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人声后那些危险的藤蔓像蛇一样蜿蜒爬行蠕动起来,想要敲门非得过它们这关不可。强大的傀儡师玛芙琳却不至于害怕这样的东西,她还没怎么施术,一直趴在她身上、被绷带缠得像个木乃伊的女武士就伸出一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右手,无视毒蛇般择人而噬的有毒刺藤,敲了敲门。
她的外号由来就是背上的人偶——走在前面的玛芙琳穿着红色的亚麻的短裙和上衣,无论何时都拿着一小沓白纸和报告单,趴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全身缠满白色绷带只露出两只眼睛、手持一把同样被绷带缠住的长剑、走路如同木偶般跌跌撞撞的灾裔剑术师,数道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细线把她们的身体连在一起。那是玛芙琳的双胞胎姐姐——玛佩尔,她死于伊兰雅第六次入侵,而拒绝承认她死亡的玛芙琳把她做成了傀儡。她们加在一起,才是“双子座”。
门开了,露出了一张冷漠的脸。棕色鱼骨辫,长着“辛达厄姆”标志性的四只耳朵——两只人耳,两只头顶的狼耳——却穿着劣质的粗麻布短衣、手无寸铁得像一个锡瓦人奴隶。
艾因辛姆·刺盾,亚尔维斯的左右手。
“怎么?”狼耳女人厌烦的问道,不是那种刻意看不起某些人的傲慢,更像是对任何事情都感到厌倦的疲惫。
“我有事情要汇报。”灾裔傀儡师说。
“原初者现在很忙,你最好确定是能引起她兴趣的事。”艾因辛姆转身:“否则她未必会浪费时间听你说。”
“亚尔维斯有告诉她们收敛的、或者至少换个地方藏起来。”布衣的辛达厄姆无所谓的耸耸肩:“哈尔曼从来就不喜欢听任何人的建议。她们能死在一场激战下也不算白来伊兰雅一遭,战士的最终结局,你还能奢求什么呢?”
“但是她身上的东西可能会暴露我们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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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如同植物园般种类繁多的珍奇植物——体内富含金银元素只需烧成灰烬就可提取出大量贵金属的金冠灌木;半滴浓缩的萃取物就足以杀死一百个成年男人的毒心龙葵;以动物为食的巨棘魔树,并且有着罕见的银色与紫色树叶——这种魔棘树是它同类中最危险的品种,比起只能伏击伏击落单村民与冒险者的寒碜乡下亲戚,银紫色树叶的魔棘树甚至吃得下一只骑士中队,但是在两名荆棘树成员经过的时候,这只植物外形的嗜血魔兽温顺得像只无害的猫咪。
这个房间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争奇斗艳的繁茂植物又让它复杂得如同域外密林,但是主人的位置还是很容易找到的——她一般都呆在那棵心爱的瘟疫之树旁边,而如此强大的魔法植物是不能随意移动的。
“八目”薇殷娜,强大的虫萨满,亚尔维斯的心腹。
在察觉到来客后白裙女人的脑袋不可能的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正正朝向两名日蚀之女,满脸笑容:“哦,是你啊,小傀儡师!要喝杯茶吗?”她挺友好的朝身后伸出双手,长得惊人的纤细手臂握着的是一套茶杯和茶壶,杯子已经倒满了热乎乎的黑色可可茶。
玛芙琳瞟了一眼黑色水面上不时浮现的火蚁大小的红色蜘蛛,态度坚决的摇了摇头:“多谢,八目,但还是不用了。”
“八目”薇殷娜的七只眼睛都无辜的注视着玛芙琳,闻言沮丧的摇摇头。好像她不能理解为什么没有人会拒绝这么好的东西,所以她把滚烫的液体一饮而尽,满意的轻轻打了个嗝。一只幸存下来的蜘蛛奋力从她薄薄的嘴唇中爬了出来,并试图用蛛丝荡到安全的地方,但是它才织出五厘米不到的网,薇殷娜就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它,然后把它送进了嘴里慢悠悠的咀嚼起来。
“你也不要吗?”高大的虫萨满又开始向另一名在场观众——也就是棕发的艾因辛姆·刺盾,面对薇殷娜的好意那名高阶辛达厄姆冷淡的摇了摇头。薇殷娜遗憾的叹了一口气,抬起脑袋张开下颚,把一整壶滚烫的热可可直接灌进喉咙里,一滴都没有浪费。
