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云紫败了。
那位随意操控境界、近乎全能的妖怪贤者,即使与冥界的西行妖战斗时也表现的游刃有余,却在刚才被冰之妖精一击打成重伤,彻底的战败了。
无法与妖精抗衡的她,于千钧一发之际把神无月樱推入隙间,将逃脱的机会让给了同伴。
当然,妖怪贤者不会那么轻易死去,樱尚能通过式神契约感应到她的生命活动,不过目前召唤她是不可能的,紫应该是受到了那只妖精的封印,与御主的联系弱了很多。
“去找青月……寻求更多帮助。”
——这是坠入黑暗的空间前,神无月樱听到的最后一句交代。
隙间内是什么景象,樱还从来没有注意过,因为每一次穿过隙间都只是眨眼间的事情,她根本来不及驻足观察,况且依照紫那种神秘的作风,想必也不会将里面的秘密展现出来。
不过这次有点不同,不知是不是失去了紫的控制的缘故,这一次空间穿越似乎变得格外漫长,樱已经从趔趄中重新站稳,抬眼见到的却是一个未知的空间。
少女环顾四周,入眼处尽是深邃的黑暗,但十分奇异的是,即便没有光线,她也能清楚的看到隐藏在暗幕当中的东西——密密麻麻的魔眼散发出奇异的紫光,牢牢盯住了落入隙间的不速之客,像是要把她全身上下都看透一样,令人心里发毛。
这些就是「拉普拉斯之眼」吗?它们是使魔?还是术式?亦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樱小心翼翼的向前踏出几步,一面打量奇异的魔眼,一面摸索着出口。
“咔嚓……咔嚓……”
脚下的地面传来玻璃碎裂的响动,于是所有的眼睛一齐看向声音的源头,樱愣了愣,立刻停住了脚步,她不知道失去控制的魔眼受了声音刺激会做出些什么,但直觉告诉她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幸好,魔眼只是警戒般的扫视了一下樱的周围,没有做出攻击的举动。过了一会儿,它们就重新恢复了原先的样子,继续监视起少女的一举一动。
“呼,看来得小心一点……”
“咔嚓——啪——”
“诶?怎么回……”
樱刚松了一口气,地面的异动就让她的心再度提了起来。她低头看去,下方的空间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裂纹,就在视线触及的刹那,脆弱的地面终于破开一个大洞,她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就一下子落了下去。
在那之后,原本就极不稳定的异常空间,终于完完全全的崩溃了。
……
几分钟后。
“喂!”
“哈……?”
“哈个鬼啊,我问你话呢!”
“啊……抱歉……”
樱揉了揉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陌生的金发少女,她穿了一身棕色的异国服饰,纯白的围巾松松垮垮的耷拉在脖子上,面容看上去倒也显得开朗——只不过那对绿油油的眼睛一直恶狠狠的瞪着樱,再加上金发少女一副如临大敌般的架势,让人心里怎么也舒服不起来。
绿色的眼睛,尖尖的耳朵,还有周身不经意散发出的少量妖力——是妖怪吗?
有了与八云紫合作的经历,樱对妖怪种族虽然还有一些提防,但已经不像过去那么敌视了,否则若是放在几个月前,她早就和对方拔刀相向了。
樱挠了挠头,记忆还停留在掉出隙间前的最后一刻的人类少女,茫然的看着对方:
“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
“嗯?”
“没错你就是入侵者了,去死吧!”
“哇啊!怎么突然就攻过来了啊!”
