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初晴。
苏洛又一次在被子和枕头的境界线之间徘徊。
南方的天气总是多雨,而雨后初晴的气息总是清凉得出奇。零碎的阳光从树叶之间淅淅沥沥地洒落,穿过被雨水浸透的厚重而陈旧的草纸蒙窗,在半开半合的窗户后的宽阔空间里输送着温暖和煦的能量。
“……”少女嗅着泛着江左特有的潮湿冷冽,在一片肃穆地空气中用左手的手肘侧着身体,慢慢吞吞地在客栈有些破旧但还算干净的被褥中坐起身子,摇晃着自己披肩的长发,娴熟地脱下着自己显得有些太长的睡袍,从包裹里翻找着干净的内衣,然后干脆利落地脱下宽大舒适的睡袍,将自己纤细曼妙的大片少女肌肤裸露在阳光之中。
少女伸了一个懒腰,接着随手一挥,磅礴的灵力以少女为中心释放,将昨夜设置的防御结界兼空调的结构打散,二十六个灵符纷扬着飞回少女外衣的袖口中,苏洛明显感受到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似乎更加灵动而更加自然了,似乎从部分回到了整体的怀抱中了。
盥洗用的热水已经由侍女放在了整个套房的隔间里,由于苏洛一路上女扮男装,东家并没有太过避讳。还算精致结实的木盆放在梳妆台的右侧,热水和环境的温差导致木盆周围出现了纤薄的雾霭。苏洛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将毛巾浸泡在木盆中,用湿漉漉的毛巾擦拭着身体,随之将发丝盘在脖颈之上,用盥洗台上的清水繁复洗涤着发间的灰渍,直到发间充斥着自己最喜欢的,鸢尾花味的熏香气息。
虽然早上没有办法如同在那里时那样可以随时入浴,但好在那个人给了自己不少的盘缠,是在不够还可以凭借自身的修为明借暗取……嘛,主角的事,能叫抢吗?
所以一路上苏洛算是没有亏待自己,每间客栈都留下了“苏公子”潇洒阔绰的赫赫声名,相貌英俊又出手阔绰,而且洁身自好不肯和人去青楼寻花问柳——简直公子之模范情郎之榜样。
苏洛目前化名苏子卿,假借洛阳苏氏分家的名号,从文牒到背景一应俱全,不知道那个人是从哪里得到的。
胡思乱想中湿漉漉的头发已经基本在阳光下烘干了。苏洛坐在铜镜前方,干脆地系好冠冕和发髻,苏洛精致优雅的面容在男装的衬托下平添了几分英气,连那双琉璃般水灵的眸子此刻也飒爽起来。
“可恶……为什么这么好看的妹子是我自己呢?”
少女唇齿轻启,好像是对着情人诉说的甜蜜话语。
起身,重新伸展了躯体,昨夜噩梦造成的不适逐渐消退而舒坦了。
取剑,披上做工讲究的白袍轻裘,苏洛推开房门准备从店家哪里买顿早餐然后继续赶路。
本家客栈作为淮南城周围唯一一家客栈,生意的确兴隆。才不过清晨朝食时刻,辰时刚过,从客房所在的二层望去也已经是人声鼎沸,雾霭腾腾中夹杂着各种糕点和粥饭的香气,小二们的吆喝和客人的呼喊在一层交错着。即使是经历了二十年前的那场兵燹,又遭受了十五年来朝堂和江湖乃至仙门的各种动乱,江左便宜的气候和肥沃的土地依旧在最近五年间恢复了繁华。
一时间苏洛尽然有些失神,一路上赶来的确少有人烟——特别是苏洛所选择的路径。
“诶呀公子要吃点什么?本店新出鲜虾面牛肉面小笼包子还有北人的馒头鲜虾豆腐羹咸蛋瘦肉粥还有佳酿醉花糕,公子需要什么?”
