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手里拿着擦布,在吧台上擦掉水渍和清扫掉杂物。现在已经九点半了,客人开始逐渐离开,新来的客人已经没有两个小时前那么多了,只有一两位影单影只、看起来有点孤零零的客人。如果对方是男人的话,艾拉当然不会在乎那个男人是不是失恋被甩了、还是出生至今都没有和女人牵过手,男人的问题自己解决,别找她这个打工少女来诉苦。在艾拉的认知里,如果她任由着男人向自己诉苦,然后自己在一旁应声或者抚慰,这种行为应该说得上是援助性质的交际了。
一个没有女性陪伴的男人,在花了高昂的酒水费后,自顾自地向为他倒酒的少女倾诉一整天的辛苦和劳累,在一旁的少女拿着酒瓶,不时就为很快空掉的杯子继续装酒……这种情景不管怎么看都很糟糕。艾拉不认为自己有精神洁癖,她能和男性很普通自然地交谈,但是不代表她愿意做这种事,只是想想就让她起鸡皮疙瘩了。
这件事其实她在之前就想过,然后还问了一下金老爹。“老爹啊,你说我是不是有点洁癖?在你的酒吧打工,见到男客人的时候其实心里是有点不舒服的,但是脸上还是要带着笑容,不然对方就不会来这个只有臭着一张脸的酒保美少女的酒吧了,那样的话我大概也要被你辞退吧。”
端小炒出来的金老爹听完后,一巴掌拍到了她头上,他没有用力,其实只是按着艾拉的头用力揉了几下,“你这算个屁的精神洁癖啊。你知道吗?男人在泡吧的时候,都会希望在场所有的男人都消失滚蛋,只留下一堆跳热舞的热裤美女就足够了。在那种灯光闪瞎眼的地方,男人彼此之间只有敌意,希望视线里的雄性都消失掉。我觉得你就是这样的情况。你这丫头只是看男人不耐烦而已,然后心里是不是想着酒吧里的客人只有女性就够了?”
艾拉笑了笑,一脸被金老爹说中了的样子,“其实我觉得酒吧走女性向风格也不错的。”
“开女性向酒吧的男人不是基,就是打着酒吧的幌子介绍……进行援助性质的交际活动的女孩给客人的拉皮条的混蛋。”金老爹又一巴掌拍在了艾拉头上,“你觉得我像是个同性恋或者皮条客吗?”
艾拉想了想,觉得金老爹看样子还是挺像个孔武有力的皮条客的,但是她不敢这么说,她怕金老爹把自己给拍成矮子。
然后到了今天,艾拉又想起了这件事。因为现在她比较闲,所以闲着就擦吧台、擦酒瓶,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
在金水酒吧干了这么久,倒是没什么男人还敢坐吧台这边了,不是因为艾拉摆着一张臭脸来接待他们,而是因为吧台已经被女性客人们默认占领了。顾客也许是上帝,艾拉为了酒吧的生意当然不会用对付学校的男生的那种态度来面对这些成年人。不过同样是上帝的顾客里,女性客人是不怎么需要顾忌这种事情的。简单来说,就是男客人们毫无疑问争不过女客人们的,正如藤叔不可能对付得了节子,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不过节子这种级别的,刚离去没多久的那三位女客人就已经是所有男人的梦魇了。她们那种类型的,不但外表时尚漂亮,性格也偏豪迈,说起黄段子可能比一些老手还要厉害。刚出社会的小伙子在她们那里就是被当作玩具的命,混了几年有点人际交往经验的大多数难以招架而避着她们走,到了藤叔那样的,虽然不会在气势上输掉,但是其他地方可能要出问题——要是被老婆发现自己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们谈天说地、欢声笑语的话,这可不是跪洗衣板或者睡街头那么简单的了……怎么解释自己一个中年上班族会和一群完全搭不着边的时髦女性们聊到一起就已经很困难了。
艾拉觉得自己想得有些远了,藤叔那样的家伙真闹出这种事的话,她肯定会是在一旁幸灾乐祸的那个人。不过艾拉从未见过这个酒糟鼻的中年男真的和那些相对他来说年轻不少的女性坐在一起,平时来喝酒肯定带着自己的同事,有时是同年代的同事,这种时候酒吧都会变得比较热闹,因为他们这些中年人真的很难安静下来;有时是小他几十岁的年轻后辈,人倒是很安静,但是眼睛不怎么安分,总是往吧台这边飘。艾拉理解他们,毕竟女性们基本上都坐在吧台这边,而且都是些或靓丽或青涩或成熟的女性,非常的显眼。人人都有爱美之心,艾拉可以理解,只是希望他们的视线不要再往自己这边飘了,她会觉得很困扰的。