碧绿的弹幕劈头盖脸的砸了过来,虽然不清楚攻击的强度,但樱还是识趣的选择了躲避。在避开弹幕的同时,她下意识想拔刀反击,但右手只是摸到空落落的一片,并没有传来熟悉的触感,她的心脏随之一滞。
「御伽」丢失了。
神无月樱拥有着开辟道路的特殊能力,借助这个优势,她可以使用刀剑劈开一切阻挡在前方的事物,在加持了这种能力的攻击下,无论是多么坚固的防御都会变得脆弱不堪,但同时它也有一个弱点,那就是使用的武器必须能承载住这份力量,若是常见的那种普通铁剑,连一半的力量都发挥不出就已经自行瓦解了。
因此不得不承认,从武器角度来看,八云紫赠予的「御伽」确实是一件完美的载体,无论是刀体强度还是与主人的相性,都令樱十分满意。
而此时丢失了这件实用的武器,无异于给樱的实力打了个大大的折扣,想到这里,她开始心神不定起来,就连躲闪的身姿都有些迟钝。
妖怪看出樱无心战斗,也自知无趣,没了继续进攻的欲望。她散去刚刚凝聚的弹幕,皱眉看向少女:“你在发什么呆?再不回击我可是会杀死你的。”
樱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她不是不想还手,但人类本身的体质就略逊于妖怪,失了武器的她很难用拳脚取胜,而且现在状况尚不明确,无法确保退路安全,如果战败就真的万事休矣了。
经过短暂的考虑,她决定先向对方示弱,避免无谓的战斗。
突然闯入的人类并没有表现出恶意,这让绿眼妖怪有些无从下手,她眉头紧皱,不自觉的轻咬着指甲,自言自语道:“啧,看起来不像是入侵者……”
“所以说我根本没有入侵的打算啊……”樱无奈的扶住额头,向她解释:“我甚至连自己现在身处何处都不知道,哪有工夫去战斗。”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信不信由你。”
少女摊了摊手,完全放弃了防备,给对方一个任其处置的坦然态度,这反而令妖怪更是纠结,她使劲咬着指甲,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那个……”
“啊啊,真是令人嫉妒的诚意!”
樱还想再解释几句,就被妖怪的长叹打断,她那绿的像是要发出光芒的眼瞳将人类上下打量一番,最终偏向一旁。
“最近确实有不少陌生的家伙失足落到这里……就姑且相信你一回吧。”
“感谢你的信任。”樱为成功避免的战斗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向她友好的伸出手:“我的名字是神无月樱,叫我樱就好。”
妖怪迟疑了片刻,冷哼一声,不太情愿的握住了少女的手:“帕露西……水桥帕露西。”
“如果你有什么疑问,也不是不可以来找我……”她想了想,又没好气的接了一句:“请不要误会,我只是看你人生地不熟的可怜模样才顺便帮你的,能在地底遇到我这样心肠不错的妖怪,你的运气真是令人嫉妒。”
“诶……”
“没有问题的话就赶紧走开,别在桥边晃悠!”
听她这么一说,神无月樱这才注意起周围的环境来。
首先,自己正站在一道又深又长的沟壑边,前面架了一座木桥,名为帕露西的妖怪正守在桥头,这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再往远一点的地方看,只能隐约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似乎是岩石的样子,但光线实在昏暗,无法确定。樱抬起头,发现头顶并没有明亮的日月,布满钟乳岩的石头封住了天空,透不出半点光亮,不过即使如此,这里的视野倒也意外的没有那么差。
“这里是哪儿?”樱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问道。
“地底。”帕露西回答说:“确切的说,是被废弃了的地狱旧址。”
“旧地狱?”
“嗯,地狱的管理者考虑到地狱里怨灵数量的增长和旧址有限的容纳空间,决定将整个地狱迁到一个新的地方——这里就是搬迁之后留下的遗址了。”
“可是地狱什么的……原来是这番面貌?”
“呵呵,看样子人类的消息比想象中的更加闭塞,这份懵懂无知也真是令人嫉妒啊——不过,地狱这种地方就算是地上的妖怪们恐怕都没几个知道的,身为人类的你一时接受不了也算正常。”
“好吧,不管这里是哪儿,我都必须尽快离开了。”
“哦?”帕露西挑了挑眉,突然来了兴趣:“有什么急事吗?”
“是这样的……”
樱简单的把妖精入侵的事件向她讲述了一遍,包括妖怪贤者的败退,以及自己从隙间掉落的意外,当然这其中有很多细节都被她加了一些掩饰——她不会完全信任一个刚刚见面的陌生妖怪,更不想把无关的人卷入麻烦中。
妖怪听着人类讲述的奇妙冒险,渐渐入了迷,直到樱讲完在地上的经历,她还睁着两个绿色的眼睛,望向远处出了神。
帕露西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过地表了,自从搬到旧地狱以来,她就一直镇守在通往地都的必经之桥上,防备那些没有撤离的怨灵们。枯燥的生活日复一日,她都快要忘记了地表的模样,虽说待在这里倒算不上难以忍受,但还是会不自觉的想起过去的日子。
真是令人嫉妒呢。
“抱歉,虽然还想再详细讲讲,但我已经没时间耽误了。”樱向帕露西说明完原因,立刻询问道:“有什么回到地上的办法吗?”
“没有。”
“诶?!”
