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知道。”李悠反而笑了起来，“艾伦老师不妨上一课？”
“无知比知识更容易产生自信，越是笨蛋越容易自信满满，而那些富有想象力和理解力的人却优柔寡断。”见对方如此说，艾伦也便顺势向李悠‘讲起了课’，“或许确实有还是会因为某些才能上的天赋而突出于凡人，但作为老师，除了鼓励他在天赋上成长之外，也要学会做一个谦卑而懂得自我进步的人”
“傲慢使人自大，懂得自谦与藏拙，就像是懂得表达自我与个性一样，没有什么不好，而这也是身为老师的职责。”
“教会平庸者以自信，教会杰出者以自谦。”
“无论偏颇于任何一个方面都是有失教师职责的事情”
艾伦做了一个漂亮的收尾，自信的笑容显得格外魅力。
“这的确是老师的职责没有错。”李悠将手肘支在了桌面上，“但是，道理人人都可以说，要让人接受却不是只凭借道理就行。”
“我想听的是手段。”他再次强调。
“教育就是手段”艾伦摊开手，做出了一个无奈的姿态，“教育的本质就是培育人才，而教育的方式有很多种。”
“教育的理念也有很多种，而我所信奉的教育观，是平等与成长。”她说完，顿了一顿后，又追问道，“首先问面试官一个问题，你所假设的学生年龄段与学历是多大呢？”
“当然是按照你的申请来假设的，你希望去高等中学院校，自然你要面对的也是高中生。”
“高中生的话，性格以及三观已经成长得差不多了，其实初中以上的孩子，对于教育的接受方式已经从被动转向主动了，也就是说，比起被要求去学习什么，他们更接受因为需要而去学习什么。”她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兴趣是关键，而兴趣之外，还必须阐述学习的必要性。”
“那么，如果你的学生将你视为阶级敌人进行敌视呢？”
“支配哦。”艾伦笑道，“如果做不到比学生更强的话，也是没有成为教师资格的。”
“而作为高中生，性格与三观都建立起来的意思就是，已经可以将他们视作半个成人看待，既然想要支配教师的话，那么就要做好被教师反过来支配的准备。”她就像是永远都有备案一样，始终胸有成竹，“当然，作为教师与成人，使用的方法会很聪明啦，绝对不会使用暴力的。”
“怀柔分化打压什么啦，如果做不到的话只好屈服了，毕竟像是那样等级的孩子真的没法教也没必要教呢，出了社会就可以统治公司那样的天才。但是，即便是那样的天才，也有机会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问题。”说到这里，艾伦再度一笑，“毕竟这就是教育呢。”
“很好。”李悠拍起了手，“让雄狮带着羊群可以战胜狼群，但让绵羊带着狮群反而敌不过一群狼。你有这样的觉悟，就是一个合格的老师。”
“为人师表，教书育德是没有错。不过，老师本身就是学生们的头领，头领软弱下面的人就会蠢蠢欲动，离心离德，但头领强硬有能力，就能上下一心。”
说完，他站起身，向艾伦伸出了手。
“欢迎加入集团。”
与艾伦握过手后，李悠觉得今天的面试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虽然今日本应该有五个人在这里，但最后一人迟迟没有出现，只怕是出了比朱实的迷路还要糟糕的事情。
她能不能赶上末班车呢？抱着这个想法，李悠送走了艾伦，也和朱实等人做了告别，并对她们再度勉励了一番。
告别后，大厅里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眼见落地窗外，太阳不断偏移，李悠没有抱怨，也没有离开，只是始终待在大厅里，等候着那最后一人，或者是最后一刻。
所幸，面试的最后一个空缺位置最终还是被补上了。等候多时的李悠瞄了一眼落地窗外，晚霞渐浓。他回过头，把视线收回到了迟到的最后一位面试者身上。
“那么，能先说说为什么来迟了吗？”他温和地问。
“真的非，非常抱歉！”
站在门口的是穿着着一件夏天连衣长裙的女性，左肩处的丝线滑到肩膀下，右手正在拼命往上拉着，平时看上去非常顺滑的头发此刻也结成了一束束。甚至，就连右脚处的高跟鞋的鞋带也断掉了
很显然，一眼看上去就明白是快速跑过来的。
“非常抱歉！”
永野纱季一遍又一遍的道歉。
作为声优而言，面试提前30分钟到可谓是常识中的常识。但遇到这样的事情，却连解释都很难说明。
因为高跟鞋的鞋带断了所以一着急做错了电车什么的——真说出这样的话，面试直接结束了吧。
“非常抱歉，真的非常的抱歉，让您久等了——”
最后，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挤不出，到嘴边的只能是鞠躬一遍遍的道歉。
“不用那么紧张。”
最后一名面试者这狼狈的模样倒也不用多少语言解释了。李悠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反倒有些担心起对方会不会紧张过头而在面试中出现失误。
“原因我就不问了，先休息一下吧。”他伸手示意对方从大厅中的一排排座椅里找个地方坐下休息。
“需要水吗？”
“啊......”永野纱季愣了一下，随后平复了一下气息后，回复了平时的状态后切入正题。
“非常感谢，不需要的。那个，关于贵公司制作的音乐向动画，女一号的试音，可以开始了么？”
虽然这个公司的名字纱季之前并没有听说过，但是根据乌丸悟净的话语来看，这家公司应该想当有实力的样子，据说和A-1 Pictures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关于女一号的试音，也是因为自己有着Punk Girls的乐队经历，才选定的。
“试音？”李悠显然愣了一下，旋即露出几分哂笑。
“你站在这，本身就说明你具备胜任这份工作的能力。而面试，为的不是考察你的能力，而是......”
