歼灭天使玲醒了过来。
其实她并不想醒过来的,因为刚刚的梦境,是自从拥有了记忆以来,少有的,幸福的梦境。
在那个梦境里,她不是歼灭天使,也不是孤身一个人,虽然周围没有了莱维和约修亚,却有着另外两个亲近如同姐妹一样的好友。虽然她们的面貌已经无比的模糊,但玲依旧记得,那一对姐妹,都是有些冷淡怕羞的类型,面对这样可爱的小羔羊,作为老司机的玲,可谓是上下其手,过足了瘾头。然而可惜的是三姐妹之上还有一个强权存在,玲的大计也被这强权打断了,最可怕的是,即使遭到了这样过分地对待,玲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因为那个人是玲的克星,是玲最没有办法狠下心去应对的人。
这样让玲恨不得花费全部的心思去爱护的,又无时无刻不想着向她们撒娇的存在,应该就是所谓的亲人了吧?
亲人……
这个词汇,玲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抛弃了,然而既然有了这样的梦境,那么显然自己还没有坚强到能够真正地抛弃它吧。
玲讨厌这样软弱的自己。
努力撇开梦境过后的怅然,玲抬起头,才忽然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
血腥味。
非常浓的血腥味道。
对于这种味道,玲已经十分熟悉了,她几乎可以做到只需要依靠嗅觉就去判断流血者的伤损程度,因此即使眼前漆黑一片,她还是做出了“流血的那个人应该已经昏厥了”的判断。不过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即使死了玲也不会在意的家伙,所以她一点也不慌张,而是尝试着呼唤帕蒂尔玛蒂尔,以拯救自己脱离这个似乎被困在了地下的窘境。
然而帕蒂尔玛蒂尔没有反应。
这个发现让玲有些惊慌,破天荒的,她拿出了自己的镰刀——结果卡死在了岩壁上。接着又拿出了导力器,结果刚一翻开盖子,里面的导力回路就和熟透了的西瓜一样纷纷炸开,乒呤乓啷地崩了一地的七曜石碎片。
玲有些气闷地想要把导力器扔开,但忽然间,一滴液体滴落在了导力器的屏幕上,接着一路向下,流到了玲的大拇指根上。
是血。
而且是已经暴露在空气中一段时间的血液,即使视力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点,玲也能感觉出来这血液的来源,她抬起了头,接着,刚刚的慌张和怅然都在一瞬间消失殆尽,留下的只有难堪的沉默。
就在上方近在咫尺的地方,玲所见到的,是阿尔已经被鲜血染透了半边的面孔。那个似乎从来不会愤怒的脸庞,此刻半边已经趋于黑色,而另外半边则是煞白的,就连嘴唇都变得青紫,失去了意识的维持,原本引导着血液流向一旁的法术已经失效,但这具身体当中的血液早已经流失殆尽,所滴落下来的,也只有刚刚玲所见到的一两滴而已。
模糊的记忆开始苏醒,看着眼前的阿尔,之前所发生的一切逐渐在玲的脑海中复苏了。
就在痩狼瓦鲁特和阿尔碰撞的一瞬间,无形的波纹摧毁了岩窟中的地质结构,首当其冲遭难的就是有着巨大机器人的玲,还不够完美的帕蒂尔玛蒂尔没能够从忽然的崩塌中保护住玲,年幼的她直接从机械的手臂上翻滚落下,接着伴随着大量的碎石向着脚下的深渊坠落下去。注意到这边情况的一瞬间,阿尔直接转身向着玲的这边冲了过来,失去了防备的后背挨了收招未及的痩狼结结实实地一击,但阿尔却反而利用这冲击力来得更快,就在玲跌落到和地面平齐的一瞬,阿尔也在洞口边缘一跃而起,接着牢牢地把玲抱在了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玲。
玲记忆中的最后,就是一个巨大的石头砸在阿尔的肩膀上,让她一口血喷在了自己脸上的画面。此后,便全然是一片空白了。
“这个蠢货……”
玲试着动了动腿,碰到的是如同石头一样僵硬的肌肉,即使在昏迷中,阿尔四肢的肌肉依旧在忠实地坚持着最后的任务,然而驱动着这些肌肉的并不是血液或者神经,而是另外某种东西,玲所看不见的东西。
这种东西,比阿尔本身那不堪一击的身躯要强大许多,也正是这种东西强行透支了阿尔身躯的潜力,才让玲还能拥有这个得以存身的空隙,而不是被从上方掉落的巨石压成一坨肉馅。但这么强大的力量不是没有代价的,就在玲的眼中,几个仿佛刺针一样的东西分别刺在阿尔的脖颈,手臂以及大腿上,殷红的血液自这些创口出涓涓而出,接着被那东西贪婪地吞食掉,转化为了玲所见到的一切。
看到这个画面的一瞬间,玲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似乎一切理智已经炸裂,她伸出手,想要从那些贪婪地吞食着阿尔的机器手中把她救出来,但是碰到那些管道的一瞬间,却发现自己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力量,只是在无用地颤抖着,连稍稍动摇一下那些可恶的饕餮都做不到。
