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或许还能在你心中流淌——可是啊,它现在,已经缓缓流到了哪里呢?你,是不是已经看不到尽头了?是不是觉得河面变浅了许多呢?
人生的江河会被时光无穷地拉长,即使没有人能够丈量最后的长度,那是无可比拟的,每一个人的长度都能有不同,可是,河面总归是要慢慢变浅的,兴许是干涸了,那么,也应该是到了最后了吧?
就如同我面前的,深深嵌在祖母绿色的大地上的,这条银白色光带一般,它还在流淌,只是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时日,过去的,那匆匆流逝的时光,也被埋葬在那清澈流水之中,化作灵动的光点与线条。
“奇怪,怎么还是没有看到他呢?真是担心死了……”
她的目光焦灼无比,仿佛是要将所有的风景都能够被望眼欲穿般,要把那个未知的小小身影投射入她自己的视线中,呈现那思绪中五色的缤纷,映射出突然到来的幸福。
慧音……看上去真是那么的……关心他人啊,那种完全无法被扭曲是非的,令万物为之折服的纯粹之情。
我转过头来,看着慧音那样的表情,忽觉如今自己,仍然像是令人感到遥远而不可及,自己的情绪和狭隘的自我认知,也曾被用来堵住人与人之间必须存在的隔阂和分歧,虽然那时几度远离渴望的彼此,但一旦靠近,所能感到的,也便是如此的怅然,可以说是几近恐惧了。
不过,下一刻,我的眉头又开始皱起来。
这也确实是找了又有一段时间了,大概半个小时出头,按照刚才的行进速度,即使减去一定的疲劳因素,也要走了大概有三四公里左右了,我和慧音却依然没有寻到那艘,在我的认知中本应该被河流冲向下游的飞船,无论那小小的身影了。
我竟有一瞬间那么觉得,那么想过,那个人到底是否存在,既然存在,那么意义又是为何,为什么如此令人感觉疑惑与奇怪。
我继续盯着不断流淌向远方的河流,心里又想着,这河流的尽头会是何处。
“慧音,你知道这条河的尽头是什么地方吗?”
“嗯?”
她听了我的问话,就好像被打了一支兴奋剂一般,忽的,本来有些疲惫的眼神就亮了起来,她抬起头来看着我面部的表情,似乎是渐渐参透了我心中的一种独特的变化的本质,而变得愈加令我难堪起来。
“没……我就是想问问,说实话,也是因为这河流太长了,看不到尽头,有点好奇罢了,还请你不要过多的猜测我内心的想法。”
虽然我知道我自己这么说已经是近乎失礼了,毕竟人家慧音可是真的什么都没做,但是我……隐隐之中觉得这话是必须说的。
“嘛……先生你其实是个很有趣的人,正因如此,参透你的心思可就变得很有趣啦,而且我也想知道你原本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如今那样的性情,也是否已经被你厚重的外衣所侵蚀……总之,像你这般的人,一旦遇见,总是会不可避免的想多的,至少我是这样。”
慧音先是面露一种带着恬淡的微笑,心平气和地回答了我花了更多心思去问的问题,她全然没有生气,而且还很好的为我解答了下一个问题,“我记得……河流的尽头,应该是那湖泊吧……哎呀,不好!”
“却说是怎么个不好?”
“如果那个孩子去了那里,很危险的!……那里有很多对于他来说很危险的存在,就这么过去的话……不行。”
慧音的面色忽然又变得急切起来,本来如同直流般垂直朝地的洁白长发,也随着身体的发颤,而开始微微拂动了起来,像是风掠过她的脸庞一般,美丽,再加上眼神的陪衬,更是显得温顺而空灵。
虽然为她的面孔而稍稍失神了一会,但我还是知道我要说什么。
“确实要这么去想的话……也不是没可能,这样吧,慧音,你熟悉那里的地形,你可以去你口中所说的那个湖泊稍微看看......嘛,现在我是这么认为的:可能他已经返回了人间之里,只是我们碰巧没有看见而已。我想……应该没有其他可能了,毕竟是没有看到那艘飞船……”
“那……好吧,过一个小时在大门口集合,没问题吧?”