李悠故意停顿了一下，回身望向已经关闭了的面试用的房间。
“既然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开始面试了吗？”
收回目光的他忽然问道。
“诶？”
——为了不是考察自己的能力？而是别的东西？
对面男人意想不到的回答让纱季愣了一下，眉头不禁皱起来。
对于一个声优来说，任何一个配音工作，大制作，泡面番，甚至是里番，都是通过Audition在众多声优中层层选拔过来的。对于声优来说，能不能给特定的角色赋予独特的灵魂就象征着一切。
这些，从底层声优一步步走过来的纱季自然无比的清楚。
但是仔细看起来，这个宽阔的房间里不仅连一个想要的录音装置都没有，而且其他声优一个都没有看到。
是自己迟到，其他声优都结束了么？还是别的原因——
不出名却很有背景的公司，没有其他声优，意料之外的“面试”。
这一切都让纱季有些警惕起来，小声的作答。
“好，好的。”
“那么，我免去惯例的自我介绍环节了，远（永）野纱季小姐。”
李悠看上去并不打算站着面试，注意到了对方那点警惕的他也索性不去开面试室的门，而是直接在大厅里找到一张空位坐下。
“我的名字是李悠，你的面试官。不用紧张，把面试当做一场闲聊就好。”
“那么，纱季小姐。为什么选择成为声优？”
永野纱季！——
纱季愣了一下，随后狠狠的在心里吐槽了对方男性的发音。
是なが和とお都分不清么？还是说根本对自己的名字完全没有上心。
这样的想法在听到对方男性姓名的中文发音的时候，越发强烈。
りゆー，这样的名字要我来说才更奇怪吧，哪边是苗字，哪边是名字？
——不过在了解对方是中国人之后，纱季稍微理解了为什么有背景的公司自己却没有听过名字了。
最近中国资本进军日本动画界的趋势越来越多了。
什么《灵剑山》啊，《阴阳师》啊，还有前几个月的《战舰少女》，明明是中国制作的游戏，但不仅仅是自己，喜多村爱理也好，瑞树奈奈也好，都被拉过去配音过了。
中国，真的好恐怖啊。
——啊，不行，一不小心走神了。
纱季愣了足足1分钟后，在对方的视线下面色有些涨红，轻声的回答。
“我喜欢给角色赋予灵魂的感觉——当看到我的声音让角色活了的时候，那一瞬间的感觉，我永远也不会厌烦的。”
这句话并不是空话，亚丝娜也好，千里朱音也好，自己配过的角色，不管过了多长时间，都能一直活在自己的心中。
“这样啊。”
听到纱季的回答，李悠露出了几分回忆的神色。不过，这场短暂的回忆并没有占去哪怕一分钟的时间。
“在你看来，声音的意义，是什么？”
他紧接着问道。
声音的意义？
——又是完全意义不明的问题。
永野纱季完全摸不着头脑。
对自己来说，声优这个职业毫无疑问是很喜欢的，能像是上帝一样，赋予静止的事物灵魂毫无疑问是自己的最爱。
但声音的意义是什么？毫无疑问只是生活赚钱的道具了吧！
但如果真的这样回答的话，一万个面试也会输掉了吧。
这种中二病一样的问题在纱季十多年的试音面试经历中一次也没有遇过。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不过考虑到对方面试官是中国人，难道这种面试的问题在中国其实相当常见么？
像中国那样神秘的国度的话，大家每天对话都很哲学也没有什么吧。
面试销售员的问题，类似于“我们销售员究竟来自何方，去往何处？”
面试服务生的问题，类似于“我们服务的是面前的灵魂，还是我们自身”
所以声优的面试就会问这种，声音的意义是什么之类的——
永野纱季眼前一亮，觉得自己弄清楚中国的面试套路了。
咳嗽了一下，用比较低沉的声音，旁白似的回答。
“声音的意义就是让一个人的魂传递给另一个人，让世界上的所有人变成一个整体——”
大概就是这样吧？
纱季抬起头，有些得意有些期待的看着面前的年轻男性。
我想，在中国那个古老哲学的国度的话，这种中二病似的回答也许很受欢迎？
让世界上的所有人变成一个整体？
李悠不禁莞尔。
“那是你心里真正认为的答案吗？”他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因为对方看上去似乎并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似乎中二类型的回答不是对方想要的？
但是这种问题究竟怎么才能回答啊？
纱季思考了一下后，有些迟疑的认真回答。
“——声音的意义是什么我从来没有认真的思考过，就像是空气一样，声音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就像是不会去质疑空气的存在一样，我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不能发出声音究竟会怎么办？如果真的有那一时刻的话，真的有失声的那一刻的话，我想支撑我现在的一切都会消失了吧。”
永野纱季想起了自己的老师，野泽雅子曾经有两个月声带受伤，无法发出声音的时候，她和自己说过，那段的时间像是噩梦一样。
所以，不管什么时候，雅子老师都教导自己声优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声带，声带就是生命，是一切。
“所以我想，声音对自己来说就是生命吧，当生命存在的时候你不会去想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当生命逝去的时候，你也不能够去想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对我来说，声音也是一样的。是自己的全部。”
“声音就是生命。”
李悠忽然长舒口气，蓦地用力点下了头。
“还算不错，纱季小姐。”
他从座椅上站起了身。
“记住这一句话，就算它在你口中的含义并不一定是我脑海中理解的那样。不过……”他侧过脸，看向落地窗外的红霞，“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
看夕阳染红了天穹，他微微一笑。
“你合格了，恭喜你。”
“啊？”
永野纱季呆了几秒后，面色有些尴尬，没想到自己胡诌的回答竟然让对方如此满意。
不过不管怎么样能面试上还是很不错的，毕竟这个来自中国的企业给出的工资确实不少，能选上当然最好不过了。
于是纱季站起身诚恳的说道。
“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