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游戏已经开始了一个月。
艾恩葛朗特的世界,所有玩家都逐渐适应了游戏,没有什么能比“死亡”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更能督促人的了。虽然这款游戏在所有玩家的心中都已经变成了烂到无以复加的粪作,但他们还是得拼尽全力的玩下去——直到通关。
经历最初的绝望、犹豫、踌躇、挣扎,现存活下来的玩家分为了三类。
最多的一类很平庸,属于总幻想自己很伟大,但现实和幻想成反比的那类人。他们有着敢于反抗的勇气,不甘心就这样等待政府救援,怀着儿时的英雄梦,觉着自己能一人一剑潇洒的杀上100层把茅场晶彦这个王八蛋打成非洲尼罗河边被烤成泥蛙的难民。惜现实很残酷,他们只能报团组成公会,以集团型多人作战来探索艾恩葛朗特迷宫区,一层层谨慎的寻找BOSS房间并尝试攻略。
第二类玩家属于独行者,这些独行者中,又有大部分是“封弊者”——普通玩家把他们鄙称为“作弊的封测者”,埋怨他们既然参与了游戏封测,那就应该把封测中知道的事以及经验全部说出来。而在这些指责的玩家外,更有因为朋友的死亡而怨恨这些封测者一言不发的玩家,认为朋友的死亡就是封测者怕普通玩家赶上他们从而不公开自身封测经验所造成的。
种种现状导致封测者无法融入普通玩家之中,除了少部分隐藏好自身封测玩家身份的,大部分封测者都只能选择独行。在这些不得不独行的封弊者外,还有一群天生爱冒险、不合群的玩家,他们认为这些只会大惊小怪的同类除了分经验和装备外毫无用处,什么怪物,有什么了不起的,总不信一个真人还砍不过一堆0和1组成的数据流吧?
但不可否认,这些独行者确实是艾恩葛朗特最富有勇气、也最不惧怕危险的一类玩家,因为战利品和经验全由自身独享——他们拥有站在诸人之上的超高等级,多样的道具,强大的武器,往往在各大险地游历,活跃于普通玩家触之不及的高层迷宫,首先接触各种未知而危险的怪物。因此,能独自行走在高层迷宫的玩家,都是一个人就堪比一支精英小队的存在,但他们所面临的危险同样是最大的,死亡率几乎是普通玩家的数倍以上。
有人称他们敢死队,嘲笑他们不珍惜自己的生命,艾恩葛朗特几乎所有暂未被发现的怪物的弱点与击杀技巧还有规避方式,却全出自这些敢死队的口述,包括危险地带与安全地带的划分、稀有矿石以及材料的采集……绝大部分公会都依靠着他们留下的资料来进行发展,他们畏惧未知,但这些不怕死的小孩会勇敢的面对未知,并把一切未知变成已知。
最后一类,是没有勇气踏出安全区作战的、最最胆小的玩家,他们怨天尤人、唯唯诺诺、在选择反抗与不反抗的门口反复迟疑挣扎,只能依靠练习各种生活技能,例如铸造装备、采集草药、制作食物等来从作战玩家手中获取生活来源。
服务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连托尔巴纳镇边缘最弱的怪物“狂躁野猪”都不敢面对,恍若噩梦的一个月以来,除了来到艾恩葛朗特的第一天,他从来没有出过安全区哪怕一步。
死在一堆数据组成的怪物手下,这是最可悲的吧……服务生总是这样想,也以各种理由推托着想拉他一起作战的挚友,直到第一层迷宫BOSS被攻略,这一强心剂令托尔巴纳镇的玩家们开了一场近乎狂欢的宴会,宴会后的第二天,大部分作战玩家纷纷涌入上层,往日热闹的托尔巴纳也冷清了下来。
最好的挚友在离开托尔巴纳前往第二层前曾这样对他说,“一起来吧!我唯独无法容忍在还能选择反抗的情况下,认命的把未来交给他人左右。”
犹豫了很久,服务生对等待的挚友摇了摇头,“我……不想死……不想毫无意义的死在一堆数据包手里。”
挚友同样沉默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灿烂的笑了,“我也不想死。所以,我会用我的剑,来告诉茅场晶彦的,连同你的那份一起。”
其实,服务生心里真的很羡慕啊,羡慕挚友做出的决定、羡慕挚友的那份勇气、羡慕挚友能露出那样振奋人心的笑容……现在挚友已经在新兴的一所大型公会里任职副会长,带领着诸多的精英玩家在高层迷宫攻略BOSS。
而他只能呆在起始站托尔巴纳的一家面包房里烤面包,靠着挚友不时邮来的财物买点小玩意,日子平淡无奇,就像曾经在日本的一家私企上班一样,日复一日的重复。
耳边响起“叮咚”的消息提示,
【星宫:
我们已经找到了第十层迷宫BOSS房间的大门,放心,同伴们都很强,我们会把它打败的。等到第一百层,打败最终的BOSS,我们就能回家。
记住,千万别出安全区。
一切交给我吧!
