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已经是二十三岁的大人了,南云瑾还是常常倚靠在樱花树下,深溺于回忆的旋涡里。
那是每一次回忆起来,都会觉得幸福的时光。
每天清晨的5点准时从床上醒来,简略的梳洗之后,便换上了练功的道服。再拎着空荡的水桶赶上五六里的山路,在碎玉般的山泉里满满地打上一桶菩提叶滤过的山泉,这就是师匠一整天待客泡茶的泉水。
携着满载山泉的木桶赶路,归途的旅程常常要花费来时数倍的时光,泼洒的泉水不能太多,否则若是不敷使用,再去打上一桶的话,就无论如何都赶不上早餐的钟点。
师匠的房间外摆放着盛水的石质器皿,木桶的大小刚好,满满的一桶泉水,刚好能装满器皿而稍有剩余。每隔一段时间,器皿就会换得稍大一些,于是木桶盛满的余裕就更少,自己就要更加小心地不让泉水洒出才能将任务完成。
无论多晚,师匠总会在石质的器皿前等待自己的归来。若是某天不小心在山道上摔倒,或是其他原因没能一次将器皿填满的话,师匠也从来不会生气。
师匠只会微笑的蹲在快要哭泣的自己面前,用温暖的大手就会抚平自己小狗般皱巴巴的表情,用让人沉醉的温柔腔调,充满宠溺的开口。
“下不为例哟~”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第二趟打水回来的时候,明明耽误了饭点的自己,却总能从师匠的怀里,讨到捂得热乎乎的饭团。虽说总要在师匠的脚边磨上许久的时间才能入手,但在短暂又漫长的无邪童年里,终究是,一次也没有忍饥挨饿过。
若是好运的一次就完成了工作,那就能赶上神宫的正餐。天妇罗、味噌汤、再有一小碗米饭。称得上丰盛的日式早点,再之后则要参加巫女的修业。
修业和讲学会占满上午的时光,用过午餐之后则有一个小时的午睡。下午则是师匠亲自指导的剑术与符法的课程。自己向来刻苦得紧,自然的,也就深得师匠的喜爱。
这样的日子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年幼的自己,本以为时间就会这样一成不变的流淌,直到自己成人、长大,变成独当一面的巫女。
直到……
三夜璃穹乃的出现。
在南云瑾的眼里,三夜璃穹乃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天之骄子。
良好的家世、秀丽的容貌、出色的天赋、讨人喜欢的性格、以及,神明分外的宠爱,就连对于收徒一向谨慎的师匠,也免去了自己入门时重重的考验,轻易地就让穹乃列入门墙。
无法不心生嫉妒。
自己半个月才能学会的剑术,少女仅仅两天就已然娴熟;自己摸索许久的符咒,少女刚刚上手就有模有样。
自己始终未能得到认可的式神,少女不足一周就签订了契约;自己侍奉经年的神祇,少女虔心祷告,就得到了加倍的恩宠。
而最最让南云瑾难以忍受的,还不只是这些。
原本专属于自己一人的指导,被更加秀丽的少女分摊。原本专属于自己一人的温暖,被加倍地,倾注到少女的身上……
如果说凡人用一千次的挥剑,才能挑战天才偶尔闪过的灵光。那么若是天才也每日挥剑千次,普通的人类,还能依靠什么,去和那些天之骄子对抗?
就只有绝望了吧,就只能绝望了吧。
明明多出了数年的累积,却只能看着初入门的后辈,以让人惶恐的速度奔跑着向自己逼近、将自己拥有的一切都夺走。
巨大的压力,一点点地,将南云瑾逼进了角落。
师匠并非忽视了自己。
有意地岔开学习的时间、有意地调整课程的进展、甚至有意地给自己放过假,贴补了自己不少零用钱,让自己下山,转换下心情。
但越是如此,却越发让南云瑾明白,自己和三夜璃穹乃,是,不同的。
不同的家世背景、不同的天赋才华、不同的神恩眷顾,也注定了,拥有不同的未来。
哈,才刚刚八岁的孩子,居然就被神主大人确认为雨祝的下任继承人,师匠也没有丝毫反对的意思。
真是可笑。
——若是天才也挥剑千次,那么普通的人类,还能依靠什么,去和天之骄子对抗?
——去挥剑一万次,十万次,一百万次。
南云瑾这么回答。
在瓢泼的大雨中与山中的熊罴徒手厮杀;在奔腾的瀑布下放任湍流冲刷稚嫩的身体;在沉黑的深夜中钻研符箓直到凌晨;在空无一人的道场上独自挥剑……
一万次,十万次,一百万次。
每一个三夜璃穹乃安然入梦的晚上,南云瑾都付出了十倍百倍的汗水,拼命地,向前奔走。
自那之后,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十年。
站在九叶市市中心的高楼顶端,望着穹乃所居住的浅川公寓的方向,名为南云瑾的巫女,攥紧了手中的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