“离下班时间没多久了,今晚也是风平浪静啊……”艾拉拭擦着抱在胸前的酒瓶,自言自语着。她现在抱着的酒瓶是纯白透明的,光滑圆润的瓶身上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淡青色的液体。这酒艾拉尝过一点,那苦味非常的醒脑,还带着浓烈的药材味,就连酒精的那呛鼻的味道都给掩盖了过去,不知道金老爹去哪里弄到的酒。喝起来虽然带着药材的苦味,但是酒精度数可不低,能让人回过神来之前就醉个几分了。艾拉只是喝过一小杯后就打定主意不再喝这玩意了,这玩意肯定不是正常人喝的,难怪金老爹一点都不担心她偷喝。“月亮花……亮晶晶,天生一朵,地上一片……”这回吧台没什么客人,有也是坐在比较远的地方,她低声哼着歌,谁也听不到。
现在艾拉的脸色就有点红润,看起来像是醉了,在干活的时候还跟着电视播放的歌曲哼着小调。现在的她在其他人看来,是有点可爱的。艾拉刚才被那三个如狼似虎的女人给套进了圈套里,只能陪着她们喝了几杯酒。因为整瓶酒都是她们自己掏钱的,艾拉想拒绝都有点难,或者说她一向很难拒绝女性。结果一瓶酒有一半是艾拉自己喝掉的,那三个女人只是将那一半给分掉了,仔细算算的话,艾拉在这里面完全就是一个初到酒吧就进了不怀好意的男人的圈套里、稀里糊涂就被灌醉了的失足少女的角色。艾拉如果回头想想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想过的问题的话,她应该要有自己其实已经在做援助性质的交际活动的自觉,虽然不管是提供交际还是接受交际的两方都是女人,似乎会让人有点觉得不对劲。
不过对艾拉来说,也许这也不算什么问题。能让女士们开心的话,稍微放下些规矩也是可以的。前提是不能醉,艾拉认为自己只要是真的醉了,那就不怕真的出现问题。虽然她从未真的醉倒过,但是试过半醉,那种感觉并不好受,而且会让很多人产生自己有机可乘的错觉。
金金老爹将一盘炒面端了出来,放在了门边的柜子上,“青椒鱿鱼炒面一份。”他望向艾拉,没有马上回厨房,“你就不能发挥自己出色的口才,把那三个浪妮子忽悠过去吗?看看你这模样,我觉得我自己真像个拉皮条的——还是个专门找女客人的皮条客。”
“老爹啊,你说这种话,可没女人会喜欢你的。”艾拉将炒面端给了点单的客人,点了炒面的是一位男客人,自己一个人坐在座位那边,看起来孤零零的样子有点可怜,不过这不是他有机会坐吧台那边的理由,如果他不是想着只是来这么一回的话,那么就得掂量一下以后会被这家店的女客人们敌视的那种压力他能不能承受了。艾拉回到了吧台里,金老爹还是没回厨房,看样子这份炒面是他最后一份单了。“虽然行为是有点、稍微有点不检点,不过我们都是女性,没什么好担心的。”
“当然,还好我店里还有还招待男客人,不然我这正常的酒吧大概已经被当作蕾丝酒吧了,而我还要被怀疑是一个基。这就让人很伤心了,为什么肌肉越多的男人越容易被人怀疑是同性恋?到底是世道出了问题还是我才是特殊的那一个?”金老爹闲下来后就开始滔滔不绝说了起来,而且越说越起劲,看样子怨气有点重,大概是有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吧。
不过艾拉可没那个打算听一个秃头中年男说一些和基情还有肌肉有关的故事,那听起来就感觉很热。这时候的天气已经开始回升了,就算是晚上也没有那么冷了,但是不代表艾拉就想听肌肉男的故事来暖和一下。“老爹,听说一身腱子肉的健身猛男里特别容易出同性恋,我觉得你还是注意一下吧,我看你的形象就很容易被人误认为是……那一边的。”艾拉自认自己话说得是比较委婉的了,但是金老爹看来不买账的样子。“丫头,你想试试我的拳头吗?要不我让你感受一下我这个二头肌的美感和力量?”
