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希特的让步,宣告着这场竞技的终结...换句话说,也正是台下观众们期待看到的结果.虽然罗最终不是完全靠着自身的剑术去击败这两位魔法使,但是在黑市竞技中任何手段都是被允许的,哪怕是劝降,这纯粹是观赏性的问题.
罗暗自庆幸着,因为在和里希特对峙也相当于是一场博弈.如果里希特是一个完完全全冷酷无情的人,那么罗这么做不但不会起到作用,还可能让里希特察觉到罗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失去了信心—大量失血造成的虚弱是致命的.
就在魔法使里希特离开竞技场之后,罗的身体仿佛和水银灌身一般沉重,再也坚持不住那站立的姿态,如同软泥一样瘫倒在了地下...
这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哪怕里希特对自己的提议再多犹豫几秒,结局都将会变化...只要里希特多和他磨上一会儿, 就单纯地使用防御类魔法稳扎稳打,很快就能坚持到罗自己倒下的那刻。真到那时,罗就算和里希特求饶投降也难逃一死.只能说幸运女神眷顾了罗,让这个经验老练的里希特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也许,也是因为那位叫做婆塞罗的魔法使真的对他有着不可舍弃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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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还站得起来吗?”
朦朦胧胧,处于幻觉和疼痛触感之间,微闭的双眼能从视线的边角处瞟到声音的来源.并非目中无人的竞技场管理者,也非狂热的观众和暴戾的参赛者们...而是如同流水般温柔的语气和音调在呼唤着他这个竞技场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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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名纯正的金发女剑士,毋庸置疑.
虽然罗的视野模糊不清,但仍然能尽力在视距中刻画出少女的轮廓.
面前的女性作为剑士,纯正得不能再纯,仿佛如同透净的冰一样,完全感受不到那股令罗畏惧的魔法之感——这样的人,恐怕是从西大陆而来的和罗同类型的人,身上没有半点魔法的气息.
她的身上能感受到和罗一样的味道,是的,那是饱受时代洗礼的沧桑锈斑味,是这世界上最后的剑客们互相怜悯所产生的共鸣...正因为如此,罗才本能地感觉到了同类的气息,而不是瑞恩大陆上流行的魔法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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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用的剑,是罗从未见过的剑的类型.
剑身细长,与其说那是一把剑,更像是一根细长的鞭子,或是长针...这样的剑,恐怕是不能用来斩击的——如果那是一把软剑,倒也说得过去了,可那剑身寒气夺人,识剑无数的罗大概能从那光泽度上猜出剑的韧性...所以,那绝对不是软剑...
(只用来,刺撩和弹反的剑吗?倒是有点像以前看到过的笼手细剑...那剑柄,的确令人在意...)
剑柄比一般的剑要直,在剑柄上做有用贵金属打造的护手.剑柄的底座上插上了精雕细琢的宝石,被制造成了花朵的模样......剑的整体像是传统的古瑞恩大陆早已遗失的笼手细剑原型,但古瑞恩大陆细剑早在三百年前,不,应该是四百年前就消失了才是.
所以这把剑与其说是剑,更不如说是一件贵重的古董艺术品——很美,但是看上却不堪一击.大概,也只有追求华丽的女性剑士才可能使用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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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这样的陌生人露出那样关心的眼神,还真是受宠若惊...不过,现在的我可没有力气起来向你道谢.”
罗努力向少女挤出笑颜,无奈地自我调侃着.
“和那样强大的魔法使战斗,你的勇气还真是令人惊叹啊.”
金发的少女走到他身边坐下,在身上摸索了一番,从衣服胸口处的口袋掏出一颗散发着奇异光芒的石头.
“那么,请你翻个身吧?”
“呃?!”
虽说有些疑惑,但出于礼貌还是接受了对方的要求...罗在女剑士的搀扶下艰难地起身,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休克的症状也愈来愈烈,这让他的眼睛都看不清那女子的容貌.
手臂的皮肤早已因为失血过多变得冰冷,不光如此,就连罗自己都开始感觉到寒冷的袭来...
“坐好了,可能会有些痛.”
“你要...做什么?”
“止血,疗伤.”
女子短暂的回答里意外地充满了温柔,完全不像是陌生人之间应该有的对话...更别说,在这人心不古的黑市之中.
“谢谢你...但是你没有理由帮我吧?”
“嘘.”剑士的手指盖上了罗的嘴唇,“先别说话,会影响到这小家伙的发挥的.”