以上
——艾里艾】
挚友的邮件老是一副天下无难事的轻松口吻,可他也总是忍不住担心,害怕挚友忽然就这样消失不见,发邮件系统提示查无此人、鼓起勇气前往高层寻找结果被告知在某某地方战死,他连前往挚友殉难的地方凭悼哭泣都做不到,因为他的低等级根本走不到怪物如云的迷宫深处。
“一定要平安归来啊。”他只能在心中这样祈祷。
关闭邮件,服务生开始专心致志的摆放面包,傍晚是一天生意最火爆的时间段,不少厨艺稀松的玩家在野外扫荡归来都会来这边买面包充饥——尽管是游戏,但这里面还是有饥饿值设定的,你拒绝进餐就会活生生的饿死,这可是艾恩葛朗特最悲惨的死法之一。
有一位客人蹲在不远处的行道边,隔着马路遥遥向店内探视。
十分钟过去,烤面包的服务生内心犹如炼狱般煎熬,他深呼吸,假装什么事都没有,长餐盘上散发出松软香气的烤面包被他挨个摆在售货柜的卖架上。一个、两个、三个……他心里默数,但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却总是存在感极其强烈的死死钉在他的后背上。
把所有长棍面包和白露面包都摆上之后,服务生想进工坊继续拿烤好的面包,脚往前踩了一步,他又倏的顿住,稍微回头,余光又看见了马路对面蹲在地上的小团子。
能帮就帮吧!应该又是个钱花光又拉不下脸来的倒霉蛋,只要开口了,总不可能让你活生生饿死吧。服务生实在无法接受继续被这样可怕目光凝视,他小心翼翼的朝工坊后瞧了瞧,又倒退回售货柜,鬼鬼祟祟的从餐架上拿了一个长棍面包藏在身前,头也不回的大喊一声,“老板,我出门买点东西。”
“你小子干嘛啊?”工坊后响起老板的咆哮。
“买东西,很快的。”
“嘿?又打算出门偷懒?给你十分钟!马上回来,等会儿就开卖了!”
“知道啦!”服务生敷衍着嗯嗯的答应。
他冲出面包房,矮着头小步的跑过马路,气喘吁吁的朝灯柱下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的女孩递过长棍面包,想了想,又挤出一丝笑容,“饿了吧?给你。”
发呆的四季思绪被打断,往上抬头,两人的视线就这样互相聚焦在对方脸上。
“你谁?”
这口吻可真不客气,但服务生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就是你盯着的卖面包的人。”
“我没有!”