“虽然地狱的管理者撤离了这里,但旧地狱与地表之间的封印还是存在的。”帕露西指了指上方的岩石:“为了防止怨灵逃脱,这结界被设置成只能进不能出的模式,一直留传到了现在,没人能够突破。”
樱有点慌了神,现在自己所背负的不仅是同伴的个人安危,还有大结界内全部人类、甚至是整个幻想乡的未来,若是一直被困在这里,等到妖精毁灭了人类村庄,地上的危机就真的无法解决了。
“没有别的办法吗?”
“至少在我来到地下的这段时间里,落下来的家伙还没有一个能回去的。”
说完,帕露西看了眼身后,在桥的另一端、荒废地狱的深处,坐落着一座只有地下住民才知道的宫殿,她深吸一口气,回身冲少女神秘的一笑:
“不过也许地灵殿的主人知道些什么……她的宠物总能运回不少新鲜的尸体,这在荒无人烟的旧地狱是很不正常的事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唔,看来我得去找那位地灵殿的主人询问一下了——地灵殿在哪个方向?”
“你现在就想去地灵殿?还是再好好考虑考虑吧。”帕露西白了白眼,解释道:“那个殿主对人类几乎没有好感,就凭你刚才表现出的实力,要是执意与她见面的话绝对会被杀死的。”
神无月樱不清楚那位馆主的实力究竟有多强,但她知道,虽说人类丢了武器并不会完全丧失战斗能力,可如果对手是妖怪中的强者的话,正如帕露西预言的那样,现在的自己绝对会被杀死。
果然还是应该先找回丢失的「御伽」吗?若是有了那把刀,无论是怎样的敌人樱都有与之一战的能力——可是寻找「御伽」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呢?等自己回到地面又是怎样的状况?
正纠结着,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些被妖精杀害的伐木队成员们,令人作呕的鲜血与碎肉仍历历在目,甚至还有腥臭的味道残留在鼻腔里。她隐约听见人们临死前的哀嚎,听见他们的亲人在葬礼上的悲鸣,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低声诉说。
你,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眼前了。
少女微微点头,下定了决心。
“地上的危机已经刻不容缓了,我别无选择。”
“请你告诉我吧,地灵殿的位置在哪里?”
神无月樱坚定的看着对方,她直率的眼神让帕露西略有不适,于是帕露西把脸侧了过去,下意识避开了樱的视线,不知在考虑什么。
她就这样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不敌樱的决意,只好不快的撇撇嘴,指向身后的桥说:
“嘁,既然你执意送死我也不拦着你——过了这座桥一直向前走,穿过妖怪们聚居的都市,在地狱的最深处有一座巨大的西洋公馆,那就是地灵殿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为我指路,帕露西。”
樱朝着她指明的方向望去,虽然在昏暗的光线下什么也没看到,但她还是满意的点了点头,笑着向帕露西道过谢,然后与其擦肩而过,踏上了前往地灵殿的道路。
“那么,有缘再会吧。”
真是个笨蛋。
帕露西见樱就这么果断的走掉了,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快,她转过身望着少女的背影,烦躁的啃起了指甲。
不仅见了妖怪毫不畏惧,还敢面对面的与其对话,甚至到最后竟然还向妖怪道别,这家伙是笨蛋吗?
她回想起自己在地面上被人们唾弃的情景,那些惊恐的、厌恶的、像是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如利刃般狠狠扎在她的心口,于是她拼了命的逃到了地下,与那些同样被外界排挤的妖怪们一起,孤独的生活到今天。
可是明明地上的人类是那么讨厌自己,为什么这个落下来的家伙一点不适的表现都没有啊!
“真是嫉妒死啦!”
神无月樱正走过桥的一半,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喊叫,她吓得步伐一乱,险些被自己绊倒,幸好挥舞的双手及时抓住栏杆,这才没有受皮肉之苦。
她疑惑的回过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结果被凑到脸前的绿色眼睛完全挡住了视线。
“诶……诶!?帕露西?你怎么跟过来了?”
“啧,你一个人类徒步穿过旧都实在太显眼了,妖怪们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所以还是让我带你去地灵殿吧。”
“啊,谢……谢谢,可是你为什么要帮助我……”
“因为身为人类的你的身上有我需要的「嫉妒」,嗯,没错,就是这样,没有别的原因!”帕露西自顾自的点点头,这话反而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她轻轻咬着自己的手指甲,勉强挤出一个自认为凶恶的表情。
“我可是嫉妒的妖怪——水桥帕露西!”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