧明可看清楚了？真是数千人的御龙卫骑兵队伍？！”
“千真万确！”
“这……”断念久久不语，忽然用手抓住禅杖，艰难地支撑自己站了起来。他拒绝了周围僧众搀扶的请求，拄着象征方丈地位的禅杖，穿过逐渐平息下去的战场，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寺门的方向。
“此事因我而起，我前去摘这果，也是顺了我佛之意吧。”
前来报信的小和尚是所有正式弟子中最小的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也听不懂方丈话中的决意。他只是呆呆地望着断念方丈略显佝偻的老迈身躯，情不自禁地喊道：“师父，你要去哪里啊？外面太危险了！”
“方丈！”
“方丈！”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护住郭明澄少侠，我落叶寺门人向来出言必践，说要帮他解决此次武林劫难，又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留下最后一句话，断念独自一人，在众僧人的眼泪中走出了寺门。
莱尔一马当先地率领队伍冲锋在前，不远处落叶寺的轮廓已然清晰可见，有一尊依山而建，数十米高的大佛正在朝他拈花微笑，大佛身下是一片片绵延开去的寺院，仿佛一条素黄色的环带，将这座秀美的枯寂山整个环住。
此时正值用早膳的时候，刚刚结束了挑水劈柴等日常晨练的僧人们有的还不知道主庙里发生的事，炊烟从伙房顶端片片升起，配合着浑厚的钟声，倒是别有一番难以言说的韵味。
“嗯？寺门口怎么站着个老和尚？”
眼尖的莱尔一下子就看见了孤身一人拦在寺门口断念方丈，不过他并不认识这个老和尚是谁，又是谁给他的胆量，让他能够面不改色地看着五千大军向自己冲锋而来。
莱尔胯下的雪影是难得的神驹，很快载着他冲到了老和尚的身前十余米处。就在这时，老和尚咳嗽了两声，高声道：“莱尔施主，我……”
路德维希圣剑高高举起，又高高落下。
“我是落叶寺的方……”
“留一百人封锁寺门，一千人包围山脚，防止有人从其他地方出逃。其余人全部下马，以十人为一小队分散厮杀！见到郭明澄立刻发出信号，其余寺中人物，无论男女老幼，尽皆视作敌人！”
屠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