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是个合格的小丑。
即便小丑这个词语本身带有贬义,合格二字也足以充实他的身心,因微不足道的夸赞得到满足,辛苦地表演最终的目的,其实还是为了取悦自己。完全奉献的人类是不存在的,乐于助人的家伙们也必须要从中取得快乐。小丑的评价让他皱眉,但如果是合格的小丑的话,这样的夸赞就足以让他愉悦。
他开始喜欢这个计划了。
即便经历比起同龄人更加曲折,即便在同龄人阳光下成长的时候,他正在黑暗中匍匐前进,但这并不代表他与同龄人有着截然不同的生活轨迹。同龄人渴望刺激,而他祈祷安定,这大概是他们唯一的不同了。但这并不代表他对力量没有向往,同龄人追求的是改变生活的力量,而叶追求的是维持安定的力量,其本质并无任何区别,都是能用自己的意志来干涉现实生活。正如由爱而生的力量与由恨而生的力量都是力量,没有什么更高贵的说法,也谈不上性质上存在差异。事实上他偶尔看动漫的时候,觉得煞费苦心搞出什么金木水火土,时空光暗属性什么的人都是傻子,力量就是力量,实现目标的工具而已。
实现目标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满足,所以具体的目标是否实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从中得到了他赖以生存的资源和快乐。
这样的话,还真是有趣。
日复一日的挣扎让他身心俱疲,他在去学校和自学间摇摆不定,周围人的意思都趋向第一个选择,全然不考虑这么做的后果与他需要承担的压力。他觉得自己可以找个地方长眠,好好把这个计划继续下去,计划结束的时候便是他的死期,这同样可以看成是一场人生的游戏。对,同样是人生游戏,也理应不存在高低之分。
但他并不能就这么离去,不考虑家人的感受,也该考虑世上无聊的人锋利的喉舌。人活得多么卑微啊,越是觉得自己卑微的人,便越想在舆论的世界里主导优势。多有趣,加上信息时代流窜的数据,他可不想成为媒体的旗手。
“应试教育下的畸形产品”,他可不想被这么说。
没有度假、没有女友、没有逛街的日常,更没有青梅竹马的约会,这才是普通人的时光,即便闲散,却感受不到悠然的喜悦。电视开了又关,坐在电脑前发呆,想要写点东西却又无从下手,睡觉前又懊悔自己正在光阴虚度,想到这里,叶的心情又更加烦闷了,也许到大学会好一点?可他有这个机会吗?
他穿上鞋子,闷声推开门,决定去外面看看。
对于叶来说,没有人是可以完全放心的,尤其是他的父亲,害他不得不搬出自己家的房子,在外租房子住的罪魁祸首。短短两年他已经搬了四次家,这直接导致叶麻木的情绪决堤似的涌现,而他的父亲此时不知正住在哪里,不过一定是个高级小区。
他的父亲离开家庭的时候,说自己是为了独立承担家中的债务,也就是股票的亏损。但依旧大手大脚的花费,已经证明这不过是一个虚假的托词。车子照开,请客照请,在他父亲眼中,只不过踢开了一个累赘,而对于叶来说,成绩的垮塌足以断送他的前途。
比成绩垮塌更可怕的,是心理的疾病。
先前就说,他抑郁与狂躁的情绪不断交替,用更医学的话来说,他在抑郁症和狂躁症之间徘徊。尽管他最近漠然的情绪已经逐渐占据主导,但他仍然不敢保证自己是否会恶化,这是他的恐惧,他很可能将会在发病的时候,激动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么丑陋地死去,他不想。
所以“造神计划”就成了他的净土,他愿意为这个计划付出生命,这是他的价值所在。小丑应该活跃在舞台而不是人们心里,人们心里的小丑不过是哗众取宠的戏子,舞台上的小丑,却有着“给人们带来欢笑”,这样更加崇高的意义。
但在永远登上这个舞台之前,他必须要解决一个问题,那就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现在急于撇清自己的关系,为了证明儿子的心理疾病与自己的作为毫无关系,他现在见人就说叶是天生的抑郁症携带者,这让叶感觉很苦恼。
对,想要杀死他的那种苦恼。
在一般的道德规范中,弑杀自己的父亲是禁忌中的禁忌,不过在叶眼中,仇人的身份顺位已经高过了父亲这个身份。但即便裹挟家庭全部财产离去,每月支付一千生活费的叶的父亲依旧算是在尽自己抚养的义务。叶的父亲在普通人眼中依旧是占据着大义的,违背大义便是罪,而幻想要违背这个大义的,应该算是准罪犯?
喂喂,这可不是欢乐的内容了吧。
可是他从小丑那里得到了鼓励,他开始兴致勃勃地从厨房拿出刀具,他的手在刀具上摩挲着,用皮肤去感觉这冰冷的温度,然后拿起它在空中比划。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容易被煽动的人,但煽动者的意思他也赞同,就这样被鼓励了。说是鼓励还不恰当,应该说是找到了理由,人在做些疯狂的事情之前,总要给自己找些理由的,要不然靠什么来击败理智?理智一直抬头,人就没法疯狂,不是吗?
他应该做到多疯狂呢?
他打开手机,向自己的父亲打了个电话。
他的刀被他攥紧了。
他的呼吸开始有点急促了。
他已经做好觉悟了。
他的身体,决定和他的意志共同奋战了。
让那些规矩,都见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