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娜再次醒了过来,看到的依然是淡青色的天花板。爱娜可以确定,这里毫无疑问是艾拉的家,不管是被子,窗帘,书桌,还是她身上穿着的睡衣,都是艾拉的。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看来自己昏迷了一个晚上。
爱娜觉得自己大概真的和艾拉有一些无法言明的缘分。她被艾拉救了两次,每次她都昏迷过去,醒过来的时候,总能看到艾拉卧室的天花板。爱娜清楚自己是个不管有没有能力都很弱小的人,哪怕有了能力,也只是让自己变得稍微有点用处、但是变得越发虚弱了。这样虚弱的她当然是每次都轻易晕过去的原因,但是艾拉的执着,让她每次昏过去再醒过来后,都能看到艾拉家里的天花板。
这不是爱娜所乐见的。她已经打定主意和艾拉他们摆脱关系,就是为了不祸及艾拉和欢乐公寓的房客们。她还记得昨晚的事情,自己已经穷途末路。当她以为自己要被抓回去的时候,艾拉和张士星出现了,更让她意外的是,他们两人竟然轻易就摆平了那些来追捕她的人。虽然爱娜并不知道艾拉和张士星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在她昏迷过去前,她是听到那个男人走投无路一般的叫喊的。是张士星逼得那个来追捕自己的最后一个人手足无措,他还戴着一张白狐狸面具,出现在爱娜面前的时候如同鬼魅一般,让爱娜差点以为那是个妖怪,看那苗条的身段,让她以为那是狐狸精。张士星自然不是狐狸精,就算是,也是雄性狐狸,和书里那些妖媚众生的狐妖完全不一样……不过只看容貌的话,张士星可以说得上是有魅惑众生的资格了。只是他本人肯定没有这个意愿而已。
爱娜想起昏迷前的事情。那股沁透心脾的清凉减轻了她的刺痛,接着突如其来的疲劳让本就疲惫不堪的她晕了过去。艾拉现在没有在她身边,不知道去哪里了。她从床上下来,走到了卧室门后的镜子前,看到了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景象。
本该遍布她整张脸的花纹,消失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镜子,再回头捏了捏脸,这么重复了两次,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后,她知道眼前的景象是真的,并不是她眼睛出了问题,也不是她还在梦里没有醒过来。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确认自己脸上真的没有花纹了,只有抬起头的时候还能看到脖子到下巴的这个地方还有些许细长的花纹,是从身体里面延伸出来的。只要平时不像个骄傲的公鸡一样昂着头走路,那么她脖子上那丁点花纹根本没有人能发现,就算被看到了,也不会被当作是树花症的花纹,或是纹身那样叛逆的东西。
爱娜扯开了睡衣的领子,放低视线看自己胸前和裹在衣服里面的皮肤。看样子艾拉又帮她洗了澡,还贴心地为她换上了干净的内衣裤,不过这不是爱娜现在所关心的,反正自己的身体早就被艾拉看遍了,甚至还摸遍了,睡觉的时候都是抱在一起的,她再在意这个就未免就显得太过矫情了。爱娜发现自己身体上的花纹也减少了很多,只有胸前到腹部这一片地方还有比较显眼的花纹,本来已经延伸到四肢的花纹都消失了,看样子大概背上的花纹也没有了吧。现在爱娜的情况,就和她当初刚被发现有树花症、然后被治疗所带走的时候差不多,变回了恶化前的模样。那些曾经让她痛苦难受的花纹,就像未曾存在过一样。