“嗯……”一脸无言的服务生心说想必这就是什么年轻一代的傲娇吧?真是不坦率。
双方都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保持递面包姿势却不被理睬的服务生尴尬癌已经发作到了即将阵亡的阶段,终于,四季警惕的纠起眉头,又说,“我告诉你,我没有钱。”
“不要钱不要钱。”松了口气的服务生心说看你这样就知道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一个月时间不走出托尔巴纳前往迷宫升级、也不去找生活职业练习,估计送的钱早就花光了吧?
“我也不会去打工还债的。”
你这对人态度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啊!服务生憋红了脸,“是送你的啦!不要钱。”
“真的?”四季不信。
“不然?我可不知道骗你有什么好处。”服务生不由分说的把面包塞给四季,“饿着肚子是很难受的。快吃吧。”
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也许是实在忍受不了长棍面包诱人的香气,四季在上面咬了一口,有点硬邦邦的,但很脆,咕咚的把面包咽下喉咙,四季忍不住又在上面咬了大大的一口,比想象中还要更加美味,是太饿的缘故吧?
街灯散发着淡淡的荧光,黑夜下的托尔巴纳灯火阑珊。金发的女孩蹲在灯柱下狼吞虎咽的吃着面包,服务生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四季蠕动着鼓鼓的腮帮,含糊的说,当发现服务生的视线就这样停在他沾满面包屑的脸蛋上时,四季脸颊唰的红了。
咽下口中的面包,四季忍住羞涩,小声说,“谢谢……”
“什么?”服务生故意装做没听到。
“再说一遍很难为情,没听到就算了。”四季忽然又变了脸。
服务生扶了扶雪白的高筒帽,哈哈大笑起来,“你还真是可爱呢。”
“喂,可爱说这一次就够了!之后我不想再听到这种话。”
“啊抱歉抱歉,我不知道什么地方惹您不开心了,真抱歉。”服务生也发现了四季语气的不对劲,连忙转椅话题,“你应该很久没出托尔巴纳了吧?”
“托尔巴纳?”四季停止了咀嚼,茫然的看着服务生,“什么地方?这里?像是欧洲城市的名字,日本有这个城市么?”
“我们本人是在日本没错啦。”服务生挠挠头,比手划脚的解释,“但这里不在日本,它在天空上,全名是浮空堡艾恩葛朗特。而我们所在的地方是艾恩葛朗特的第一层,起始之镇托尔巴纳。”
四季张大了嘴,“你在……说什么啊?难道我来到了21世纪?”
“抱歉现在还是20世纪,只是你怎么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服务生奇怪的看着他,“茅场晶彦那个老混蛋不是一开始就跟我们说了么,你难道忘了?”
提到“茅场晶彦”这个人名,服务生在上面加重了语调,还重重的哼了一声,“迟早有一天,他会被绳之以法的!现在全社会都在关注我们,一万条人命掌握在他手里,即使跑到外国,他也会被国际刑警乖乖遣送回日本。他犯下的罪行简直不可饶恕,这个混蛋,绝对是二十世纪以来最大的恐怖份子!”
“茅场晶彦……是谁?”
“天呐,世界上有你这么迷糊的人么?”
四季恼火的瞪了他一眼,“没有教科书告诉我必须要知道这个人吧?”
“茅场晶彦是这个我们所在的这个游戏世界的设计者,换句话来说。”服务生比开双手,“他是这里,这个虚拟RPG游戏——浮空堡艾恩葛朗特唯一的神!我们现在都活在他创造的世界之中。”
“这里是……游戏世界?”
“是啊。其实我也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体验“完全潜行”,当时这个广告打出来时,我还嘲笑过他们呢。”
四季僵了很久,香甜的面包彻底没了本来的滋味,被他嚼蜡一样单调的咀嚼着。艰难的把面包咽下,四季声调毫无起伏的问,“你说的,全是实话?”
“骗女孩子这种事,恕我实在办不到。”服务生满脸同情的看着四季,“不过我本人还是第一次见玩游戏玩到失忆的人呢,你……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助么?虽说出门作战实在办不到,但各种消息我还是蛮灵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