女子放置在一旁的奇异石头突然发出了耀眼的绿光,并像是有目的一般地投射在罗那被倒刺捅得惨不忍睹的背部.很快,罗便感觉到后背处涌来了剧烈的疼痛感.
“呃...呃..啊”
狼狈的男人不自主地发出和初生婴儿一般的叫声,那股疼痛仿佛是将之前将后背顶入那倒刺从中的剧痛感重放了一遍.
“稍稍地忍耐一会儿.”
女剑士继续从衣服口袋中掏出一盒软膏,在罗的后背上开始均匀地涂抹着.很快,罗能感觉到后背渐渐有了感觉,不再是那么麻木了.女剑士涂抹的动作能清晰地捕捉到,甚至能听到后背皮肤愈合传来的嗞嗞的缝合声.不一会儿,石头的光芒逐渐消散,罗那伤痕累累的背部也稍微看起来不那么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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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魔法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吧.至于这软膏,是用西大陆最上好的淋草做的.总之这些都是好东西,不要浪费了.好了好了,稍稍下场休息一下吧,再待在这竞技场上的话,可是会被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做些什么的哦?”
“可是...钱.”
“那个要等后面两轮打完,结算的时候才能给你啦.比起这个,先和我到场下商量点事情.”
“这样啊...这里不能说吗.”
对方很有可能是看中了罗在应对两位魔法使时展现的剑术,想要和罗商量打黑赛的事情...这种事情在普通的竞技里很常见,一方为了观众们设立的赌局胜利从而买通选手让其打假赛从而获得极大的赌资回报......更别说是在黑市了,想要通过这种方法赚钱的人大有人在...
如果女剑士的目的真的是为了利益,罗定会拒绝.毕竟他来到这儿只是为了在一天内解决好安莉尔的起居问题,毕竟明天他就要想办法去会见王城的领主,如果能在西大陆派来的人见到大领主之前率先和他见面并问清魔灵召唤的事情,那么就一定能推测出妹妹的行为究竟有什么目的.
不过,面前的女剑士看上去总有些即视感.在罗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心里默认地觉得她是西大陆的人.这不光光是靠着魔法的气息来判断的,就像是曾经在那里见过一样,在罗封闭的内心中留下了记忆的影子.
“那么至少允许我问一句,关于什么的事情呢?虽然很感谢你的帮助,但是我也不是那种会随随便便接受对方请求的人.”
“有关你的事情.”女子开始有些不耐烦地回答道,似乎很在意周围投来的目光.
“...有些失礼,不过还是想说,你看上去很面熟...倘若不是因为这个,我不会答应你这样奇怪的要求...”
“...你先和我来.”
女剑士不断地怂恿着罗离开竞技场,似乎有着很重要的事情要和罗交代.对此,场下的查尔副团长对此颇有疑惑,但是还是尊重了罗的选择,潜伏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两人的举动,因为那位女剑士看上去很像认识罗的样子,查尔便没有不识趣的上去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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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猜猜,是旅馆老板托你来帮我止血的吗?”
“不是哦~我是专程来找你的.罗德尔修斯.”
“?!”
罗下意识地挣脱了女子的搀扶,在腰间摸索着剑鞘——像他这样一直隐姓埋名的亡命之徒,能被人主动找上门并交出他的真名,显然此人和妹妹的追杀脱不了干系......更麻烦的是,他已经随着女子走到了这黑市竞技场的帷幕之后.这里是视野的死角,在竞技场外的人是没法看到这儿的动向的,而且鲜有人来到这里.
很快对方就因为他的失礼举动而尖笑起来:“没想到你是那么的狼狈啊,难道你是因为杀了我感到内心自责吗?罗德尔修斯?”
“没杀过人,我从没有..等等...你说我杀了你?”
“奇怪,难道你失忆了吗?还是说,你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罗德尔修斯,你认不出我了吗,认不出那个死在你剑下的亡魂了吗?在西大陆的时候,明明我是这么的关心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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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视线并不清晰,罗睁大了双眼也没能将这女子的身份认出...是啊,从一开始罗就一直在关注那位女剑士的配剑,却忽略了女剑士那让自己有着即视感的容貌.少女的面容是那么的熟悉,可罗却始终无法回想起那是谁.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居然,慢慢地开始无视他人的长相了.这究竟是怎么了...)