看见这样的左右手,你对亚尔维斯这个名字代表什么也该有点概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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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尔维斯连头也没回,似乎眼前的东西让她看得入迷了。首领身前的东西是一棵丑陋且巨大的怪树,它没有树叶,也没有正常树木那样的硬化树皮,而是像一株巨大的黑色芦笋,通体被一层一层的肉质外皮包裹。它的躯干上伸展着无数的纤细树枝——或者可以说是藤蔓,每根分支的末端都长有一颗果实、一株花朵、或者一个花苞。每根树枝上的东西都不一样,并且以肉眼可见的细微速度不断变化着。刚才还像一枚苹果,忽然就变成了全身带刺的樱桃;又或者几秒前还不过是个微小的花骨朵,忽然间就盛开成拳头大小的娇艳鲜花;又或者看着青翠欲滴生机勃勃,忽然间就彻底枯萎下去化为飞灰,而连着它的树枝也萎化折断彻底消失。
玛芙琳知道这是什么,这是瘟疫之树——死灵术的瘟疫分支中最高成就之一。它与在伊兰雅境内各个地点爆发的各式瘟疫相连,相当于一个远程的控制与观察台,而每一枚果实都代表着正在运作的瘟疫。此时的瘟疫种荚正在投射出这样一幅画面:
(要说什么就快说,亚尔维斯可没心情陪你在这里干耗着。)带傀儡师进来的辛达厄姆做手势道,“双子座”无可奈何,只能清了清喉咙汇报道:
坐在缠藤座椅上的女人依然一言不发,像是没听到——又或者是懒得回答。玛芙琳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此外,关于与血月衰亡与修德兰的联盟问题也情况不妙。在伪善者教会与其他势力的暗中交易下,血月衰亡占据了新生幼崽的大部分额度,我们只能拿到不到五分之一的份额,而阴影议会对我们目前瘟疫的进度非常不满。”
“她们总是很不满。”亚尔维斯淡淡的说。
那人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却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特别清晰,让人难以错过哪怕一个字。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隐藏在看似淡然与沧桑的声调后面的东西,如果硬要找个东西形容的话,蟒蛇懒洋洋又慢吞吞的缠绕、绞紧、勒断一个人全身的骨头、最后缓慢的把他吞下肚,这个过程中发出的一系列声音差不多与这句话带来的意味相仿。
名叫亚尔维斯的首领回过头来,这是一张让人印象深刻的脸。
但是如果再仔细靠近了看,你就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不仅仅是衣物,她繁茂的黑发也是植物的叶片,她的眼睛只有纯白色的眼白,没有眼珠。而她的皮肤是灰白的,像剥皮了的树木,不仅仅是颜色,而是真的像木头般有着凸起和凹陷,从她露出的小腹甚至能看见树木的脉络。而当她呼吸的时候,她的头发上和凹陷的皮肤上会洒下猩红色的红点和似乎要透体而出的红光,这些绝不是一个德鲁伊该有的特征,最重要的是,她背上不知道是缠着还是干脆长着一条有成年人手臂粗细和长短的紫色植物触须,任何德鲁伊都不会和这种诡异的东西扯上关系。
这就是亚尔维斯·剧毒嫩芽,荆棘树组织的首领、萨法玛莎硕果仅存的七名原初者之一。她的外号是“求知者”,不过近年来别人更喜欢称呼她为“死疫园丁”。
“我为什么要在意?”她问。
“双子座”玛芙琳居然一时间语塞。任何一个思维正常的领导者都会关心自己的组织是否会因为士气低落出现人员流失、从而实力降低、进而引发的一系列问题,但是面前的这一位显然不在此列。
“如果就是这么一点点连挫折都算不上的小变动,就能萌生失望与退却之心的人,那一开始就不应该呆在荆棘树。懦夫和自作聪明的人越少,荆棘树就越有活力。”长着一张植物脸的“人”说:“我们又不是老鼠,需要聚集起来形成数量优势才能鼓起战斗的勇气。我觉得你完全误解了荆棘树的宗旨,荆棘树不是邪教、监狱或者奴隶营,大家当然有权利退出——如果她们觉得这里不适合自己的话。”
“但是您放任这样的情况不管,任凭我们的实力削弱、血月衰亡和修德兰人的增强,到最后我们会被一口吞掉的。”灾裔傀儡师语调紧张的说:“如果我们不招募到足够的人手来强化自己的力量,‘联盟’中的其他势力要对我们动手怎么办?”
