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转念
我们家搬家的速度很快，事实上，本来预计的一周的搬家时间，连一半都没有用完，搬家就已经接近了尾声。
先是给我转了学籍，校方本来还想再学费和补课费的退还上跟我们家墨迹一下，不过我爸突然转性，表示校方不用退一分钱。在这种“慷慨”下，校方很爽快的盖了章。嘛……虽然我也是重点班中的一员，但毕竟不是清华北大的苗子，轮不到学校硬留。团关系就更好转了，在交齐了我在这一年多拖欠的团费后，校团委很利索的给我盖了章。
有些难办的则是各处亲朋的应酬，虽然这些所谓的亲朋大抵只有我二大爷、二姑和大哥靠得住，但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我跟着我爸提着点小礼盒到处晃荡，着实把我累了个半死。
于是，在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完后，我和我爸登上了前往山东的火车（我姐和我妈为了食堂的生意已经先行回山东了），颠荡了一天多，来到了我妈住的地方。
空……而且怎么着都不像个住人的地方。
这是我对我妈在山东的住所的第一印象。
这栋房子看上去很像是没完工的烂尾楼，半块瓷砖都没贴，整个色调都是水泥的浅灰色。虽说整体面积也有一百多平米，但没啥用的客厅竟整整占了一半多，三个卧室被挤得除了床连张大点的桌子都放不下。而且占了很大面积的客厅里面可以说是空无一物，沙发电视等待客用具都没有，就一张茶几，还是用木板和铁架子搭起来的。
可以说，要不是那扇明显是家居用的木头门，说这是个仓库都有人信。
“好热啊……”我嘟囔了一句。这家里既没空调也没电风扇，快入夏了，当然会热。
不知是听到了我的嘟囔还是早有准备，我爸从身后的行李卷里掏出两个小电风扇来（就是时下在宿舍很流行的那种电饭煲大小的台式风扇，在那会儿还算是稀罕货），甩出个排插来准备插上吹风。
“三小，你又踢跶（山西土话，意指挥霍、浪费）钱，来前我不是说不用买电扇了么，人家房东是电工，说好了今年入夏把他们家那个旧空调给我的。”尖而高的声音，是我妈说的。看她那紧皱着眉的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爸刚刚是在这房子里安炸弹。
“那也快入夏了，这两天不能叫娃娃和你热着吧。”我爸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挂着点笑的，该说对我妈这久违的抱怨，他心里是享受着的吧。
然而我心里就不这么想了。尤其是看我妈那意犹未尽的样子，想必是还想数落我爸。
“那也买个大的落地扇啊，这种小的又费电又没劲儿。”
“我是说路上不好——”
“再说我和燕儿（我姐的大号）平时都在操作间里头，谁和你一样天天窝在家里喝点酒，不动弹（“动弹”在山西泛指运动和挣钱）？”
这句话不亚于大招，一下把我爸怼的没话了。
这才刚来一天啊，揭短也得等几天吧？
“我爸早就不喝了，那会儿托大舅去河北的时候他就戒了！”我没好气的顶了我妈一句，顺便还扯了个谎让我爸脸面好看一些。不过看我妈那一脸不以为然，估计是没骗过她。想想也是，既然她能第一时间知道我爸戒酒成功的消息的话，没道理不知道前几次戒酒失败的。
“再说了，我爸在山西也有……也有买卖（本来想说摊子的），一天也是大几百的挣呢。”末了，我补了一句。
“你就瞎说吧，就他那个摆三张桌子的摊子，一天有个一百多就不错了。”我诌的第二个谎也被我妈无情戳破，这让我在有些尴尬的同时也突然明悟了一件事。
既然我妈对不久前几个月的事都这么了解的话，那……那她不就是一直都知道我和我爸的消息么！？
那……那她为啥不在我爸戒酒成功的第一时间来找我爸呢？按二大爷和大舅的说法的话，她肯回来找我爸的第一原因就是我爸成功的戒了酒吧。
我赶忙按住心里的那丝疑问，没有再刨根问底，有些事刨得太深对谁都没好处。
“再说了，前几年他要是不喝，现在少也能攒个大几万。不比摆摊——”
我妈没接着说下去，她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我……可以说是瞪着她的目光（其实这里我妈发几句牢骚并没啥大不了的，当时我激动的心情也可能只是我的过分解读，但……但怎么说也是来山东第一天，总要给我爸留点脸吧？难道说无休止的絮叨下去，对我、对我爸和我姐，就会好么？）。
