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中有着我与我们应该熟悉的事物,无论是声音、色彩或形貌,构成生命的千万情报溢满我们的躯体。但现在不了,它们都只是不存在的事物,不在当下、不在这个残破的海峡都市中,可是这不会改变任何事,我们依旧留在着,无论百年、千年,只要塔仍闪耀,我们就会持续守护着此地,直到不存在的尽头到来。
但尽头是什么?如果不存在,那它还会到来吗?
后来,那场梦没有解释任何东西,反倒丢出了更多问题;但有那么一些,我好像探见了解答的可能性,那是一道光芒、一团耀眼的火焰,可是我才准备触碰它,梦境便即刻消散,不留半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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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哗--呼哗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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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察觉到,天上已是星斗满布,然而太阳依旧耀眼、闪亮如初生。这个地方夹在星与日之间,不知时辰前后。所以,那是个傍晚;也可能是清晨。
但究竟是黑夜之末、紧接着白昼升起,还是白昼将尽、紧接着黑夜降下?我不知道,从前我只是看着它们,看着太阳一次次来了又走、月亮一次次亮了又暗,我明白,时间一再流逝,只是我不懂它到底是怎么流逝的。
是消失?还是仅仅是不再被提及?那么即将消失或被遗忘的时间在哪?消失或被遗忘的时间又在那?我知道它没有意义,考虑它的流逝是愚蠢的,我只要知道我在这里,所有的时间都是现在、所有的现在都是守护巨火塔的时间。
也许人类会说,看影子方向就知道时间在哪,但在我空无的躯壳中,此地没有方向,巨塔与殿堂,它们就是我的方向。在殿堂之前,那是一条海岸,一条波涛翻滚的海岸,但不是方向;在殿堂之后,是一道山崖,一道几乎都要跟巨塔齐高的山崖,可是它也不是方向。人类说,东南西北,可是东南西北是什么?它是海岸或山崖吗?那个东西......有比巨塔与殿堂都要伟大吗?也许我不该在意这种事情,毕竟那不是我需要在意的事情,这就跟去觉温度一样愚蠢。
时间、方向、知觉、价值......我或他的区别.......可是一查觉到,我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去舍弃这些疑惑。
啊,星空,它渐渐扩散了......原来早先的过去是黄昏,所以接着迎来的就是夜晚。是的,我明白了,这是个开始,但我却还有好多不明白,疑惑的数量多到不可尽数。
我是谁?我应该问这个问题吗?主人,请原谅我拥有了思考,但我仅仅是在想,对于这副空壳来讲,所有的想都是微不足道的。既无法生产、也不能举物,它只是个声音,在一个’我’当中不断回放。但只要生命就会思考,因此我是个生命吗?不,我不是,主人,绝对不是,这身重装之下没有半点生命的迹象,而且,光是怎么就能够称之为生呢?你们是如此复杂,而我却只是个渺小的器物,仅容些许回音在其中盘旋。
所以,请不用担心,我仍站在这,做为一个好士兵跟所有家人们一起镇守着这块海崖之地。
无论何时,我都会是您最忠实的士兵与工具,就如同所有时间中的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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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那是一个时间,乃黄昏后的必然结果。
在我微不足道的纪录中,我知道,你们的夜晚应当安静,只是偶尔会听见些言语,走路或奔跑的声音穿过回廊,只是有几次它非常的嘈杂。’我’记得,有一群庞然大物渡海而来,在那个不存在的时间中,我听见、也看见烟硝弥漫,人类的兵将们与魔法师拼尽全力地抵抗,灵魂之光与自然火焰在天上飞舞,然而黑暗的海潮却没有因此变得更明亮,在那些巨物盘据的、失去的当下,那反而是我所见过最黑暗的海洋。
但虽是黑暗,却总是有光明等着......等着......
