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身体无恙。”
指尖抵在少年衣襟开敞的胸口上，叶铭影摘下斗篷，章鱼般的眼睛在肉瘤里流动，莫烨胸腔中的情况映入他的眼中，却没有发现莫烨自述的情况。
叶铭影收回手指，发现一旁的张大铬面色难看，便重新将斗篷遮住肉瘤脑袋，肯定道，“血管一切正常，我并没有看到你所说的胸腔静脉破裂。”
莫烨点头，如叶铭影所说，方才痛到撕心裂肺的腹腔已经平息下来，似乎刚刚发生在地下室中的情况不曾存在过。不过莫烨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开了额轮的魔药学老师居然拥有透视身体的能力，便询问道。
“叶老师，你能看到盘踞在胸腔下方的黑色物质吗？”
“那里除了正常的人体结构外，什么也没有，至少在物质相面上是如此。”叶铭影手指敲打着桌面，他并没有怀疑学生在说谎，毕竟叶铭影自己也经历过这种状况，被黑色物质化成利剑、长枪刺穿身体，周身充满被侵噬的疼痛感，却没有留下任何伤口。
“产生疼痛有两种可能性，一，只是黑色物质在撩拨你的神经，产生错觉。二，黑色身体在摧残你的身体后，又将伤口迅速复原。”
叶铭影说出自己的两种猜测，旋即道，“可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有一点很可疑，为什么黑色物质潜伏在你的身体中一直相安无事，可当你打算用势探查身体时便会本能地对作为宿主的你攻击，阻拦探查？”
看到莫烨陷入沉思，叶铭影嘴角一咧，他挺喜欢学生思考的模样，便说道，“内修课开了有一段时间，你一直不在意自己的七轮能否开启，可为什么这次黄色指令回来后你会这么着急想要点亮轮火？”
莫烨下意识道，“因为每个生命都值得尊重。”
“在飞地或者刚到洛特不久时，我总认为凭祖父教授自己的战斗技巧和三种子弹，便能轻松料理一切状况，实际情况却有些偏差。”
莫烨摇头，旋即认真道，“一想到那位名为铁鸡的猎人在临死前依然坦然地留下这句遗言，我总感觉自己须要再强一点，再强一些。可是，我也不知道原因。”
“啊。”叶铭影总算明白了学生的意思，他对这次黄色指令的真实经过有所耳闻，忍不住笑着从桌子后探出身，揉乱莫烨的头发，“事实上并不是这句话本身触动了你，而是他的信念。校长问你为什么而战，实际上就是想问你，在战斗中你抱有的信念是什么。”
莫烨一脸茫然，扭头看向张大铬，征求参考答案，“朋友，你来学校为的是什么信念？”
莫烨抬头望着天花板，寻思了片刻回答叶铭影道，“我的信念是自保，多学点东西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这个答案可以吗？”
“自然可以。”叶铭影笑道，“不过问题是，你为了什么东西会沦落到想要自保的地步？”
张大铬嘴皮一挑，“这不是又回到远点了吗，为什么而战？”
“这本身就是个悖论。”叶铭影摇摇头，看着莫烨和张大铬，忍俊不禁道，“话说回来，上次是你背着张大铬来到这，没想到这次居然轮换了过来。莫烨还好说，张大铬你体形这么大，体重应该快一百公斤了吧？”
张大铬脸一红，“没那么夸张……顶多八十五公斤。”
“那么问题来了，上次晕厥的时候，可是莫烨你一路背着他来到这里的，等张大铬躺上病床时，你也累倒在地上气喘嘘嘘。”叶铭影摊手道，“是什么让你如此拼命？”
莫烨哑然，想了想后道，“朋友他被陈冶老师拦住帮忙，却因为我的原因灵魂受损，我有理由救好他。”
“漂亮的答案，但接下来又产生了新的问题。”叶铭影歪着头笑道，“支撑你一路负重前行的，究竟是因为黑色物质伤害到张大铬的《负疚感》，还是为了尽快救下半个好友的《责任感》？”
张大铬小声抗议道，“负重前行这话说的也太伤人自尊了。”
“事实上这次黄色指令中的故事也就是这般，能让你产生变强冲动的，无非是这两种感性。”叶铭影正色道，“让你毅然面对陨石术的，究竟是因为自己迟到，导致那位猎人身死的《负疚感》，还是接下死去猎人的请求，解决这起事件中作为导火索的狮蛇鹫，进而产生的《责任感》？”
“后者。”莫烨的答案很肯定，心中的一些模糊也逐渐澄明。
“很好，这也就是你的战斗信念了，有时候多引伸出几道选择题，看似困难的问题也就有了答案。”叶铭影丑陋的脸上划出微笑，莫烨隐约看到了老师毁容之前的英俊模样。
叶铭影手指敲打着桌面，道，“其实能够点亮轮火的柴薪，除了校长提供的内修方案外，魔药也是一个可行的方案。有一些蛇派不屑内修，通过服用魔药堆砌为柴，沾上些许《火星》便可引燃轮火，而你的一个熟人也是靠此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莫烨一怔，“谁？”
