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心岛的内岛区,有着就算在中心群岛中也是非常出名的超特大卖场,名为好运来大卖场。圆形的构造,金边银框的建筑框架,全玻璃的构造。地上三层,都是商品买卖场;地下两层,第一层多是饮品店或者酒吧之类的小店,第二场是停车场,十八个出入口,甚至连货运车都能轻松出入。在这个大卖场,一般人绕着走一圈差不多要一个小时,如果被沿途中看到的商品吸引住目光了的话,大概一整天都出不来。在这个地方,只要是你想得到的、不是违法的商品,都可以在这里找到。最普通平常的日用品、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甚至连早已停产的东西,也许都能在这里的某间小店里找得到,只要你有这个恒心。大至各地区的企业,如博朗和环岛生物科,或者还得算上紫罗兰商业共勉会;小到个体经营,老板就是员工、员工就是老板的只有十几平方的小店,都能在这里找到合适自己的空间。
这里是购物狂的天堂,是销售者的浴血竞技场。
现在爱娜在好运来大卖场的二层其中一个休息区,坐在单个的小圆沙发墩上。周围有拖家带口的、有成双入对的、也有和她一样是一个人呆着的。休息区就在这二层的数量众多的店面之间,在二层的偏中间的地方。这便利的位置能让走了一天的客人随时随地能找到休息区而不需要花费太多的时间和力气。而且休息区里也会有专门自动贩售机区域,能让客人购买吃喝,速食类的食品也能马上准备好。再加上三层的中间是完全镂空的,从二层的玻璃天花板能直接看得到外面的天空,夏日的时候说不定还会因为阳光过于猛烈而引来怨言。这里已经和露天的广场没有什么区别了。
爱娜并不是一个人来这里的,不过现在带她来的人暂时都不在身边。张士星去买喝的,很快就能回来,艾拉的话,说是要去看看还有什么店子的衣服适合爱娜,现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现在是十点半,他们三人从欢乐公寓出发的时候是七点半,到好运来大卖场的时候差不多有八点半了。爱娜并不是一开始就坐在这里的,在被艾拉带着逛了好几处服装店后,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总算能停下来暂时休息一下了。现在爱娜坐下来并没有过太久,最多几分钟。也就是说,她到现在为止,已经跟着艾拉到处转了有两个小时。
都说女人是在逛街的时候有着能二十四小时永不停歇的精力,但是爱娜觉得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她只是走了两小时就已经有点撑不住了。反倒是艾拉,在这种时候倒是应了这句话的意思,走了两个小时后还是很有精神,完全看不见哪里疲惫的样子。至于张士星,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连汗都不出一滴,只是时不时就艾拉的穿衣爱好说几句,或者说是嘲讽几句。
在这两小时,艾拉已经带着爱娜走了很多间服装店,也让爱娜试穿了不少的衣服。爱娜是觉得随便弄一点便宜的衣服就好,但是艾拉对此坚决反对,就连张士星也站在了她那边。
“为自己准备衣服这件事,就算不是要挑最贵的,也要挑最合适自己的。你这样想着随便买几件衣服随便应付了事的态度,不但对别人失礼、对自己也是很失礼的。”张士星是这么对爱娜说的。张士星和艾拉不一样,艾拉是对爱娜有求必应,就算是对爱娜的一些想法不同意,也不会说太重的话。至于张士星,是有话就说,很多时候并不会在意这话的轻重。听了张士星这一番话,爱娜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又想起了老王今早对她说的话,便不再抱有随便的心态了。
既然这是艾拉、张士星乃至欢乐公寓所有人的好意,那么她再这种扭捏作态的话,确实是太难看了。反省了的爱娜这之后对艾拉变得更加配合,就算隐约感觉自己被当作换装人偶了也当作没这一回事。
但是就算是如此,也是有极限了。这么换了几十次衣服后,在爱娜的请求下,她终于得到了一些喘气的机会。她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也从未见过如此多人和物。一股又一股的人潮,那琳琅满目的商品、那花样百出的服装、让她的眼睛都转不过来了,再加上频繁换衣服带来的心理上的疲劳,让她感觉自己回到了当初那个疯狂使用预知能力的逃亡日子。