“对不起,请放过我吧,看着就感觉很热的样子。”艾拉该认怂的时候从来不犹豫,更何况对方是雇用了自己的老板。
在金老爹准备进厨房的时候,来了一名新的客人。
新来的客人穿着警服,头上的警帽被摘了下来,夹在了腋下,扎头发的发圈松开,一头黑色的长发披在了肩上。这是个女人,而且是非常吸引人的女人。她穿着警服,但是在酒吧里的所有人看到她后,第一印象不是来了一名警察,而是来了一名特殊行业的、穿着角色扮演的衣服下班了的美女。但是这个女人没有浓妆艳抹,衣服更是穿得整齐密实,没有露出丁点能引人遐想的肌肤。而且每个中心岛的居民都知道,中心岛警察的警服是什么样子的,老套古板,和那些特意缝制得很煽情的女警制服完全不是一个风格的东西,这位素颜的美女穿的就是中心岛警察的制服。但是就算是如此,她给人的印象依然是如此的强烈,完全无法让人认为她是一个警察,至少不是一个正经的警察。
罗曼妮娅的到来吸引了大部分的目光,不管男女。她早已经习惯被注视,对此并没有任何感觉,直接朝吧台走过去。
“老爹,来了个大的麻烦。”艾拉脸上虽然还维持着笑容,但是变得有些僵硬,就像是在强行撑住一样。
“是你引来的麻烦。”金老爹伸手指戳了戳艾拉的肩膀,“这是你带来我这里的麻烦,我可不打算帮你收拾烂摊子,也绝对不会再有那种想法。她和你一样,都是个麻烦。”来者都是客,金老爹当然不可能因为对方是警察就拒绝这生意,而且有警察光顾的酒吧,一般都不会有乱七八糟的家伙来闹事,无赖的客人也会少很多。这是一般的情况,但是如果是罗曼妮娅的话,很多时候情况反而会往糟糕的那方向狂奔。她和现在在吧台边穿着酒保服的艾拉差不多一个性质,让金老爹是又爱又恨,生意好了当然是好事,但是纠纷多了那可一点也不好,而且还都是些对他来说如同狗屁一样的情感纠纷。
罗曼妮娅走路的姿势端正,反而把她的身材给凸显了出来。虽然她身上还穿着一件警服外套,但是丝毫遮挡不住她姣好的身材,这么一小段路,就吸引了男士们的目光,还有女性客人们复杂的眼神。她坐在了吧台最边上的位置,夹在腋下的警帽放在了黑亮光滑的吧台上,警徽还正对着艾拉——她这是故意的。“一份牛肉乌冬面,一杯橙汁。”
在酒吧点果汁,这是对酒吧老板最大的挑衅。“好的,橙汁一杯,牛肉乌冬面是炒的还是煮的?”艾拉笑容满脸,问罗曼妮娅。
“炒的,加香菜。”
艾拉应对很快,也很自然,她早已经习惯对方这种要求了。至于金老爹,只是摸了摸头,“锅还热着,再做一份好了。”就回厨房里面了。
艾拉从冰箱里拿出了一升装的橙子汁,里面已经没剩多少了,刚好能倒满一杯。橙汁被倒在一个高筒杯里,橙黄色的果汁颜色很鲜艳,还能看得到大量细碎的果肉沉到了杯底。“这是最好一点橙汁了,下次可就没有了,我的玫瑰。”
“那就进货吧,反正这酒吧连炒面都有,多个果汁在菜单上也不奇怪。”罗曼妮娅说道,眼睛微微侧视,斜看着艾拉。这时候她的手正好放在鬓边,把落在耳朵边和脸颊上的乱发给拨到了背后,这动作非常的诱惑。如果有男人能看到的话,大概会整个人都蒙住,所有准备好的话都说不出来,变回曾经那个在自己喜欢的女孩面前说话都不流利的蠢男孩。“不再是玫瑰了,只有玫瑰的梗。”她这么对艾拉说道。