慧音思考了一下我的方案,觉得似乎很妥,所以她也便点了点头,同意了我的提议,然后便朝我摆摆手,就要向着我的反方向而去。
“当然没问题。”我回答道。
“先生……”慧音似乎是还想说些什么,只是我已经朝着反方向,也就是朝着人里的方向飞奔了过去——可惜我真的是无法听见了,或许之后的进程会变得有些令人难以捉摸和纠结,我就是怕漏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可能,亦或是听见了之后,那才会是更加令我觉得,是更加令我纠结的做法吧。
我调节着自己的身体的运动,控制出力的大小,使它不会一下子超过极限的负荷,但尽量控制在一个顶点,没有破顶的顶点,于是,我很快的回到了人里,大约,只花了到达刚刚那个河流边的位置,所花的时间的五分之一。
人里的门口,没有一个人,绿意盎然,婆娑树形化作地面曼妙的光影戏,暗与光摇动联结,参差披拂,似宝珠,似项链,似在天际之中呈现般,无比的澄澈。
一切都如往常般清净,我初见时那般祥和,我只是无法辨认与想象,那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接下来会遇到什么。
我走进了人里,踏着被一层浅浅的尘土覆盖的石板路。
我并没有看见妹红,按理来说,既然她如此喜欢着慧音,那么她此时就应该在这里等待,至于原因的话……我想应该是想得通的说。
毕竟慧音刚刚和我出去寻找那个男孩时,似乎是只跟我说明情况了啊,正因为如此,我认为在妹红看来,慧音可能就是无缘无故离开了寺子屋吧,可能中间妹红还找过慧音。
不对……有问题……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心底一凉,但总归我没做啥亏心事,所以我也便心安理得地抚平了自己的情绪,接着向着深处走去……说实话,我现在的做法,在知情的旁人看来,也只归是漫无目的的寻找,更像是游荡。
而寺子屋,在我的想法里,是最后要寻找的对象。
绕过一堵透出光来的木墙,走过两棵摆动着身姿的树木,和三条空荡荡的街道,兴许能够瞧见四五个人在旁边一边闲聊,一边吃着饭,倒是有点闲情逸致。除此之外,我还察觉到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着一个方向瞟去,甚至是嘴里还念念有词。
会不会是?……我一想到那个男孩,心底里就有点小小的激动,但也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在心里蔓延,再未见到他之前,那仿佛就已经是不被人所行使,所掌控般,就是不符合客观规律般,存在于我的心中,继续堵塞着我本就已经不可畅通的思绪。
我便迈开步伐,向着那个方向跑去,一路上的房屋像是迷宫般,一条条岔路分分明明,我几经辗转才找到了那条正确的路,通往未来的路,涟漪冲出了一条道,把我冲上了未知的彼岸。
是啊,那是条正确的路啊,冥冥之中,那样熟悉而不可言表的感觉又来了。
如同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之时,不知不觉中竟扑簌簌的流着明亮而辛酸的眼泪;在虚无迷惘中,却忽然蹦出棉花糖般松软和甜美的幸福;和几世相隔后,失去记忆时,醉人黄昏中恍然现形的忧伤和悲凉,这一切的一切中和于我内心之侧,之里。
在千千万万道未来与过去所连接的道路之中,化作一种不可逆转和撇离的羁绊,它把我从过去带向了那灿烂的未来,还有远方。
啊,你到底是谁呢?你从哪里来呢?你陌生而熟悉的面孔,在我如同碎玻璃般的内心里展现出来,模糊不堪,碎裂的纹布满你无比美丽的面容,我辨不清,我认不得,你究竟是谁,你是哪一个人,你是什么名字,可是,这面破碎的镜子,却折射出了你无暇的光芒,那是一道要比五色之光还要多的,七色光彩的缤纷,是比星辰还要绚烂的缤纷。
我绕过被远处的绿所覆盖的红墙,我寻见了我所要找的那个人,但却不知是不是我想要找的人,此刻的他,正蹲坐在一棵大树下,兴致勃勃地看着面前的人群……不对,好像是人群之中的那个人?好像是在表演的样子?