爱娜知道自己现在不是在梦里,但是她现在所面对的,是比梦还要离奇的遭遇。在这中心群岛生活的人,只要不是初来乍到的,有了一定居住年头的居民,都知道这个中心群岛特有的树花症到目前为止并没有根治的方法,现在只是能做到抑制。不过因为这个树花症目前来看并没有出现什么糟糕的症状,只是人会变得容易疲劳、身上会多一些东西外,没什么特别的,所以在很多人看来这个病不比感冒要危险,每年因为感冒而死的人还有几万呢,不知道因为树花症有多少,反正肯定没有感冒多。
这只是一般人的认识。爱娜作为一个被治疗所软禁起来的患者,知道的至少比普通人要多。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因为树花症而死的,但是她知道像她这样被称为三型的人,就算是最好的治疗所,将这种花纹抑制下去已经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爱娜所在的治疗所恰好可以称得上是美洲联合区最好之一,只不过知道的人很少而已,因为这个治疗所是一个机密单位。爱娜还知道,从二型开始才会出现能力,发展到三型的时候会得到极大强化,但是代价是花纹的生长会变得更快,就像是病毒一样。如果有沉迷这份力量而没有打算靠药物抑制下去的人,大概很快就会变成身上满是花纹的怪人,就像一个原始的非洲人和印第安人一样,依靠身上的纹身得到力量。原始人依靠纹身来妄想自己得到信仰的神明的力量,而树花症患者,是实实在在地可以依靠纹身得到力量。
但是这种力量迟早会招来灭亡的。爱娜从治疗所的一些工作人员那里听说过关于其他树花症患者的事,让她知道,这世上没有无害的病,就算是感冒也能死人,树花症自然不例外。只是她不知道那些树花症患者是怎么死亡的,到底是恶化,还是因为试图逃离那个治疗所而被处理掉,这些她都不知道,也不是很想知道。爱娜很害怕听到和死亡有关的事情,就好像这事和她息息相关一样,缠绕在她身上。在她为了逃离死亡而逃出治疗所的这几天,死亡确实找上了她,而且几乎快要成功了。
但是现在,死亡好像又远离她了。
现在爱娜的身上,大部分的花纹都消失了,死亡又迈开了脚步,站在了很远的地方,遥遥看着她。死亡没有离开,但是死亡离她已经不是一步之遥了,在远处百无聊赖地看着周围,只是偶然才看爱娜一样,就像爱娜只是个不值得浪费功夫的猎物一样。
爱娜想起了昨天艾拉对她做的事。不管她对艾拉说什么,艾拉都是一副不放弃的样子,坚持自己就是能拯救爱娜的人,然后往爱娜的额头上点了一下。就是这轻轻一点,让爱娜感到了那股清凉,然后晕了过去。
爱娜可以肯定,这绝对是艾拉做了一些什么,才让她身上的花纹消失了大部分的。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种连药物都不需要的手段,更何况爱娜不认为昨天的自己的情况是靠药物就能解决了,那个就连脸上都已经布满花纹的样子,大概连医生都会绝望。
爱娜不认为自己瞎想能想出个什么,她要去找不在这里的艾拉,这样才能得到答案。爱娜想起了艾拉昨天对她说的话,“我就是你的王子”。本来她认为艾拉只是胡说八道想哄骗自己的,现在的话,她开始有点相信这句话了。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王子能拯救自己的话,他所能做到的事情,应该就是艾拉昨天对她所做的事情了。
爱娜穿上拖鞋离开卧室,小厅没有人,艾拉看来也不在厨房。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模样让老王和泽田看到,他们会有什么反应。这年头就算纹身技术有多发达,可还没有能一晚上就洗掉半张脸的纹身这样的玩意。不过泽田的话,他好像是把爱娜脸上的花纹当作纹身贴纸了,也许还能用这个说法糊弄过去?