而且在换了一套套衣服、空手离开一间又一间的服装店的时候,那些打扮各有特色和风格的销售员们的眼光也有点可怕。那并不是遇到不买商品的客人时的那种嫌弃的目光,而是眼睛闪闪发亮、比起前者反而更加可怕的目光。爱娜认为这是因为艾拉和张士星,她们才会有如此不一样的态度。
在每一间服装店,艾拉都能很快的和女性销售员们打成一片,得到最热情的接待,就算艾拉离开了,她们的遗憾也不是因为艾拉没有购买哪怕一件衣服,而是因为艾拉没有再多留下来一会。至于张士星,不管到哪里都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再加上他今天的打扮充满了中性美,让他变得更为显眼,甚至有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上前来询问他是否有兴趣当模特,但是听到他的嗓音后就愣住了,只能看着张士星他们几人离开。
爱娜觉得自己心灵上的疲劳大多数来自于张士星和艾拉吸引来的目光。虽然在治疗所一直都被人监视,她认为自己对被人注目这件事已经习惯了,但是今天看来完全不是这样子。爱娜现在明白了一件事,视线中的东西不一样的话,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张士星没有离开很久,带着两瓶矿泉水回来了,坐在了爱娜边上。爱娜坐着的小圆沙发墩不小,就算张士星也坐了下来,还有一些空间留了出来,勉强挤一挤的话能再坐一人。“走了这么久,你口渴了吧。”张士星将矿泉水递给爱娜,“喝点水吧,本来打算买点饮料的,但是喝那个的话大概只会越来越渴,所以还是喝这个吧。”
“谢谢你。”爱娜对张士星说道。
爱娜当然是没什么意见的,而且她也觉得喝点水就好了。矿泉水是被冰镇过的,握住瓶身的话,掌心有股冰凉的感觉,似乎能直达心窝。虽然不是一回事,但是爱娜觉得这种感觉,就像艾拉那天晚上不知道对自己做了什么、让自己身上的花纹消失了大半的时候那种感觉有点类似,但是那时候的感觉更强烈,而这会冰冻的矿泉水带给她的感觉,只有手上那一点点的冰冷的错觉。
直到现在,艾拉都没有对她详说这件事。关于爱娜身上的花纹是怎样消失的,艾拉只是让爱娜不要着急,只要慢慢来,很快就能根治,以后她就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了。
自那天晚上后,因为艾拉的那一番话,还有她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能拯救爱娜,再加上爱娜的愧疚,这让爱娜对她产生了近乎无条件的信任。既然艾拉都这么说了,那么她就不着急了。只是爱娜有时候还是有一点不安,但是却无法找到这不安的来源。
“这点小事就不用谢了,而且我也觉得有点渴了。”张士星说道,扭开了矿泉水的瓶盖,仰头便喝,喝了小半就停下来,将瓶盖扭回去。张士星本来就已经很吸引眼球了,现在他这样豪爽的喝水姿势,吸引来了更多的目光。爱娜在最接近张士星的位置,只要眼光稍微偏过去一点,就能看到张士星仰着脖子喝水时,喉咙咕噜咕噜地动着的模样。在看到张士星白皙的脖子上那非常明显的喉结的时候,爱娜再次确认了张士星确实是男生,是不折不扣的男性。
就算是这样,爱娜觉得他喝水的样子非常好看,好看得不像个男人。但是他确实是男人,而不是女性,这是爱娜有点纠结的地方。
在张士星喝水的时候,爱娜一直看着他,没有动自己的矿泉水。张士星低头将瓶口从嘴里移开,呼了一口气后,发现爱娜再看他,好奇道:“怎么了?”
爱娜马上转过视线,看着自己双手握着的矿泉水瓶,“没什么,只是觉得士星你和艾拉就像是模特儿一样,回头率很高,我这个跟在一边的都能感受到那股视线带来的压力了。”
“很巧,我也有这种感觉。”张士星的回答很快,就像是早就准备好话稿一样,“我一开始还纳闷今天比平时要接收到的视线要多好几成,看得我心里毛毛的,还以为自己穿错衣服、或者艾拉弄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不过在这之后我就明白了,那多出来的好一些视线,是冲着你来的,爱娜。”
爱娜听到张士星这话,马上摸了摸自己的脸。她脸上已经没有了那密集恐怖的花纹,但是张士星提到对她的注视这事,让她下意识就紧张了起来,以为是自己脸上又开始长出花纹了,自己树花症患者的身边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你脸上没有花纹了,放心吧。”张士星看得出爱娜在紧张什么,“这些向你投注过来的视线,并不是因为你有树花症,而是冲着你这个人来的。”
爱娜不解,“单纯是看我这么一个人吗,为什么?”