罗曾听说过有一种生理反应是因为头部受到损伤而造成的面容遗忘症,病人会因为精神上或头部的损伤或是先天的不足而无法识别他人的脸颊...对于罗来说,前者更有可能,大概是在和里希特搏斗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头部,才导致出现了记忆的缺失.
“你...很面熟.我一定见过你.”
“那当然了,罗德尔修斯,你要是觉得我不面熟才奇怪吧.不过看上去你的精神很糟糕啊,我可不会找一个灵魂都坏掉了的人复仇,也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所以,我劝你还是把当时的一切都说...哦不,你还是把当时杀害我的全过程都复述一遍,我可以考虑不再化作冤魂纠缠你.”
“冤魂?....”
在罗还在疑惑时,面前的少女突然露出了邪魅的诡笑.从她的双眼处湍湍流出鲜血,把半张脸弄得惊悚万分.
罗看着面前流着着血泪的‘少女’,脑袋仿佛被钝器狠狠击中了一样发出嗡鸣.久蓄的泪水再次随着记忆碎片的重组而流下,无数想要被遗忘的场景开始充斥在头脑之中.
和其他人不同,如果是一般的人看到女子这幅模样,定会被吓得脚软吧...但是罗却对此感到难过和悲伤.
“为什么,你会觉得是我杀了你呢...如果你真的是冤魂的话,为什么还要来帮我止血,为什么我能碰触到你.”
“除了你还能有谁..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你..”面前的女子突然哽咽了起来,但很快就在罗没有发现的情况下改变了语气,“在你离开西大陆后,我心念念想让你满怀愧疚的在我面前为姐姐...不对,为我忏悔,你要是就这样失血而死,我就算化为冤魂是无法安心地在墓地里沉眠的.”
少女的态度如同急转弯般,让罗一时无法跟上她的节奏.
从最开始那温柔的对待,到现在突兀的憎恶感,再到此时的哽咽.女剑士前后的变化让罗感到无比的疑惑...面前的人,或者说真的是什么冤魂,她究竟是想要表达什么?...想要传达什么?
“我真的没有杀过人,..如果是认识我的人,应该知道我的为人吧...不过我的确是你所说的罗德尔修斯...我的一家被我的妹妹所迫害,无一人幸免...”
罗用着肯定的语气回答着,却被少女的尖声所打断,“骗子!是你失忆了吧.明天夜里,我会在这儿等你.那时,我希望你能回想起来,把真相告诉我,不然我就算现在杀了你也不能解恨.明白了吗?”
一边说着,少女一边快速地拔出了腰上的配剑,用那冰冷的边锋抵着罗的脖颈.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一定会来?你到底想要知道什么...口口声声说我杀了你,要我重复不存在的真相?”
“就和你说的那样,因为我认识你,知道你的为人...所以,我才不相信,我才没有直接动手...无论如何,明晚你来这里应约那位魔法使的时候,那时是给你回忆的最后期限了.”
“也许现在就可以把事情说清楚,我不希望一个知道我底细的人离开我的视线...请原谅我,我还有更重要的人需要保护,所以我现在不能放你走.”
“...更重要的人?!居然这么说...这就是你的答案吗!你还是去死吧!”
流着血泪的女剑士的声音变得越来越狂躁,摆起了攻击的架势,却迟迟没冲过来.不过,一直在旁边暗中观察的查尔副团长终于发觉了事态的严重性,连忙喊了几个人冲了过来.
“切,碍事的来了.”
女剑士扭头就要走,却被罗用手抓住了袖子难以脱身
“你说的我杀害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明明活着.”
“放开!你这伪善者.”
女子的话充满了矛盾...但是,却那样的让罗感到在意——这名女子显然是认识他的,但是也不可能是什么怨灵,因为罗的手能着实地碰触到她,那真实的触感完全可以证明怨灵一说是个蹩脚的谎话罢了.
但是为什么女子要反复地强调着罗杀害她的事呢?而且最矛盾的是看上去就连女子本身都不愿相信这件事情.女子本身的存在也是活物,何来怨灵一说..倒不如说,她这样奇怪的表现像是在套罗的话.只不过,这种程度的套话幼稚的和小学生过家家一样,就连最蹩脚的戏剧也不敢这么演,想必会被观众们的蔬菜水果砸得满身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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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的功夫,女剑士便灵活地挣脱了罗的束缚,飞奔混进了二号市场涌动的人群中便消失了踪迹.闻讯赶来的查尔副团长这才气喘吁吁地带了几个壮汉姗姗来迟.