爱娜觉得自己想那么多也没用,而且自己昨天就对艾拉她说出自己的情况了,她不认为艾拉是个长舌的人,但是也不认为艾拉会为她守住这个秘密。爱娜感觉得到,艾拉似乎对树花症并不怎么在意的样子,联想到她不知道靠什么让爱娜脸上和身上的花纹消失了大部分这件事,爱娜觉得艾拉不在乎树花症好像也不奇怪。
爱娜已经不想再欺骗这些好心的人们了,既然昨天的自己已经破罐子破摔了,那就不在乎让更多人知道了。爱娜走到门前,推开门走了出去。
现在是早晨,外面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不过公寓外面已经足够亮了。老王今天没有捣弄庭院,坐在走廊上,边上放着茶几,上面一个紫砂壶,四个小茶杯,还有一个热水壶放在茶几脚边。老王喝着茶,视线一直落在庭院上,就像这庭院的风景百看不厌一样,不过这么奇怪的庭院,确实不会让人觉得腻味。
庭院的石子路上放着一个带架子的铁锅,铁锅下面是一个花盆,花盆里放有柴火,烧得正旺。艾拉和张士星,一个站着手拿勺子,在锅里不断搅动,一个蹲着面对花盆,在往花盆里扔细长的木柴,让火烧得更旺。
艾拉和张士星今天穿的是便服,一个是长袖毛衣加格子裙,另一个是蓝色衬衫加黑色长裤。张士星看起来穿得有点少,在这寒风还没有远去的天气里看起来让人担心他会冷着,不过他现在蹲在烧着柴火的花盆前,看样子不大可能会觉得冷,也有可能是他知道自己要干这样的活,所以才穿这么少。
两人都穿得很简单普通,并不是什么很特别出彩的衣物,但是他们两人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衣架子,不管穿什么都不会难看。艾拉的打扮当然很引人注目,她本身就是美少女级别的,再加上身材很好,怎么看都是青春活力的靓丽女高中生,如果性格和言行举止不是那样的话,可能就更好了。张士星这边大概要比本来就显眼的艾拉回头率更高,就算只是蹲在一边,他的蹲姿都非常端正,端正得像是有摄像头对着的模特儿一样,每一个动作都是精心挑选过的一样。就算是模特儿,都只是在镜头前才会变现得完美,但是张士星似乎是将这种完美融入到了自己的一举一动里,看不出有任何违和感。
爱娜自认自己是个内敛的人,说不出太过露骨或是羞耻的话,也从未对过电影或者电视里的性感男星们发过花痴。但是她心里还是有句话很想喊出来,不过最终还是忍下去了。张士星这个人,有种魔性的魅力,不管男女都会被吸引住。
艾拉掌勺往锅里不断搅动,时不时舀出一勺子锅里的东西,再放回去。爱娜勉强能看到那是糊状的东西,应该是在煮粥,飘来的这股味道,大概是加了海鲜。“大清早的烧火煮粥,也不嫌麻烦,用电饭锅不行吗?”虽然是 她掌勺,但是看样子她不是很乐意,虽然没有磨洋工的迹象就是了。
“用柴火煮出来的粥才有那清新醇厚的香味,那种沾水就坏的电饭煲有啥好的,平时凑合一下可以,但是想吃上一碗好粥,还是得像现在这样。”老王喝了一口茶,顺手又为自己添上半杯。
“什么电器不是沾水就坏的,老王你不讲道理啊。而且想吃到带有香味的粥,你那电饭煲不是有这样的功能吗,煮的时候会自动释放合你口味的香料……”
“那种算什么自然的味道,就一人工的仿造品,我才不会承认!”
“我完全无法理解老人家的想法啊,不过我还年轻,不理解好像也没啥奇怪的。”艾拉看到了爱娜,对她招了招手,“醒了?睡得还好吧?我昨晚担心你睡到半夜会突然因为抽筋而痛醒过来,所以还帮你按摩了一下,这样让你能睡得更好。”
“谢谢……”爱娜说出这话后,才想起自己现在想说的不是这个,她想说的话有很多,想问艾拉的事情也有很多。
但是艾拉现在看起来在忙活着的样子。“你先坐一会吧,等我把粥煮好,先喝点粥填饱肚子,让身体暖和起来先。”
爱娜见现在实在不是问艾拉话的场合,就老老实实坐在了老王身边。这时候楼上还传来了泽田的声音,“哦……早上喝粥是不错,但是需要做到这程度吗?这股烟,引来警察的话不太妙吧?”“没烧起来就没关系,等真的烧起来后让老王自己哭去吧。”艾拉没好气地回话道。
老王转过头望向爱娜,盯着爱娜的脸颊看了好一会才转过去,“现在才像样啊,没有了那奇怪的玩意,看起来像个正经漂亮的姑娘家了。”
爱娜摸上自己脸颊,她不知道该怎么对老王说关于自己的花纹、还有树花症的事情。“王老,我的脸……”
“不是纹身,我知道的。”老王递给爱娜茶杯,爱娜接过了这小巧玲珑的茶杯,老王的话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很惊讶,如果老王早就知道她脸上的不是纹身的话,那他是怎么看爱娜的?一个离家出走的叛逆女孩?一个走投无路的不良少女?这些都曾是爱娜认为这是自己在老王那里的印象。
现在看来,都不是这样。既然老王没把爱娜的脸上这个花纹当纹身,那么他是怎么看爱娜的呢?