许是察觉到了我盯向我妈那有点火气的目光，我爸扯了我一下，叫我和我姐一起去收拾房间。
当时我扭头就走了，其实……其实我应该看一眼我妈的反应的吧？
毕竟……毕竟被久别了的儿子这么怼，她估计……算了，既然是舍不得我的话，何以那么长时间杳无音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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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闲了几天之后，我和我爸一同出发去往了我妈开窗口的那家大学（前几天听我妈说是在给我爸和我办什么健康证，毕竟是大学食堂，查的也严）。真别说，济南这种大城市的大学就是气派，至少在整个代州我还没见过十层楼以上的建筑，而这边的校图书馆竟就有十二层。
跟着我妈三两步拐到了食堂，进门前被大堂经理叫住问了几句后，我妈把我和我爸带到了更衣室，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白色食堂工作服。老实讲，在快入夏的时候穿严严实实的食堂工作服（应该大家在各自食堂窗口都见过那种不管是冬季夏季都是长袖长裤，还必须要戴个帽子的套装）简直就是种煎熬。
而进了操作间后……煎熬变成了地狱。
我抄着手不停的扇着脑袋，很想把头上的帽子撅下来，但想起我妈说的“大堂经理看到了会罚钱”后还是乖乖的戴着。本来穿着一身长袖长裤就热，再围着操作间的两台大灶就更热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我爸，他的情况比我也好不了多少，一样四脖子汗流。虽然我爸卖烧烤和大盘鸡那会儿也是围着个灶，但他那个灶可要比食堂用的小多了。再说他那是露天操作，好歹还有点自然风，在操作间里窗户都关死了（听说是为了防苍蝇），可是半点空气流动都没有了。
再看一眼我妈（之前忘说了，我姐还在上大学，她只有下午放学之后才有时间来食堂帮忙），她围着灶，双手使劲儿揉搓着俩西瓜那么大的、还在冒着热气的面团，半点热都不喊。看到这儿我有些后悔之前对她的猜疑和不忿了，毕竟她可是一个人撑起了我姐的生活费和上大学的学费啊（当然那会儿和现在不能比了，现在反而是上初中和小学比上大学花的多了），就凭这点，她把我爸骂回娘胎里我爸都不应该回半句嘴。
不过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要真放在现实中就又是另一回事了，而且我还是没忍住对我那天的猜疑进行了刨根问底。
趁着中午午休，我溜到员工休息室偷偷问了问这边的洗碗工和清洁工，得到的消息……
该说好呢，该说坏呢？
听她们（都是上年纪的大姐）讲，我妈食堂这边的面点师嫌工资少几个月前就走了，帮我们家卖饭的几个兼职的大学生也因为各自的事辞掉了兼职。于是乎在前几个月里，我妈独挑大梁，一个人包办了做面点、卖饭和收拾东西（我妈那边的食堂和大多数大学食堂不一样，餐具需要窗口承包者自备，同样收拾也得自己来，学校只负责统一洗餐具而已）。直到现在我和我爸到来，有人帮她卖饭和收拾东西了。
就凭这点情报，我还是没办法确认我妈是不是……是不是人手少了才叫我爸来山东的啊。
我叹气，心里闷闷的。不只有对调查结果的无奈，也有对我身为人子，却不相信母亲这点的自责。但这个问题真的是很重要啊，如果不弄清楚我妈是不是真心想回来和我爸过日子的话……
想想刚到那天我爸受的白眼，我打了个寒颤。那样的话……我爸也太，太可怜了点吧。
虽然说他那是自作自受啦……
“豆豆，过来喝点水。”正想间，我妈的声音很突兀的出现在我背后，把我吓了个激灵。
“奥。”我伸手接过我妈手里的保温杯，并没有抱怨水的温度有点热。夏天不能喝凉水这点常识我还是知道的。
一口温水下肚，嘴里有点甜又有点咸，应该是搁了糖和盐的。
看着我妈那与我爸在代州时一样的关切的脸，我突然有种自惭形愧。我这个没给家里挣过一毛钱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怀疑我妈呢？
但……但果然还是想让她对我爸好一点啊……
“妈，我想……”鼓了口气，我终于想把憋在心里那句话讲出来了。“我想说——”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