发现了这些的玲,脑海中就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忽然涌入了一大片的图像,那是她一直封印起来的,用各种方法想要去忘记的痛苦的记忆,这些记忆就好像高速播放的幻灯片一样,一遍一遍地在玲的脑海中循环播放,然后越来越快,越发地模糊,曾经的那些人格,被强制服用的药物,那些痛苦的工作,抛弃了自己的家人,再生系统实验中的幻象,这一幅幅令玲无比痛恨的画面逐渐开始变得模糊,又团成了一团,接着,就好像被点燃了引信的爆竹一样,轰地一声,化作了无数的碎片四散飞离,最后,只留下了一幅画面。
一幅好像是老旧照片一样的画面,很模糊,根本看不清上面是什么,但就和那些讨厌的记忆相反的是,这画面并没有散开,没有变得更模糊,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清晰,颜色也越发的鲜艳,在玲的脑海中占据的空间也越来越大,到了最后,玲的全部思维,都已经被这幅画面所攫取,她无论是睁开还是闭上双眼,所能见到的也只有一副画面。
那是阿尔。
确切的说,是更加仿佛人偶一样的阿尔,她的身上只有一件粗麻材料的褴褛,比起身躯还要长的粉色长发直坠向下,仿佛一道粉红色的瀑布一样,遮住了那柔弱的面庞。白皙瘦弱的四肢被人残忍地用铁链穿过,摆出了好像受难的耶稣一样的姿势,悬挂在一个巨大的石柱之上。无数的,就好像刚刚看到的那些一样带着针头的管道插在她的脖颈,腋下,手臂,大腿,还有脚面上,不似血液的流体沿着管道流出,不知奔向何处,也不知道被用作什么用途。
但看着这幅画面的玲却无师自通了那机构的作用,她更是明白了那通过了各种机构强行掠夺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她同时也知道了,这幅画面,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出现在她的记忆中的。
那是她第一次被迫服下真知,在药力与被抛弃背叛的苦痛夹击下几乎精神崩溃的那一日。彼时,真知中隐藏的“兽”几乎已经撕碎了她的灵魂,将她变成只知道杀戮与鲜血的怪物,然后,那幅画面出现了,被吊起来的人偶消灭了“兽”,重塑了她四分五裂的灵魂。
——想要脱离苦海,就响应我的召唤,成为供我驱使的复仇之鬼吧——
那一日,玲·海瓦斯获得了重生,获得了绝无仅有的才能,撕裂了一切向她伸出罪恶之手的人,并因此得以被结社所看重,得以脱离了那个地狱。
但同时,她也被那滔天的仇恨之火染黑了灵魂,不再是玲·海瓦斯,而是成为了玲。
歼灭天使,玲。
“……”
回想起来这一切的瞬间,最后的画面也崩碎了,就好像有什么空缺被填满了一样,玲感觉到了一种满足感,然后,则是难以抑制的冲动。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弥漫在周围的血腥味道,此刻在她的认知中又多出了一些微妙地附加物。
“营养”,或者“能量”,又或者是“食物”。总而言之,玲忽然就觉得,阿尔的鲜血是那么的甜美诱人,看着那些攫取着阿尔鲜血的机械,她心中生出的,是一种被抢食的愤怒,这出离的愤怒让她获得了力量,本来只会颤抖的手臂向前,刹那间就已经将那些机械纷纷拆毁,无形的力量就此消解,上方的千斤巨石失去了支架,下一刻就要滚落下来,将玲和阿尔都碾成一片碎肉。但玲毫不在乎,她只是贪婪地扑过去,对着已经完全没有血液流动的伤口,就好像老饕遇到美食一样,迫不及待地张开了嘴,想要从中汲取那无上的美食,无上的快乐。
“玲……”
“咔!”
巨大的镰刀转换了方向,卡住了向下坠落的巨石,玲正要有所动作,分明还没有清醒过来的阿尔却当先一步,将玲环抱在了怀中,接着整个人蜷缩起来,就好像一个壳子一样,将玲的身躯完全包裹在其中。收到了惊吓的玲下意识地伸手一推,却只觉得手掌触到的地方轻飘飘地毫不受力,下一刻,阿尔的身躯噗通一声摔落在地,再也没有了半分的反应,完全已经是昏死过去的状态了。
然而即使在这个状态下,她依旧好像守护幼崽的母兽一般,用自己的躯干和四肢环绕着玲,仿佛这样就能够将一切伤害隔绝于那个小巧的女孩之外一样,愚蠢且倔强地保持了这样的动作。她的要害就这样展现在了玲的面前,甚至都不需要武器,只用玲那还尚显稚嫩的双手,就足以折断她纤细的脖颈,击碎她脆弱无比的心脏。
于是,玲对着阿尔的胸口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