“客人,你没事吧?”
“没什么...那位女剑士,究竟是谁...您认识么.”
“那家伙也能算剑士?”查尔店长有些气愤地反问着,“哪里有剑士用萨拉马特颜料吓人的,那东西是战场上装死用的.用上那东西,那家伙肯定是在装神弄鬼耍你呢,她没有骗走你什么财产吧?”
“你把剑士想的太正直了,副团长.剑士里也是有为非作歹使诈的人的...说起来,萨拉马特颜料究竟是?”
“哦.一种和血的颜色差不多的红颜料,是用红菜榨的汁做的.因为气味也和鲜血有些相似,在狩猎怪物或者上战场的时候可以涂抹这个来装死...不过在这大城市里,只有那些心怀不正的人才喜欢买这种东西恐吓别人.对了,你刚刚赢得比赛的报酬,我托人给你提前拿来了.本来这笔奖励要等后两轮竞技结束才能结算,不过你的表现很不错,所以那边立马爽快的答应了.”
“真的很谢谢您,副团长,赢得这轮角斗得到的报酬,能够还清欠债吗.”
“不要总把谢谢挂在嘴上啦!你可是也让我受人待见一次了呢.两位大名鼎鼎的魔法使都被你击退了.现在以前那些黑市里看不惯我的家伙都在称赞我这个过气团长带了个狠角色.来,这是你的报酬——一共二十七纳姆四黑石,有这些你可以在我店里住上一段时间.”
“这么多?”
原本只是打算勉强给安莉尔定居的罗,在拿到这笔沉甸甸的钱袋时还有些不敢相信.看来,自己的努力并没有白费.
“算少的啦.明天晚上带你去狩猎深夜魔物,以你的能力,肯定能赚得比这多.放心吧,有我帮你,你肯定不会在成果分配上吃亏.”
“虽然很不想拒绝您的好意,但是明天我希望还来黑市一趟.这里,有两个人在等我.而且我只是暂时需要这些钱,并不代表我打算靠这个继续生活.”
罗看了看女剑士消失的那个方向,叹着气缓缓说道.
“你的身体没问题嘛?明天二号市场这可是之前你见到的那位强的离谱的奈特小姐的包场表演(屠杀)呢...听说她对你的印象不是太好,明天还是别过来比较好.”
“不仅那个女剑士,还有那位叫里希特的魔法使,我和他们约好了......只要在明天深夜前我还活着,就得去履行约定.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至少还是希望遵守诺言...更何况那两人对我没有什么恶意,也应该不会影响到我明天的计划.”
“这叫什么话...你这么厉害肯定死不了,少说这种令人不舒服的话.”
查尔对罗的丧气话感到十分的诧异,正常人在赢得了比赛后都应该欢呼雀跃,或是举杯庆祝一番才是...唯独这个男人在赢了以后还是摆着一副扑克脸,甚至比来之前更加凝重了.
“真是抱歉,副团长.”
“你还是少说些点这些话吧,听了让人怪难过的.对了,那个女人,看上去好像认识你呢.看起来她还遗漏了什么...对了,就是这个.”
“?”
查尔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枚小小的物体交付到罗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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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那是一枚眼熟的纽扣.和之前用来当作黑市通行证的纽扣不同,这枚纽扣显然是从衣服上硬生生抠下来的,证据便是那纽扣上还挂着白色的丝线.
“您有什么头绪吗?”
“好眼熟...难道...”
突然,罗的神志清醒了起来,浑身上下的冷汗随着倒竖起的汗毛不自然地流淌着......那纽扣太熟悉了,虽然罗记不清究竟是谁的衣服上的纽扣,但是他的内心告诉他,那一定是某个很重要的人身上的遗落物...
——难道是?安莉尔的?!
一股寒意袭上了罗德尔修斯的背脊...倘若那个女剑士是刻意留下了这枚纽扣从而威胁罗德尔修斯,而这纽扣是安莉尔衣服上扯下来的,那...
毕竟,如果是真的记恨自己,想要从自己口中套出什么话来的话,怎么可能就那么轻易相信自己会守约,一定是有什么筹码才是.这么想的话,这也很可能是女剑士故意留下来给罗看的.
“现在就和我回旅馆!副团长!”
还没等查尔反应过来,急火攻心的男子失去理智般拉着查尔的衣角奔向二号市场的出口,即使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却一点都没影响到男子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