剎那,我的身子变的空虚了,让难以形容的无力所支配。
无论是低语的夜晚、或嘈杂的夜晚,他们都是溢满某种充实之物的时刻,可是现在,我的盾牌后却一无所有。除了海潮,此地一无所有。于是我开始怀念起了黄昏。在那个时候,世界显得暧昧了些,海鸟的鸣声仍在、浪涛也染着日光;于是我可以假想,那个时间中,主人们与所有的生命都是存在着,存在于此地的每个角落,毕竟早先消逝的黄昏海德与消逝已久的海德都差不多,只是安静了些。
多久以前,它曾是完好的?那时候我已经出生了吗?在我的纪录中盘旋着某段视野,尽管那些画面十分遥远,却不容忽视。但无论这些画面来自何方,它总是在那段纪录之前消失殆尽:那是在如同今夜一样的古往,有个人类走向了大殿堂,从此再也没出来过。
不过与今夜不同,海洋上的廊道让火炬照亮,再强的海风都夺不去它们的光辉,人类的守卫们在那巡逻,其中亦有我们的存在,大伙都是为了巨火塔的威严而存在。如今巨火塔依旧,它伫立在海上照耀着我们,但火炬与楼房已消失在海风中,不复存在。
是因为那些庞然大物吗?我不确定,然而我知道,海德的兴衰与它们有关。当它们过来、它们离去,主人的国度便失去的光辉,信徒们流离失所、港口付之一炬,之后,这里的生命就不断再减少,随时间一同消逝。
--当思考走到这,我便无法再有所想象。也许那就是遗忘,我遗忘了人类、亦被人类所遗忘,时间带走的不只是一个曾存在的空间,还是一份记忆,就算纪录中还留有那些影像与声音,却已无法再有所去想象,彷佛连存在都不允许;但我是存在,也必须存在的必要,只要塔与殿堂没有垮下,我就会持续站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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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那也是时间吗?对,它应该必须是,因为黑夜结束后就得接着迎来早晨,而破晓就是早晨到来的前兆。但要是有天海德地区连我们都不复存在,那时间也依旧会在这片海崖前走动吗?我想,是的,不用怀疑,就算没了我们,它仍旧会走动,走动于海流、走动于岩面、走动于天空中的星月云日,世间万物皆不可免去它的律法。
黄昏、夜晚、破晓、白昼、接着再度黄昏,这是世界的规则,有没有见证者都一样,因为万物都是它的见证者。不过,为什么我知道这些事情?因为我会思考吗?不,一定有更多原因。更多的因果与困惑。
(咖啦......)
我意识到自己能够移动。于是我动了。我的铠甲踏过高耸的台面,从一个角落、走向另一个角落,这段行走让我想起过往繁荣的海德,人类交班时总是打着呵欠,有时当达官贵人们的眼角余光扫过他们时,那些士兵们总是又马上表现出精神奕奕的模样;过往的海德,有影子会从海的另一头飘过来,那是船只、一些特别用途的商旅,他们会趁着破晓前驶入海德,而有些则将去另一个地方,离去的那些船打算至于做些什么,从来没有人敢提及。
那时的海德充满了声音,比海潮的声响都要巨大。但那个时候的我在哪呢?绕了台面数圈后,我依旧一无所获。那肯定是遗忘了,毕竟’我’是昨天的事......也可能只是现在的事。在这之前的思考是不存在的。
真的?我不知道,主人没告诉过我......可是我能够幻想。那是记忆与纪录不一样,我可以假造一个画面,假装当时我在场、我的存在属于某个人类。这双手甲底下曾经有个躯体,我走在某个过往;当然,我的职责依旧是守卫,只是我幻想我活的像个人类,会动、会累、会呼吸;会抬头看着巨火塔的火焰,庆幸于它的温度替海岸的带来安宁;会与人交谈,描述着海德以外的所有讯息。
可是这么做不对......不太对劲。
(咚咑、咚咑、咚咑......)
不太对劲。我知道我忘了什么,可是如果忘了,又怎么能知道呢?
(咚咑、咚咑、咚咑......)
幻想自己有个身体,感觉好麻烦。
麻烦?对,麻烦。
(咖啦......)
