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M当劳。
张先生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奇葩物种，无奈和惊讶同无语凝噎混杂其中，还带有点“卧槽？”的意味。
“你真的跟来了啊……”
“是呀。”
刘谷冰妍一边把托盘摆在张先生对面，一边兴奋地说，也不知道她在兴奋些什么。
“行吧，行吧。”张先生干脆不去看她了，自顾自地拆起了汉堡的包装纸，“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呜唔！”刘谷冰妍秒答，“吾无唔吾……”
“说人话，不要边吃东西边讲话。”
“唔唔！咳咳！”她还真听话，“我、我想让你教我打300！”
300——《300英雄》，一款以动漫角色为卖点的竞技游戏，因为版权、bug和所有的策划基本都是智障等原因所获评价贬褒不一，总体上来说，是个圈地自萌的小众游戏。
闻言，张先生眉毛一挑，他拿出手机，在系统目录的深处找到了一个视频文件，“你是看了这个视频……就来找我的？”
说着，他点开了文件。
视频不长，也一分半钟，拍摄地点看上去是一家网吧。大题内容就是这位张先生原本在看别人玩《300英雄》，那个人基本上输定了，结果张先生在最关键的时刻抢了那个人的电脑，带着狂气的微笑来了一系列神级操作就帮那人绝地翻盘了。那人也是个性情汉子，见状毫不犹豫地就喊了一声“师——傅——”，比悟空喊玄先生的气势还足。视频的最后，拍摄者还加了一行小字：“真正的300大佬张先生，在九离市悉尼网吧等你”。
“啊……MD，”张先生看到最后那句话下意识就骂了句，“当时真应该记住坐在那位置的是谁，好告他侵犯个人隐私……”他一脸不爽，或者说，从刘谷冰妍遇到他到现在为止，他就没露出过好表情，“——总之，我说的没错吧？”
“嗯，没错！”刘谷冰妍大力点头。
“好吧……”张先生已经找不出形容词来说她了，这是天真无邪不谙世事……还是真的蠢？她就这么相信我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不会借此把她骗到个什么地方，干一些“三年起步，最高死刑”的事？
“我……姑且问一句吧，”张先生叹道，“为什么专门来找我？想打游戏的话完全可以自己练习吧？而且，你要是真的想学，完全可以在网上找教程，也没有必要——”
“——不一样的。”
“……哈？”
“不一样的哦，”刘谷冰妍很认真地说，“我想……成为主播或者是……职业选手，网上那种教新人用的教程用不到的哦。”
“不对吧，那你怎么就认定我一定是个大佬？”
“那个视频的评论区中有人查到了你的游戏ID，我去查过那个ID的战绩，3019战2874胜。”刘谷冰妍目光灼灼。
那目光就像是李白看到诗云，牛顿看到相对论——憧憬，又无法理解。
这下麻烦了，张先生感到十分头疼，这种野心勃勃又无所畏惧的“萌豚玩家”是真的难缠，动辄定下一个大到没边的目标，然后就开始找人帮忙，到时候不达成目标就开始自暴自弃，再然后自我安慰，最后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定下下一个目标，浪费人生。
想什么，“我要成为电子竞技选手”，“我要成为游戏主播”，定下这种目标的人多数根本没有目标，不过是在位自己“打游戏”这一行为找一个正当的理由罢了。说到底，这个理由正不正当还有待考证。
比起这种远大的理想，加入某些游戏工作室帮别人打单以赚钱养活自己才是重度游戏玩家的正道。张先生就死个职业打单的，不过是单干，游戏每日首胜、每周三胜、百胜称号、三百胜称号、千胜称号他都可以代打，价位在5块到2000块不等——这几乎是他唯一的收入来源。
越是干这行，张先生久越是明白那些“萌豚玩家”有多天真。他们所轻松定下的目标，和现实之间是仿隔天渊的。
“嗯……”张先生沉思许久，“这位……小姐——虽然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他打断了正要借机自我介绍的刘谷冰妍，“你为什么想成为电竞选手或者主播呢？又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款游戏呢？”
是的，“这样一款”。《300英雄》不是什么家喻户晓的好游戏，就算是职业打300的选手，也是电子竞技鄙视链底端的存在。毕竟，说到底，这只是个被运营商玩坏的可怜游戏罢了。
“啊，我叫刘谷冰妍哦，”刘谷冰妍先是抓住机会毫无防备地自报了姓名，才回答了那两个问题，“要问为什么……就是‘喜欢’吧。”
——果然。
张先生就知道会是这种回答。
如果是以前，他并不介意当一回好人，先收了这个徒弟再慢慢告诉她他所认为的现实的残酷，代她那没有教好她的双亲好好教育她一回。
但如今，他没那心情。
上一个告诉他喜欢这游戏的家伙，坟头草已经几寸高了。
“这样啊……”他说，“那请回吧，我拒绝。”
“……啊咧？”
刘谷冰妍陷入了懵逼。
张先生没有看她，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用了十几秒随便找了个理由，又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说：“喜欢这种东西又不能当饭吃，只是这种理由在支持着你的行动的话，是不可能达到那种目标的。”
“哎！？但是——”
“——你今年18对吧？刚高中毕业所以迷茫中想找点事做吗？看你染发跑网吧的，八成不是什么好学生吧，是因为高考没考好所以想从爱好中找到将来谋生的方式吧。可是我这样的话喜欢就够了吗？仅仅是喜欢就能对抗现实、社会、生存的压力了吗？仅仅……”
张先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但话出口后他才发现，自己说出来的不知不觉就成了肺腑之言。其实喜欢游戏没什么，喜欢小众游戏也没什么，喜欢那种鄙视链底端的游戏当然没什么，但要是还妄图以此为生，，那是真的天真到可怕——这个道理他以前不懂，因为他就是以小众游戏为生的，但现在他明白了，他只不过是个个例。
这和一般的游戏还不一样，受众广大的有滴只要承受来自生存、现实和社会的压力就好了，但这游戏——“他居然还玩这种垃圾游戏？”、“死宅真恶心”、“不是很懂你们二次元”……游戏本身就被不少人视作电子毒品，动画、漫画更是“丧志之玩物”，而这个以动漫为卖点的有滴，可谓是“主流文化之大敌”也。
以它为生？
那可是需要有几乎完全不被主流文化所接纳的觉悟啊。
“可是，可是我不是——”
刘谷冰妍还想辩解，但张先生只当那是自我说服的无力哀嚎，只管打断：“总之，我拒绝。”
他这话说得很决然，丝毫不留反驳的余地。
这份决然中的冷漠可见分明，就算是刘谷冰妍这样天真的人也能准确无误地感受到近乎敌意的漠然。她一下子说不说话来了，就像孩童手中的玩具突然被路过的大人踩得粉碎，反应不及也不知所措。
她呆在那里，直到张先生吃完起身欲走，她才恍然猛醒回过神来，但张口欲言却又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
“你为、为什么擅自、擅自断言我的事情！”
“……”
快走出店门的张先生停住了脚步，似乎思索了一会儿。
“我可能是猜错了，是我不对，但我暂时确实没有收徒的打算，也确实觉得你的想法很天真——有缘再见了。”
言罢，他挥挥手算作道别，随之走出店门。
入夜的第一缕晚风刮来了一丝清凉，街边逐渐亮起灯火，但他的身影缓缓融入黑暗之中，一如一滴清水消逝于一滩黑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