张士星张了张嘴,但是最后还是把那些话收回去了,换成了另外一番话,“不为什么,很普通的事情,这只是人之本性,不能说这些望向你的人有什么问题。”
张士星的话说得有点委婉,不过爱娜并不笨,听出来了张士星话里的意思。“不是因为我那已经消失的花纹,而是因为我这个人吗?”
张士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爱娜看了一眼周围,确实有不少目光偶然会转来这边,或者是大胆的,或者是有点隐蔽的。她一开始以为这些目光都是冲着张士星来的,因为张士星如同模特一样亮眼,能吸引住大部分人的视线并不奇怪。张士星他身材高挑,体型带点骨感但是并不瘦弱,再加上那张注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漂亮脸蛋,可以说,除非张士星做好了墨镜口罩再加上针织帽的打扮,不然总会有人注意到他的与众不同。不然如果真的做这种打扮的话,同样也会吸引来视线就是了,那将会是怀疑的目光。
听了张士星一番话后,爱娜再去看周围的人们的视线,发现确实是有人看着自己的。这些视线的主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看到爱娜望过来的眼睛后,有人尴尬地转过头去,也有人回以友善的笑容。
爱娜收回视线,又放在了手中的矿泉水瓶上,“你说得没错,确实是有人在看我。”爱娜觉得有点紧张,她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上有着不少的目光的。“是因为我的样子吗?”
“你应该明白自己是特别的,不管你有没有树花症。”张士星直言不讳,“当然,每个人都是特别的,没有完全一样的存在。但是你的这种特别,对很多人来说,是能得到更多关注的特别。厚脸皮说一句的话,就是和我一样的情况。艾拉的话……稍微有点不一样,她更特别的是其他地方。”说完后,张士星望向爱娜。他比爱娜高出不少,他这样转头望过去,就能看到爱娜的头发。张士星想,也许该让爱娜戴一顶合适的帽子才对,这样能避免她这头有点夸张的纯色金发吸引来更多的目光,也会少很多麻烦。
在爱娜不知道的情况下,张士星给她又添了一样该买的东西。
“我不知道,而且我一直不觉得自己有多特别。”爱娜说道,“在孤儿院的时候,不会有人说某某人张得很漂亮,或者某某人很特别这种事,大家就像一家人一样生活在一起,珍惜着院长老奶奶争取来的上学机会的同时,能干活的孩子都会为孤儿院尽一份力。在治疗所被软禁后,更没人会觉得一个连脸上都长出花纹了的女孩子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把我当作一个病人……或者一个样本来对待吧,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纯粹的打量。”
爱娜说到这,想起了曾经见到的一个女人。那个穿着白大衣的女人出现的时候,身边没有任何人跟着,而爱娜身边附近护理、或者说负责监视的人,也都离开了。那个女人和她只是稍微聊了几句,没有谈关于树花症的事情,也没有谈爱娜在这里的生活。这个女人和爱娜聊了关于电视剧和电影方面的东西,然后很快就离开了。
“下次见,爱娜·佛尔。”那个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女人在离开时对爱娜这么说的。在那之后没多久,爱娜就找机会逃离了治疗所,至于下回见这种事,就是遥遥无期了。
“我一直没有接触过外界,对我来说就算是上学的日子,也只是和一些同学接触得多,连朋友都很少。”爱娜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看我的,在得了树花症后,更是被这个花纹凌驾了一切……现在的话,是不是只是爱娜·佛尔这个人,没有树花症这样特别的东西,在很多人眼里,也是有点特别的?”
“我收回刚才的话。”张士星说道,“你其实挺有自觉的。”
“这样不是有点太过傲慢了吗?觉得自己很特别这件事。”爱娜稍微露出了一些苦笑。
张士星摇了摇头,“比起认为自己并不特别,我觉得认为自己特别更好。这样的话,生活会更有乐趣一点。每个人都应该如此。”
爱娜想了想,发现张士星这番话说得很有趣。不是什么歪道理,但是听起来给人一种任性乱来的感觉。如果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特别的话,这样的每一个个体都聚在一起,会变成怎样的乱子呢?又或者并不会发生任何问题,反而会发生一些好的事情?
这时,爱娜和张士星身后传来了艾拉的声音,“两位,能不能别在我不在场的时候感情变得太好?我会伤心的。”
“好重的一股醋味。”张士星并没有回头。爱娜回过头,望向艾拉,“你回来了,艾拉……这位是?”
爱娜看到艾拉身边跟着一位女人。张士星本不打算回头理会艾拉,这会他也转过头来了。
“自我介绍一下吧,节子姐。”艾拉望向自己身边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