玫瑰的梗,那不是就只有刺了吗?艾拉当然能听得出来罗曼妮娅这话的意思,罗曼妮娅还是老样子,一点也不喜欢被艾拉称为玫瑰,就算艾拉曾经帮助过她,她也非常不乐意。而且艾拉还看得出来,罗曼妮娅今天的心情比平时要差很多,应该是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艾拉非常希望自己不是令她不愉快的罪魁祸首,至少这次不要是她。
“咳咳,试过用玫瑰花的梗泡酒吗?罗曼姐。”
艾拉发现一件糟糕的事,她的脸上还有喝酒带来的红晕呢。她已经成年了,喝酒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罗曼妮娅很明显并不是因为未成年人喝酒这回事而生气的,艾拉要是敢这么为自己辩解,那么可以乖乖等待和承受更多的奚落了。“客人就是上帝,对方如此热情,我实在不好推脱,不然店里少几个常客,那损失可大了。”
“所有迈出干起钟点性质的爱情交易工作第一步的女孩都是这么说的,你也准备转行了吗?我觉得你很适合去牛郎店,说不定还能当个头牌、夜王之类的?”罗曼妮娅将有关身体的工作说得很隐晦,艾拉差点没听出来所谓钟点性质的爱情交易是什么玩意,但是想一想后马上明白了,能把一生、几十年、十几年、几年、一年、甚至几个月几星期的爱情浓缩到几小时的事情、或者说是工作,这种工作不就是援助性质的交际活动吗?罗曼妮娅将话说得这么隐蔽,脸上还带着笑容,很明显不安好心。这种拐着弯骂艾拉的做法,艾拉除了当缩头乌龟外,没有任何办法。“罗曼姐你真会开玩笑,我才不要去做那种工作呢。金钱不是我所爱,所爱皆在我心上。”
“是吗?女大学生的行情还是挺高的,你不干这个有点可惜了……差点忘了你还不是女大学生,不过女高中生可能更走俏。”罗曼妮娅依然嘴上不饶人。
有一阵子没见,艾拉差点忘了,自己在酒吧工作时对待女性那套方法也许对谁都会管用,但是肯定对眼前的玫瑰小姐不管用。这位罗曼妮娅小姐,既不是社会新人,也不是疲惫白领,更不是时髦女士,也绝对不可能是女强人。她是警察,而且是个非常有能力的警察,非常聪明的警察……还是个很性感的警察。
对罗曼妮娅来说,被夸是性感的警察绝对不是什么好话,而且会被她当作是侮辱她的职业。聪明细心的艾拉当然不可能会说出这种话,但是并不妨碍她用这样的目光来欣赏罗曼妮娅。不过现在艾拉可没那么闲情逸致去欣赏罗曼妮娅的美了,现在她视线都不敢落在罗曼妮娅身上,如果再吹几声口哨的话,她这心虚的样子就更加明显了。“学生读书为重,不要贪慕虚荣,不要崇拜权威……”她左言右顾,似乎是不打算认真和罗曼妮娅说话了。
罗曼妮娅见艾拉这样子,也不再继续追击了,她可没有痛打抱头鼠窜的家伙的习惯,如果是罪犯的话另当别论。在犯罪分子彻底投降崩溃之前,罗曼妮娅从不松懈。
但是罗曼妮娅有时候很难分得清,眼前的艾拉到底是打工糊口的学生、还是狡猾的违法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