“和我们并肩作战过的掘坟猫赵离，不过他掘的是自己的坟墓。”叶铭影颇为遗憾地摇摇头，旋即道，“如果你也有用魔药引燃轮火的意向，我便立刻开始准备。”
莫烨想也不想道，“拜托了，老师。”
和张大铬一同离开医护楼，沉默着的高大少年开口道，“朋友，我总感觉自从碰到你的一刻起，自己好像就被卷入什么不得了的漩涡了。”
“是。”莫烨歉然道，“我很遗憾把你卷入其中。”
莫烨点头，张大铬接着道，“我找他问过了，指使他挑衅你的究竟是谁，他说是一个狮派的学长，叫作陆光复，你认识吗？”
“完全陌生的名字。”莫烨并不记得自己有招惹过哪位狮派的学长。
张大铬嘿了一声，“我们学校除了狮心会这个精英化社团外，还有一些非正式的社团，不少一年学生已经加入其中，其中包括朗曼缇，韦隆，卢思特……”
张大铬念了一串名字，就前三个莫烨有些印象，一个在单挑中“战胜”了年级第一天才钟如霆，一个曾经向自己发出骑士之争的挑战，还有一个和丁泉出发寻找娑罗氏族被打得半死，也不知道出院了没。张大铬念毕，说道，“他们在追求沫梨小姐，也曾经在中央街前被你打得半死，抢走了沫梨小姐。”
“准确的说是我的假货，而且别把我说得像是横刀夺爱的暴徒，我和沫梨，和那起事件没有任何关系。”
张大铬摊手，表示你说了算，接着道，“总而言之梁子结下了。”
“明白了。”莫烨点头道，“多谢你的信息。”
张大铬推手表示不用客气，“我并没有帮到你什么，而且该谢谢的是我，谢谢你对我的《责任感》。”
目送去上炼金学课程的张大铬远去，莫烨感觉胸口上的猎人徽章震动起来，拿出徽章后一怔，“蓝色指令？”
和猎人协会征召猎人用的黄色指令不同，蓝色指令一般由私人发布，指定对象面向单人或一组猎人团队。其实说来，蓝色指令就是委托人对相熟，认定可靠的猎人发出指令，额外付出一笔手续费让协会征召该名猎人的定向委托。
然而莫烨抵达洛特后执行的三次正式委托中，第一次把委托人麋鹿子爵和他的儿子暴打了一顿，第二次委托中和七个委托人并没有深入交流，而第三次便是失败的防卫狮蛇鹫委托。莫烨并不认为有哪个委托人会认为自己可靠，额外付出一笔可观的手续费寻找自己再执行委托。
抱着疑问，莫烨到猎人协会领取到委托人的详细地址，抵达了位于南郊的一栋木头小屋前。
朴素的小屋前没有花草点缀，也没有派头装潢，看情况并不是什么富有人家。莫烨戴上银狼面具后轻轻叩门，门里传来一声极为兴奋的稚嫩童音，“来啦！爸爸我去开门！”
经过漫长的等待，门才被缓缓打开，穿着小丑装扮的男孩看着莫烨，约莫五六岁的年纪，表情僵硬地笑着，“大哥哥，你终于来啦，爸爸等你好久了。”
莫烨跟着男孩走入屋中，迷你小丑雀跃地单脚跳进屋子，开心道，“爸爸，和你说的一样，真的是个带哈士奇面具的大哥哥，他也是来参加派对的吗？哎呀！”小男孩一个重心不稳，在平坦的地面摔了下去。
莫烨蹲下身扶起男孩，小心拍去男孩膝盖上的尘土，问道，“没事吧？”
男孩无所谓地捏捏挂在脸上的红鼻子，笑道，“哈哈哈，没事，我扮演小丑一定好好笑吧？附近的小伙伴和叔叔阿姨们最喜欢看我摔跤了，真的好好笑的，要不然等等我再给你表演一个吧。”
小男孩一时愣住了，看着莫烨的滑稽模样，忍不住笑出了眼泪，抹着泪花对屋里喊道，“爸爸你快出来看啊，大哥哥他居然学习小松的样子，真不害臊呢。”
“哪呢哪呢？居然有人敢模仿我儿子的小丑表演艺术？”胳膊上吊着绷带，同样带着红鼻子的中年人佯装愤怒地冲出大厅，和莫烨对视在一起。
油桐。
莫烨缓缓从地上站起，以为少年看见自己后因为愤怒而想要离开，油桐连忙乞求道，“莫烨小哥先别走！”
“想要调查的话，总会有突破口的，譬如说我和烟月荨在临时营地里的一番交谈，以及我看到葛杰与微丝时的反应。”莫烨反思着自己再一次暴露身份的缘由，旋即道，“发布蓝色指令的委托人，请说出你找我来此的缘由。”
2 发现少年并没有负气离开，油桐松了口气，摸了摸儿子的脑袋道，“小松，先自己上去玩吧，爸爸和大哥哥有些事要交流。”
小松乖巧地点点头，身体僵硬地走上楼去。油桐回过头，对莫烨道，“其实，我贪下那四千墨磅……”
“我已经知道原因了，事实上我在飞地时见过类似的案例。”莫烨问道，“但只贪下四千墨磅未免太少了吧？”
油桐苦笑一声，示意莫烨一起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这才缓缓道，“所以如先前在协会的总结会结束时所说，我需要进行一笔投资，而我的投资目标，现在想来非艾利西尔小哥你莫属。”
油桐将拟定的委托书递给莫烨，“而这也就是我拟定好的赚钱大计。”
莫烨翻开第一页，虽然有所猜测，却没想到居然真的如自己所料。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