毕竟只是多余的事情,就算能够拥有,也只是碍事罢了。可是我没办法放弃去拥有一个『我』。
在这个『现在』,我思、我存,尽管不能被证明,但只要这样就足够了。拥有一个不可证的知觉,这正是我存在的最佳证明......也许时间到了,这个我终将消逝,可是此时此刻,这份意识再鲜明不过了。然而,我的终点又是从哪来的?它是必须发生的事情吗?但既然还没发生,我又怎么知道它一定会发生?
突然间,白昼将尽,星河自那片山崖后陆续涌出,而太阳则西陲于海洋之上,粼粼黄光在波浪上起舞,然而纵使它们是如此璀璨,却依旧比不上巨火塔的光辉。
‘在海洋的另一侧有片大陆,传说那是古代诸神的远去之地。’这是谁在说话?也许那是一个纪录,存在于我躯壳中的一段逝去时光。
所以,你说,在海洋的另一侧有东西?
‘圣堂的人说,早在远古时代,有一群至高之神长居于我们的土地,它们创造、管理、并呵护着整个世界。但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久到他们都不知道那群神的名字,只说祂们是世界之源、今日诸神之祖。’
神明,我听说过那些事情。远古的火焰神祇,居住于大陆的神土上头。
‘可是后来,那些神走了,留下一颗闪耀的火种后就前去了西之西处,如今,我们的神都从那颗火种中诞生出来的,祂们继承了火的意志,代替远古诸神们持续地照耀着世界。’
既然祂们管理此地,祂们呵护着自己所创造的一切,那又为什么要离开?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不喜欢想这种事。唉,我话才说到一半,别打岔!’
喔,抱歉。
‘啊啊......西边啊,那里是什么样的地方呢?我们现在守着这座火焰塔全是为了远去西边的神祇,期盼有天他们将带着非凡的命运回到这块大陆,不过究竟在西边到底能找到什么呢?在那不可捉摸的西边某处,是不是也有人类存在呢?’
西边是什么?原来这片海洋真的是西边吗?
‘太阳休息的场所,圣堂的人都这么说的。这说法真有趣,但研究者们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这世界是圆的,像颗球一样,是完美的形状,往西边一直航行只会接到东边的土地罢了。’
西边?东边?原来他们是同一个东西?
‘可是能去东边也不错,有天我也想去东边冒险,然而自从结了婚之后,我就哪都跑不了了......虽然说她很可爱,很值得我这么做。好吧,我是找到自己的一片新大陆了,但你啊,我劝你别想不开,除非那家伙跟你一样喜欢到处跑,但女人就是喜欢安定,再怎么样像个男人,只要结了婚就只是女人,只是个老是把家这个字挂在嘴边的悍妇。’
女性、雌性、阴面,相对于男性、雄性、阳面,两者的结合......是延续生命的方法。
‘嘿,你甘愿就这么留在这里吗?小孤儿,你只想当一辈子的看塔员吗?’
那是我的责任所在。
‘你不想知道,太阳落下的地方,那个西之西处的风景如何吗?’
西之西处,那就是东方啰?
是吗?我说的对吗?
不,他不可能回答我的,因为他只是一个纪录,存在于消逝的光阴中。
......啊,我知道那个人,他也个守卫,但是个人类守卫。不过这些话到底是对谁说的呢?要是我有纪录,表示我当时也在场,可是我不是人类、也没有一个我存在,既然是这样的身份,又怎么可能成为他的谈话对象呢?
......。
......。
一查觉到,太阳已即将没入海线。它正逐渐远去,于是,一边星斗满布、闪耀的黑夜再度袭来,而另一边则染满了夕阳余晖,未来,它就将从天空中退去,从此消失无踪,直到另一个尚未存在的时间到来。那就是破晓了。
时间不断流逝,将破碎的海德远远抛离。
但纵使是一样的画面、一样的时间,所有的东西却都不一样了。海潮又推到了一道残柱,云系也因强风而四散,不同于昨日卷云飘荡的苍穹;世界不断在变化,唯一不变的只有我与我的家人......
不,我也变了。虽然思考既不能生产、也无法举物,可是我因它而行动,我因它而感受到某种充实与虚无;于是我不再是我,它似乎正与世界的变化同在,不是永恒、也不可能永恒。那我又是谁?一想到这,我又抬头看了巨火塔,它的火焰今日也依旧闪耀,它是我的方向、我的一切。
我的唯一。
(咖啦......)