只有树花症患者了。
老王见爱娜有点惊慌,只是摇了摇头,“不要想那么多,既然我什么都没有说,那就是我没把这个当一回事。不管是纹身还是树花症,对我来说其实都是一回事:那就是你这样的漂亮姑娘,脸上有那种有碍美观的东西,实在太可惜了。”说到这,老王笑了笑,“艾拉干得不错,把你脸上的东西给弄掉了,耐看了不少。”
“那么泽田先生……”爱娜想,既然老王是如此了,还在楼上的泽田,是不是也是这种情况?
“纹身贴纸啊。”老王说道,“亏他想得出这么烂的理由,也就你这样慌张无措的姑娘才会想当然地以为这能糊弄过去了。还有小西,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估计心里也是清楚的。”
爱娜想了想,这不是欢乐公寓所有人、连小西这样的客人都知道了吗?那么她这几天不就是自己骗自己,就她一个人以为骗了所有人,其实是所有人骗了自己?
艾拉手上端着个瓷碗,来到了爱娜面前,把碗放在了她手上。碗里有汤匙,盛着煮得稀烂的粥,粥里有剥掉壳和 的虾,还有切成一片片的鱿鱼,再加上葱姜,味道让人胃口大开。“鲜虾鱿鱼粥,本来还打算放蟹进去的,老王没把昨天买的蟹放去急冻,早上拿出来的时候闻起来都有点臭了,所以就没放重头戏进去。不过这样味道已经很好了,吃个三大碗都没事。”
因为被艾拉说到了自己的疏忽和糗事,老王在一旁咳了几声,但是又实在不知道怎么反驳,只能低头喝茶。
爱娜接过碗,抬起头望着艾拉,“我的事,其实你们都知道的?”
“没有这么一回事,你不要胡思乱想。”艾拉坐在了爱娜身边,“我们只是知道你是个树花症患者,其他的人一概不清楚。因为害怕刺激到你,所以我们都没有乱说话。老王什么性格,刚才你也听到了吧?他其实是不在乎的,不过也在给你打掩护,主动找理由让你安心下去。你应该明白这是为什么吧?”艾拉望着爱娜,眼睛笑眯眯的,在爱娜看来,非常漂亮。
爱娜当然明白,老王这也是在关心她,明明她只是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老王摸了摸胡子,在一旁插话,“不要想太多,我只是嫌麻烦而已。阿星,快把粥端过来给我。”说完这话后,他朝还在庭院装粥的张士星喊话。“还有我的,先谢谢你了。”
“个个都很会使唤人,做事的时候没一个积极的。”张士星说归说,到头来还是给所有人都装好了粥,连楼上的泽田都有一份。“你再不下来我就倒掉了。”
“马上来,马上来!”泽田咚咚咚地跑了下来,急得像是没吃饭一样。不过他昨天确实是没吃晚饭,因为他以为会有宵夜这东西,结果艾拉和张士星带爱娜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适合做宵夜的时候了。
艾拉接过自己那份粥,汤匙在粥里搅动了起来,“吃完粥后,如果你想的话,就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情吧。慢慢来,不要着急,现在你有的是时间。”
爱娜觉得,艾拉脸上的笑容似乎从未消失过。是因为她在爱娜面前才是如此,还是说她一直都是维持着这样的笑容生活的?不管是哪一种,艾拉的笑容确实让她有种莫名的心安。
欢乐公寓的每一个人对爱娜都很好,其中艾拉给她的感觉尤为强烈。艾拉说过,她将自己的所有信任都放在了爱娜身上,只希望换得爱娜一丁点的信任。
如果爱娜再这样藏藏掖掖的,她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更何况艾拉确实帮助了她,也真的拯救了她。艾拉并没有说谎,但是爱娜却从未说过实话。
爱娜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她决定将关于自己的事情一一说出来,让欢乐公寓的人们知道她是谁,来自哪里,到底有怎样的遭遇和经历……
也许她还要再麻烦欢乐公寓的人们多一段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