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事生
我赶忙在电话里催问大哥到底是什么事，可我大哥那边貌似也很急，只是又催了我一遍后便急匆匆挂掉了电话。
出事了？我爸他会出什么事呢？
难道是又有人找他喝酒？不，不可能是这小事，发生这种小事我大哥个人就解决了，不会打电话叫我回去，也不会用那么急促的语气。难道是我爸以前的仇家或是债主找上门？仇家我爸倒应该是没有，债主么……之前听传闻好像说我爸在我妈走那会儿有借高利贷做过生意，我问过他，他否认了就是……
本来心就乱，听了这坏消息的我心绪更是拧成了一团乱麻。不过不管怎样，我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马上回去，回到我爸身边。
或许是车真的提速了，亦或许只是我的心理影响，我只觉得回去时车走的飞快，大概一个多钟头的样子，我就到了我大哥家（这边提一下，我家长期没人打理了，所以回来这趟我和我爸是住在我大哥家的）。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爸并不在，难道是受伤什么的被送到医院了。
我大哥见到我一脸激动，一把上来拽住了我的袖子，慌忙说道：“快点和我去找你爱小大爷（是我们大队的书记，也是我们小学的老师。因为我小时候成绩比较好的缘故，和他关系很是不错），三小被派出所的人带走了！”
“派出所！？”听到这仨字的我一脸懵逼。“我爸他到底是犯啥事了啊？怎么我就走了半天他就被所里的人带走了啊？”
难道……难道是几年前让他丢公职的那件事又被人翻案了？老天！那多少年前的旧账了啊，再说我爸也为此颓唐了那么久，妻离家散，这种惩罚难道还比不上那半只脚进坟墓的老头一条老命么！？
我大哥闻言闷声不语，微垂着脑袋不去看我，像是有啥难言之隐。边上的大嫂见他这样，接过了话茬。
“……其实，这也是十几年前的老事了，我和你大哥本以为这事儿早过了……”
事情，是这样的：
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背景，南方的朋友们可能不太清楚，就在一九七几年那会儿（推行到我们那边的时候已经是八几年了，正好是我爸刚上公职那会儿），北方大地上（主要是面向农村和小县城）搞了一次轰轰烈烈的银行改革。而改革中的一项重要内容，就是合并各村分散的农村信用社，改为现在大家熟知的农业银行和农商银行。
改制，就意味着清账。当然大银行的清账是有国家专人负责的，一般不会出什么问题。至于我们代州这种小地方……天高皇帝远，也自然不会有太多人关注这事。于是乎，就有不少人打上了信用社资产的主意。
不巧，我爸就是这群人中的一员。当时我爸虽然刚上公职，但凭着我爷爷的关系，还是抢先一步先知道了改制的事。他胃口倒是不小（后来他跟我说的时候我都有些惊讶），一口气从信用社里贷了一千多尺的棉布（大家不要诧异，当时的农村信用社确实是能够贷棉布的，不光是棉布，就连种子、饲料还有化肥什么的都能贷，个人觉得还是那会儿的政府机关有人情味）。
这点儿东西在现在当然算不了什么，但在当时也算是一笔巨款了。为这事儿我大哥和二大爷几个人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就怕派出所的人半夜来敲门。所幸当时查账的人也没细查，或是我爷爷使了钱，这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但不巧……就在今年，代州这边的银行来了个新领导。许是要立威的关系，突然下令清查账目，也包括改制之前的。这下篓子可就大了，我爸那一千多尺的布可不是个小数目，一下子就被逮到了。
听了我大哥的描述，我只觉又是郁闷又是……你说一千尺布，放在今天也就一万多块的事（当然这是那会儿的物价，现在可远不止这个价了）……我爸他们一家子是穷疯了么？
这下可好……
就算是我不熟悉法律，也知道我爸这行为妥妥是侵吞国家公有财产了。听说之前有个小官贪了一万多被判了几年来着，我爸这……这不会也要上刑吧……
啊啊啊啊啊啊——！这他娘都是些啥事啊！
见我一脸痛苦的狠命挠着脑袋，我大哥拍了拍我的背。
“没事，你爸说当时也是签了贷款条的，不能算……算偷抢什么的……”
我大哥倒想安慰我，可……可他自己的语气都有点颤了。
总而言之，先去见我爱小大爷吧。现在我家唯一能找着的当官的，也就他一个了。
半拽着我大哥，我一步跨出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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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这事儿，不好办啊。”