“两斤醉花糕,用食盒包好。”苏洛维持着冷冽的面具,一如一路上所做的那样——言多必失,这是三节脊骨的教训——然后丢出几块碎银。
店小二掂量了下碎银的质量,即刻眉开眼笑:“好嘞,公子您稍等,我这就吩咐掌勺的做去。”
苏洛随意在角落里坐着,捧着新泡的茶看着茶叶沉沉浮浮地跳跃着。
苏洛当然不止是发呆,这间客栈作为方圆五十里唯一的客栈自然聚集了几乎所有正阳道上的必经之人,而正阳道又是由北方通往南淮的必经之路,其中的来客留言自然值得注意。
整个一楼月末二十丈见方,零星摆放着百八十号桌子,大半的桌子都坐满了客人,放眼望去,还是商旅和游侠打扮的居多。一楼东南角的桌子上坐着一对黑衣男子,靠近柜台的桌子上坐着一个青衫少年。苏洛的目光默不作声地从两桌三人的身上扫过,气息上大多只是练气初期的江湖游侠,没有一个达到筑基初期的可以被称作修士的人物,此处没有,方圆三十里内也没有。
苏洛松了口气,游侠大多是会修炼功法的,但大多数是劣化版的修炼功法,流落江湖的功法大多普遍又残缺,但是对江湖人士来说异常方便,也大受欢迎,所以这个世界的江湖人士大多修习过功法,但他们大多数只能停留在被称作炼气期的修炼时期,而拜入仙门的弟子大多只用约莫一百天就可以完成,而从此浇筑仙骨进入真正的修炼时期——筑基初期。
仙人在这个世界不算神话,而游侠儿在这个世界也不算羸弱但绝对廉价。所以仙门无比热衷地参与凡间的政治之中,就在五年前天下第一大教派“太一教”才刚被确定为国教。
“……就是那个太一教仙师!对对就他就他!……”
“阁下说的是真的?”
“不信自己去看!全没了,连孙家小姐养的花草都被铲平了!”
其中几个关键词引起了苏洛的兴趣,虽然那一桌人谈论得十分小声,但还是被苏洛已经不能算是人类的听觉和神识所感知到了。
苏洛抬眼望去,只见一桌挤着五个游侠打扮的男子,贼眉鼠眼地谈论着有关大周国教的流言蜚语,其中一人似乎在跟其他四人诉说着什么,讲述着面红耳赤显然心有余悸。
苏洛注意到讲述人的肩上服装似乎有被划破的痕迹,足部的靴子还沾满了淤泥,和附近土地的颜色相似,并且昨夜的确在下雨,而男子脸上的痕迹更加暴露了哪个讲述者的疲态,似乎一夜不曾入眠,并且男子的右手虎口和左手肩膀还在轻微地颤抖,是长期紧张地重复特定的动作所产生的效果——比如——咳咳——划船。
所言非虚。
“就是那个孙家?抄家了?”
“千真万确,武威候孙氏的后人,整个南淮的赌场钱庄至少三成是他们家的。”
苏洛听了跳了跳了眉毛,南淮号称江左洛阳,整个江左地区商贾通行至少九成需要南淮本地钱庄的飞钱和票号,若是如此规模,恐怕这孙氏也是大土豪了,此番抄家孙氏的银库不知能有多少,就是和孙家合作的商队船队怕是得叫苦不堪了。
“先生别说,太一教护法知道吧,就是号称“冲虚子”的那个,上次南越红莲邪魔猖獗的时候出手镇压的那个?”
“阁下说……那位仙师出手了?”
“何止,那是全力一击!连带着一掌下去翻江倒海,那孙家家主你知道吧?南淮城主也怕他三分的那个?一掌就拍死了!那可是惊天动地,我告诉你,孙家老巢,那个“柘园”啊,直接被拍成一片废墟了,连带着方圆十里之内都震了震,那可是……哎,不说了,就是可怜那个园子了,南淮第一名园啊……啧啧……”
苏洛收回神识,没必要在听下去那些人的废话了,关键的信息已经收到——“柘园”、“孙家”、“太一教护法”大概是那位有着“仙尊左使”之称的“冲虚子”肖坊。肖坊已经是冲元境界修士,不可能一直待在南淮,不然帝国北部的麻烦可就棘手了,要知道已近入秋多日了。
……所以……
“公子您的二斤醉花糕!”小二小跑着举着食盒,兴高采烈地对着苏洛陪着笑,“公子久等了!”
“无妨。”
苏洛提剑而起,阔步走出客栈,客栈外就是一条水道,码头上已经有零星地船夫在等待着吆喝着寻找着坐船的客人,不少船夫扶着船桨靠在船檐上,一半是为了休息,一般是为了难得的秋日时光。
苏洛踏上一艘船,丢下一袋碎银,对着船夫颉首。
“好嘞,公子怎么吩咐?”
苏洛挺剑而立,站在船首上淡然一笑,柔声道:“去南淮,但是先在郊野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