(咚咑、咚咑、咚咑......)
于是我前进了,为了那道火光。指引古代诸神的火光、我所守护的火光。
(咚咑、咚咑、咚咑......)(锵咚!锵啷!)
我想见它,主人,我有预感,它能解答我的一切困惑。我想见它,明白造成我存在的因素到底是什么,在如此久的时空、却仅有瞬间的现在,我为什么会意识到我,难道这实际上是您的赠礼?抑或诅咒?火焰啊,你能否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在想、为什么我感受到空无与不安?
好多的困惑......以及彷徨......它们促使我闯过了那群家人们的阻挡,放下装备的我跑得比那群家人们都要快。
很快地,我爬上了塔,一层又一层的爬了上去,这时海岸正逐渐扩大,我的视野能看到整片海洋,无涯无际的西侧大洋;当底下的卫兵们已不再追逐,放任我独自往塔上攀爬时,星夜也正逐渐扩张,散发着白色星火得黑暗几乎要吞噬掉整个苍穹,连海洋都无可幸免,然而这不能阻止我看到更多东西,纵使是黑夜,也是存在着光芒的夜晚。
我注意到,那片日落是如此璀璨,在星河缭绕下,它的半身散发着秋叶的黄澄色彩,夕日盖过了水上的靛蓝,此时一道金光滞留在天际在线,顿时天海融为一体、不分彼此--那幅画面几乎要与这座塔同样壮阔,也许、也许早就超越了这个场所,相较其磅礡,我脚下的海德楼群只是团沙砾罢了。
虽然我不确定--但再一会儿,等我触摸塔的核心,寻回梦中的解答......所有的混沌都将因此澄清。
(轰轰--!......)
如此耀眼。
(轰轰--!......)
如此炽热。
"吼--!吼吼--!......"火焰啊,你就是解答吗?
火焰啊--这就是温度吗?
我感觉到了,我知道了,这就是我!存在于世界的我、感受到区别的我、明白时间的我!
看啊,那是西边的夕阳!这把火焰不过是个标志,真正伟大的、做为我方向的,应该是那颗太阳才对。
我是个生命,主人,你不能再欺骗我了......我虽然是您忠实的仆人,可是现在,我是个生命,能够知其万物之区别,明白热情与感动的意义。
(咻呼--......呼--锵咚!)
......。
(喀......)
......我......是个生命......感受到疼痛与恐惧......但太阳啊、我的真实之火......你愿意原谅我的......胆怯吗......?
(......噗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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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太阳下山了。
不存在于海流中、不存在于漆黑的遗址深处,太阳远去西之西处,与古代诸神同在。此时我看着海上的光辉越来越远,火巨塔、夕阳,都远远离我而去,消失在一片渺小的光雾中,我这才明白,自己早在许久、许久以前就已经舍弃了一切,所有的东西都不属于我,我的存在亦无价值可言。
不过就是个工具罢了,纵使曾是人,那也是早已消逝的时空所发生的事情,况且,现在我只是个盔甲,该将遗憾与懊悔都消抹殆尽,并当以殿堂与塔为此存的唯一目的,可是,我却愚蠢地背叛了它们;但我想,实际上它们也早就消失了,因为海德没有生命、没有足迹、连历史也几乎不复存在,留在此地的只是一堆无用的壮观遗址与丧失意义的火焰,毫无守护的价值。
(咕噜......)
一察觉到,我已经是块堆积于海中的废弃物,与海德的残砖破瓦相同。这个躯体填满了海水、不便于行,破洞的胸口不断地渗出某种东西,似血液、却又有些于不同的东西,此时,回荡于脑海的声音也即将淡去,永远地陷入沉默,然而我也因此终于明白了未来的意义:它可能是万变的,却始终存在着一个定局,就像现在的一样......。
......唉......这一辈子如此漫长,却又如此短暂。
(咕噜咕噜......)
......接下来......就是沉睡了......。
(咕噜......)
......对不起......。
(咕噜......)
......好冷......。
(咕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