艾因辛姆·刺盾不屑的笑出声,“八目”则不明就里的歪了歪脑袋。
“你完全没懂我的意思。”亚尔维斯无奈的耸耸肩,“你还是个傀儡师。”她用责难的语气说:“我还以为人偶师早就教过你们,用理所当然的逻辑去思考是多么无意义。画面中的两个人看起来输定了,是不是?”
玛芙琳沉默了下来,也开始将注意力投向战斗的实况直播中。亡灵首领试图用另一个躯体负隅顽抗,但是最终还是倒在了死灵法师和他的搭档手下,当胜负已分后,“八目”薇殷娜大笑不止,瘦长的身躯随着狂笑前仰后合的摇摆,让人担心她会一不小心把自己从中间折断了。“冠军产生!”八英尺高的蜘蛛女人用贵妇人的动作鼓起掌来,表情和语气中都是孩子般真诚的赞赏与鼓励,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外来者的胜利就是原初者瘟疫的失败。
“瞧,看起来是优势的一方不一定会赢。”没有眼仁的“植物脸”淡淡的说。
玛芙琳翻了个白眼,不屑于向高大女人解释,但是让她没想到的是,首领似乎并不反对薇殷娜的决定:“他们自己把握住了机会,我为什么要过去插一手?”
“但是..........”傀儡师张目结舌:“您继续这么放任破坏您的瘟疫的家伙下去,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完成进度?议会那边已经非常不满了,因为我们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要制造出足够威力和数量的瘟疫.............”
“我当然知道她们要什么,她们想让伊兰雅内部的有生力量被瘟疫严重杀伤、或者至少造成大规模混乱,军队和教会疲于奔命,在他们看来瘟疫只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工具——跟一柄匕首、一把刀剑那样没什么两样。”亚尔维斯略带讥讽的说道:“所以我才有机会在伊兰雅布置这些瘟疫试验场,不过我为什么要听别人对我指手画脚?如果是那种无趣的、毫无美感的、只追求传染性、杀伤效率和传播速度的乏味菌种,我早就有模板了,甚至现在就可以拿出来交给阴影议会以达成她们期待的效果,但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人生如果没有了乐趣,只有乏味的效率、目的、收益与计划,那还有什么意思?”
看见参谋大人一副哑口无言的样子,原初者朝左侧转过了头:“混沌理论的要点有哪些,薇殷娜?”
傀儡师恭敬的低下头:“您说的很有道理,原初者。是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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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感到了厌倦,“求知者”闭上了那双只有眼白的可怖眼睛,将头倚在左手上一动不动,也许是睡着了。
“别傻了,亚尔维斯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的。”艾因辛姆·刺盾说,“她只不过是有些累了。”
“不过话说回来,亚尔维斯老大的瘟疫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她好像也不在意。”“双子座”说,“有些人成功破坏了种荚,原初者也根本不去管他们,就像这两个........”傀儡师指了指两个正在逃离“晴空村”的身影,一个黑袍的法师、和一个矮小的女孩:“那个仪式可以说是非常成功了,但是亚尔维斯甚至没起过收回他们的意图,只要她动一下指头——那两个人绝对跑不掉。”
“切勿折断嫩芽。”穿着寒碜的辛达厄姆说。
“又来了,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玛芙琳抱怨道:“在萨法玛莎的时候我也经常听到过这句话。”
“你可是个傀儡师,人偶师教给你或然律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兽耳女人皱眉:“你应该比我们更懂这些悬乎的东西才对。”
“我上理论课的时候没怎么听。”傀儡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只学了战斗的部分。”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理论。”玛芙琳喃喃道:“所以原初者不在乎那些逃出瘟疫的人。”
“是的,亚尔维斯老大还可以据此改进自己的瘟疫研究。”“八目”露齿而笑。
傀儡师沉默了。随后她抬起眼帘注视那两个正在从魔法投影中消失的背影:“这两个人看起来也确实不像是会被轻易折断的幼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