听了我和我大哥的描述，爱小大爷的眉头紧皱。听他这话，我心也凉了半截儿。
“可三小这又不是偷抢啥的，有条子的，你看！”我大哥闻言一脸激动的从怀里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条子来，看样子比我收藏起来的那几张粮票都老。
“你那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爱小大爷看都没看那条子一眼。“人家新银行开起来前就有发过公告的，此前办理过贷款和贷物的都要自觉去新银行补办手续，预期作废。你说你既然都有条子了，咋不趁没事的时候补办一个新的呢？”
“我……”我大哥哑火了。本来我家就奔着私吞去的，又咋会自觉补办新手续呢？真是……难道这就是法制频道上说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么？
看我大哥那吞吞吐吐的样子，爱小大爷也看出里头的门道了，没再逼问他。只见他拿起我大哥递过去的那张单子看了一眼，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道：“现在的出路，也就一条了。”
“啥？”我和我大哥不约而同道。
“就是咬死不知道这点，看看人家能不能宽大处理。”说着爱小大爷把单子丢还给了我大哥。“要是人家有人来问，你就咬死说你们没看见新通知，只是以为保管好旧单子就好了。记住，这张单子一定要收好，不能丢了。”
“嗯！”大哥重重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把那张单子揣好。
“还有就是你赶紧拿着这单子去农行那里补交费用，人家要啥钱都给，总之能把钱给进去，事儿就算消了一半儿。”
“知道了。”大哥转身要走，我也马上跟上。
“豆豆你等等。”爱小大爷叫住了我。“你现在马上到三小那边去，告诉他咬紧口，别透风，他那儿一露咱这儿办啥事都没用了。”
“奥。那我借一下你的电动车。”也没听他说借不借，我风一样的冲出门，跨上车就走。一把把加速拧到底，以六十迈的速度，我没过十几分钟就来到了镇上的派出所。
简单和外面的值班警（都是临时工）聊了几句，给了两盒烟，我就成功见到了我爸。别说，现实中在派出所见面和电视里演的还是有很大差别的，没人看着，也没录音啥的，就是时间限制还是有的。
“爸，爱小大爷说让你咬紧，别说你是故意的。”匆忙间我这话说的可谓是丢字少句，不过我爸肯定听得懂就是了。
“嗯。”我爸点点头。这让我路上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回了肚子里。我是真怕他说啥“我已经跟派出所的人说了”之类的话，还好我爸毕竟当过衙门里的人，这点儿智商他还是有的。
交代完最重要的事，我算是有时间和我爸细谈了。只是看着我爸那颓唐丧气的样子，我心里早已酝酿好的几句责备怎么都说不出口来。
或许还有之前那混乱心绪的影响吧……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带着我创造了许多，也度过了许多，再纠结以前的事，又有啥意义呢？
“爸，新立……”不知怎的，我报出了我爸的名字。“别担心，爱小大爷说了，你这只是拖欠——”
“可哪有十几年的——”
“你这就是拖欠！”我加重了音量，一下把我爸的话盖了过去。“放宽心，大哥已经给你去补交费用了，别紧张，没啥大事。”
说话间，我不自觉的握住了我爸的手。如果有外人在场的话，一定会很诧异眼前这个情况——身为儿子（或许现在算女儿）的我竟然在安慰自己的父亲。但我知道，他不会在意。
我爸那张手，犹如被放久了的肉干，皱皱巴巴，又硬又粗，就连手心的位置都蒙着一层细茧（讲真，我爸直到现在都还是这样一双手，他的指头甚至不能点开智能手机的屏幕！）。不知是不是喝了很多酒的缘故，他手心，有点凉。
这是我唯一靠得住，又是唯一捏在手心里的人了啊……
或许我妈和我姐……算了，就算她们真是我可以依赖的人，我也知道，我的心，不会依赖她们。
“喂，时间到了。”背后传来了那个讨厌的协警的声音，我赶忙应了一声，顺带放下了我爸的手。
“记住了，千万别嘴跑风（山西土话，意指说漏嘴）啊。”
“知道了，你小子。”我爸朝我淡淡一笑，竟是有几分真心的意思。
估计他也……也没想到，我会对他的事情这么上心吧……
这么想着，我脸上也浮出了一丝淡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