我看到一抹淡淡的金色,如同花般清丽的轨迹,在阳光下生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芒,一股绵长而久远的温柔又再次,再次,无理般叩击着我的心灵,我仍不知道,这未知的感情为何而来袭扰我,我几度变得如此,几度已经抓狂,而这一次,我竟却有一种斩钉截铁般想要镇定下来的冲动。
但是,我现在的心情还无法完全专注于那抹金色的来源……仿佛是又有一堵墙隔着你我了,其实,只因我实在是无法将目光撇离那与慧音口中所说的,十分相像的那个男孩。
我静悄悄地走过去,我看到了他的侧脸,此刻的他正安安静静地端详着对面的那个人,看着那个人的表演,似乎已经出神,看得十分认真。
这个男孩身材十分矮小,大概七八来岁,与同龄人比起来可以说是营养不良了。
而且更让我所惊讶的是,这个男孩,看起来似乎受过什么很大的冲击,吃了什么令人难以想象的苦一般,他的头发漆黑的有些不正常,油亮亮的。
洁白的脸庞有点婴儿般,还未消散的丰盈,但竟有一股抹之不去的憔悴,那似真似假的愁容,这使他,年少而显得死气沉沉,可是不若于现在的我所摒弃的,需要的,那不被人理解的需求,他仿佛就是合着我的心,来到这个世界的,他那双蓝色如我的眼睛充满着魔力,那之中有多少种变幻的记忆和光彩,化作清澈的浅蓝,浑浊如深海的深蓝,交织,那要若是纯真,也罢,但我看到的不止于此,所以,那更加令我着迷啊!
他似乎才从表演中回过神来,察觉到旁边有人,他便转过头来,看到了我。
“……”
“……”
他嘴唇似乎是动了,可是该有的声音却没有发出来,他似乎有什么话,是要和我说的,可是他却没说出来,我本来也想说话,可是我也出乎意料的沉默了。
啊,和我真的好像啊,如果撇开这可憎的肉体不谈,他的眼神,和举止,还有表现出来的气质,几乎可以说是和我从一个模子上刻出来的。
有一种格格不入感,还没能够适应于此的生活的失落感。
然后,他又转过头去,看着刚刚他所看的那个人。
就怕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那个……慧音老师,找你很久了……现在已经午饭时间了,还不回寺子屋吗?”我试探性的问了一句,我要确定他到底是不是那个要找的人。
“啊!”他忽然小声地叫了出来,他看了看四周人们的举止,又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像是明白了什么,“糟了啊!本来想去找飞船,找不到就先回来了……谁想到看表演还能看入迷了……人偶戏实在是太好看了……是叫人偶戏来着吧????……”
他有点惊慌失措地嘟囔着,可我已经听得一清二楚。
没错,就是他了,啊,这次一定不会错!
我又看他忽然向前一蹦,双脚着地,便直接朝着寺子屋的方向快速跑去,一句给我的话也没撂下,这让我忽然又急躁了起来。
我便想要追上去,可是我又止步,看了看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抹淡淡的,还在不断摇曳的金色。
我忽觉舍不得,又好像实在离不开,那遥远的一颗灵魂,好像在她还未露出自己的美丽面容之前,就已经把我的灵魂死死束缚住了,如同磁石般,吸得紧紧地,不可分离,待到我想要撇脚之时,却就已经发现,自己有着更多放不下的东西了,我完全没有可以背负着这样的东西,还能够逃离这里的理由了。
还未分离呢,就想着相聚时的喜悦了,相聚了,即使记忆全然消失,深深刻在心头上的喜悦却总是忘不掉呢。
对那个世界的悲戚,和对这个世界的好奇,现在再加上一股魅力的力量驱使着我,我更加放不了手,下不了决心,即使两个身影在我的心中还没有淡去。
望着那抹金色,然后背对着它,远离了那个地方,去追那个奔跑的男孩。
我顿觉自己已经慢慢明白了,那颗心中,其实一直渴望再次相见,那是无厘头的情感,如此便是如此,如此就是如此,不可改变和阻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