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静寂的天空，突兀地染上一抹亮色，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笼罩钢铁森林的帷幕火红。猛地睁开眼睛，叶从床上翻起，天花板上映射小丑滑稽的笑脸，他被吓了一跳。尚在疼痛的脑子像是宿醉，瞳孔有点涣散，眼神带着些恍惚。

　　紊乱的记忆开始灌注脑海，叶开口想要惨叫，却呜咽发不出声来。剧烈的痛苦使他变得大汗淋漓，呼呼喘气，然后带给他清醒。

　　然后他记起，这个小丑，还有他手中的盒子。

　　不知姓名与性别的小丑，带着盒子一样的杀人利器，并不是梦，老实说此刻他的脚有些发软。颤颤巍巍地打开房门，屋子里没有找到母亲，大门口鞋子被踢得散乱，说明她应该是心怀愤怒冲出去的。目测到这个事实的叶长舒一口气，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至少不会牵连到其他人，他心里好受多了。

　　小丑像是溶在天花板里一样，登场的方式过于诡异，有点类似于滴落，然后在地上凝聚。他手上的盒子被一甩一甩的，记忆里的细节猛地涌现出来，就是这个盒子，盒子里的布偶与布偶手上的小刀，曾经夺去了一个鲜活的生命。

　　夺去了一个鲜活的生命？叶的眼神变得漠然起来。

　　他不关心死去的是谁，他只在意死去的生命会不会对他有所价值，死去的女孩令他怜惜，因为这个女孩向他展现了集体的暴行。在家养病的一年半里，无数的人曾经对他指指点点，谩骂、嘲讽、貌似为你好的所谓谈心，实际上都是想让自己产生优越感的暴行。抑郁与狂躁的情绪交替混合着在他身上出现，仪器也指示着他异常的数据，游走在心理疾病与精神疾病的边缘，冷血一点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

　　只要不交出信赖，就不会得到背叛，这是他从童年经历中得到的教诲。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阴沉，胸口很闷，还有一点空虚。不知道天草筱之后变成什么样子了，这么想想还有点惆怅。不是喜欢，更不是爱，只是他在她身上展现了自己微不足道的价值，演员对舞台的怀缅而已。

　　“真是有趣的眼神，你是个出色的小丑。”

　　说话的人的帽子很高，先前在主席台下没看清，这个小丑其实并没有装扮逗人发笑的妆容，只是一张脸被完全涂满了苍白的颜色。他的声音也很有特点，听不出男女，但不是中性，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音色、音质完全无法判断，一开口，语气和声调的存在感，就完全占据了叶的耳膜。

　　“多谢...多谢夸奖。”

　　即便小丑用的是温和的语气，声调也不高，但叶就是觉得胆怯。像是军队里的小兵遇到了将军，畏惧中混杂着憧憬，一种复杂的思绪。小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柔和，当然叶并没有看出，他只是单纯觉得眼前的小丑，可能是他极其重要的贵人。

　　他看过一本外国的小说，叫《摆渡人》，说是每个人死后，都会有一个这样的人带他前往灵魂该呆的地方。这个人会模拟成死者信赖的样子，保护他免收恶魔的侵害，并在死者到达之后，重新回去开始一个新的轮回。他无限次地新生，无限次地新生都是死者心中的模样，所以死者往往一见面就信任他。叶觉得自己就遇到这种人了，不管这个人的使命是什么，能够特意模拟他心中的目标，他很感谢他。

　　叶感觉自己心中的神，又要重新回来了。

　　小丑自然不知道少年心中的复杂心思，他只是觉得很高兴，因为看这个架势，这次的招新会轻松很多。小丑只是扮演着小丑自己，他喜欢隐藏自己的面目，也喜欢在他人面前夸张地表演，这就是他的爱好。

　　“不请我坐坐吗？”他笑，笑得很好笑。

　　于是他们挪步到客厅，小丑谈到计划，也谈到他自己。他说这个计划参与的人很多，但能够自己摸到门槛的，叶是少数者的一个。

　　“为什么我会是少数者？”

　　叶的语气有点疑问，他去把门反锁上，又把手机关掉，免得什么心理辅导，又来扰乱他的耳朵。他并不觉得自己是特别的，他讨厌特别，喜欢融入到大众之中。当然这不是合群，他只是希望，在遇到风险的时候，能够随时都成为不起眼的那个。

　　“因为质疑。”又是欣赏的目光，小丑推开窗户，手指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啊，看那些庸庸碌碌的愚者们，别看他们低着头，在幻想的世界里他们可是顶着王冠走路的！”小丑又笑，“因为你实在太卑微了，即便拥有力量，你也太卑微了。你的卑微甚至战胜了你的本能，你为什么不试着拥有属于自己的躯体呢？上个世界里，你稍稍感应，或者有一点脱离附属地位的意思，都能顺利占据那个主角的身体，成为主导者。你为什么不去想呢？可是你明明卑微地不去想成功的样子，在自己的表演被冒犯的时候，却也表现出如此的傲慢。你是个出色的小丑，如此矛盾的你，是个出色的小丑。”

　　小丑的表情变换，像要哭出来似的。

　　“哦，卑微的小丑，你就像个刺猬。”

　　叶的脸色很不好看，他觉得自己与小丑还是有区别的，至少他就算戴上面具，处理声音，还是做不到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夸张地表演。当然，虽说他的梦想就是成为这样的人，但梦想，不就是看似触手可及，实际却无法实现的东西吗？梦想实现了还有什么意思？简直是剥夺了他做梦的乐趣。

　　做梦，梦里营造出一个美好的世界；清醒，现实中能找到无数个依据来否定它。这是多么令人兴奋的事情啊，这正是悲剧性的美丽，是对失败者华丽的赞歌。

　　叶开始被鼓动得狂热起来，“你最好冷静一下。”小丑又淡淡地说。他对自己情绪的掌控着实已经炉火纯青，其中情绪的转换，就算是叶，也完全没有察觉到。

　　“你给了我们丰厚的神性，是这次任务中最多的一个，回报已经给你，额外的奖励，我的解惑你也已经收到。现在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对了，请不要问回报是什么这种无聊的事情，如果你连自己收到的东西都无法了解的话，你似乎也没有继续走下去的能力了。”

　　“那么，我想问，我会一直以灵魂的状态去做任务吗？”

　　“随便出出主意，然后什么都有了，是吧？”小丑瞥了叶一眼，“别傻了，新手福利，这次本来就是教学任务，很多事情也是有人帮你完成的。下次可要自己去做了，包括使用的资源，也要自己去找到才行。”

　　“最后一个问题，您相信人性吗？”

　　小丑摆摆手，“人性就是神性与兽性的组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但是，人还是有与野兽和神明不同的地方。”小丑把话突然顿住，走了几步，悠悠的声音才像是从天边飘来，“野兽不会思考除了生存和繁衍以外的东西，神明畏惧思考除了生存和繁衍以外的东西，而人类，热衷思考除了生存和繁衍以外的东西。”

　　“这大概是唯一的区别了。”

　　小丑消失了，一团烟雾尚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