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巴黎东火车站——
火车停在站台前带得车厢里一阵摇晃,正在发愣的茱莉娅没站住脚,身子一歪靠在了旁边的莱昂身上。
“小姐您没事吧?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莱昂连忙伸手扶稳了茱莉娅,自从两天前自己的护卫对象跟庞巴贝单独谈过话,她不但精神一直不怎么好,似乎连身体也变得虚弱了起来。
“我没事。”茱莉娅强打起精神挺直腰板,莱昂虽然为人聪明毕竟不像安德烈是自己人,奥尔施塔特公爵派他来护卫自己有可能是为了观察自己,茱莉娅绝对不能在莱昂面前表现出软弱。
“您可别强撑啊。”听对方这么说莱昂眼中充满了忧虑,“女孩子的身体毕竟跟男人比不了,万一病了很容易就会加重,要不要待会下车之后我给您找个医生?”
“我自己就是医生还用得着找别人?”茱莉娅倔强地摇摇头,“放心吧,我没问题的,不会耽误你的差事。”
“我不是……”茱莉娅居然这么回应自己的关心让莱昂有些委屈,可他想跟茱莉娅申辩的时候却被安德烈偷偷拉住了。
安德烈动作很小地朝他摆摆手,示意他这时候最好什么都不说。
这才反应过来的莱昂赶紧把话咽了回去,安德烈这小子虽然有时候顽固得让人气愤,他对于纳尔西斯小姐的了解却远多与自己,这时候还是听他的话比较好。
莱昂做了正确的选择,因为茱莉娅身上确实没什么毛病,非要说有的话那也是医术解决不来的心病。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两天茱莉娅只干了一件事,那就是检讨自己在来到这个时代后的所作所为,得出的结论是她的行为莽撞得堪称愚蠢——只是被抑制力赋予的所谓使命就把自己置于暴露身份的危险之下,这不是愚蠢是什么呢?也许这个时代的人察觉不出什么异常,可她的潜在敌人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而是其他来自于和他同时代的流放者,这些流放者的眼睛不可能轻易就能被蒙骗过去。
毕竟他没有第二次机会,不得不慎重抉择。
“纳尔西斯小姐,我期待下次的再会,如果我们还能再会的话。”正考虑着进入巴黎之后的下一步行动,忽然庞巴贝从后面走过来还挺绅士地压下帽檐行了个礼,简直就是在嘲讽正在苦思中的他。
“……”茱莉娅没吭声,但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她可以无视一切来自于这个时代的讥讽,从心底却无法假装看不见同属流放者的庞巴贝丢来的挑衅。
似乎茱莉娅的不理不睬也在庞巴贝预料内,他又迈起一瘸一拐的步子,拎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新手杖走下了车厢。
“茱莉娅,我们也下去吧?”安德烈拎起行李建议道。
“啊,走吧。”时间不等人,踟蹰不前总不是办法,哪怕明知前路艰险茱莉娅也必须向前走。
在侍者恭敬的迎送中下了车,想换换脑子的茱莉娅左右查看着车站里的环境,作为连接巴黎向东所有列车的东站自然是少不了排场和装饰,交通流量也十分繁忙。然而仔细看去茱莉娅发现这里停靠的多半列车居然都是军列,民用列车不但稀少而且乘客寥寥,货车中向外输出的却比向内运送要多。
这繁华帝都并不像看上去那么体面呐。
“小姐,按照规矩我们应该住在军队安排的宾馆里面,不过你不算是在籍军人并不需要遵守这条规定。如果你在巴黎有房产或者有能够借宿的亲属朋友居住在那里也可以,只需在安顿下来之后到执政府报到,然后在住处等待陛下召见的敕令就行了。”不用想也知道茱莉娅肯定是第一次有被皇帝召见的机会,所以莱昂简单清晰地跟茱莉娅解释了召见之前他都需要做什么。
“我在这儿没有房产也没有熟人,该怎么安顿少尉你来决定就行了。”茱莉娅对这个时代的巴黎可说两眼一抹黑,自然是将决定权丢给了莱昂。
“诶,要住军队宾馆吗?”倒是安德烈露出不情愿的神色。
“怎么,安德烈少尉不喜欢那里?”莱昂应该知道那地方怎么样,听安德烈的话好像他也在那儿住过。
“你过来一下。”结果安德烈马上就伸手将莱昂扯到了旁边,“军队宾馆在哪儿你该知道吧?”
“就在荣军院旁边……啊。”莱昂刚想问,话都没讲完聪明的他就明白了安德烈想说什么,答案正在他自己的话里。
巴黎荣军院听上去好像是个很高大上的地方,连拿破仑一世的灵柩也安葬在哪里,其实那里就是帝国军队拿来收养伤残老兵的疗养机构。战争已经进行了一年多,荣军院里此刻早已躺满了从前线收容回来的伤兵,以莱昂从第三军那边听到的名声这位被宣传成战场天使的纳尔西斯小姐恐怕到那里就闲不下来了。
安德烈是真的非常把纳尔西斯小姐放在心上,不然粗心大意的他哪里会想到这些呢?莱昂这般暗自感慨。
“我在巴黎也是无亲无故,不然我肯定会帮她找个舒心的住处,看在大家同僚一场的份上你能不能帮着想想办法?就算只安排她一个人也没问题。”安德烈向莱昂求助道。
“明白了,你们两个住到我家来吧,虽然我父母有时候不太好打交道,但我会尽量让他们给你俩留一份清静的。”为安德烈这份情谊所感动,莱昂无奈地笑道。
“多谢了!你这份恩情我一定记着。”原来莱昂是巴黎本地人,这让安德烈大喜过望。
“这算什么恩情呢,纳尔西斯小姐为我们第三军做了那么多,身为第三军一员的我当然要报答。”莱昂摇了摇头,谦和一笑。
于是乎茱莉娅在巴黎的落脚之地就被两人偷偷摸摸地定下来了,不明白这两人打什么主意的她也没在意。莱昂虽然家教良好却没有豪门贵族天生的那种傲气,想必顶多是中上之家,到他家住住没什么需要多余考虑的。
三人很快达成一致,身为东道的莱昂在外面叫了辆马车。拉车的马病恹恹的,刚开始茱莉娅还以为车夫是个瘦弱的男子,等对方开口和莱昂谈价钱才发现赶车的人居然是女性,她奇怪地瞥了一眼那车夫,还是什么都没说直接钻进了马车里。
“小姐,你刚才是见到女人赶车才觉得奇怪吧?”莱昂是个观察敏锐的人,马上就猜到茱莉娅上车时在想什么。
“为什么车站门口会有女人赶马车我大致猜得出来,我的立场跟她们差不多,只是连巴黎都困窘到这种程度了?”让茱莉娅感到困惑的原因不是向来由男性担任的马车夫现在由女性担当,而是巴黎如今男性劳动力短缺的现状,要知道巴黎可是帝国的心脏,如果连这颗心脏都缺乏血液,其他地方得枯竭到什么程度?
“我明白。”茱莉娅点点头,将视线转向窗外。
宽敞的街道更加凸显着萧条,零零散散的行人不是老幼妇孺就是身披军衣缺胳膊少腿的伤残军人,人们神情黯淡,往往都只是低着头走自己的路,妇女手里的购物袋除了法棍和土豆基本看不到别的食物。堂皇的建筑物墙壁显得有些肮脏,景观树木没有被修剪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马粪味道,可能是雇不到维护工人,市政厅只能期望没钱买柴火的穷人捡拾马粪拿回家去烧来清理街巷了。
马车在寂静中行进着,最后停在了一座大出茱莉娅和安德烈预想的豪华宅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