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起,我最喜欢的事情成了睡觉。
自从年少时在讲惊恐武堂以“拯救危亡之国家”为目标开始,太多杂念都随着绽放的鲜血和凋零的生命一同而来,我感觉一把尖刀抵在后背上虎视眈眈,唯有沉沉睡去之时才让跗骨的危机感稍有缓解。有时,我会在梦中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但还是会很享受地继续着无意识的小憩,因为那种宛如羊水中畅游的安全感,堪比精神药品的慰籍。
这是哪里?
我在哪儿?
“呼——”
哦,是梦啊。我太累了,找了个露天的通铺,只是习惯性点上防湿的艾熏后就睡了。
我试图伸出手挡住月光,脑海中朦朦胧胧的抽离感使得我下一刻就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只得在原地发呆。浩如烟海的绳索把冷色调的一片天地连在一起,苍白的月色破开沉闷的乌云直勾勾地盯过来,更远处是投映出大片水光的石子路,石板上面满是铁钩,绳索缠绕其上。
悉悉索索的摩擦声在身后响起
光影交错间,我从“她”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所见之景恐怕只有意大利人画出来的最为晦涩难懂的抽象派作品能出其右,我很清楚这样的场景不可能是现实——密密麻麻的绳子上已经开始升起帆布了。也不是梦,因为我确信脑海里从未出现过这个带着大檐帽的年轻西方女性形象:她左手还戴着个铁钩,原本介于模糊和清楚之间的路面开始沉淀成粗糙的石板。我开始明白了,若说这片天地是一条船,那我正和“船长”面对面。
“初次见面,选民阁下。”她并没有像我想象那样大大咧咧地打招呼,而是表情严肃,以一个刚刚好的弧度躬身致意。卷发下似乎发亮的瞳孔如月光般皎洁。凭心而论,看起来是个漂亮的女性。
我闻到了古老的水流上浮萍散发出来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我尚在祖国时,曾听说那些意志与信念已至巅峰的传奇事迹甚至能靠着存在本身改变一片死寂阴森的土地,使其富有生气;让心怀邪念之辈畏惧,不由己地遵守秩序;为本无是非之分的天地立正邪是非之心,亦为那些遵循弱肉强食的古老时代立命。
那个博士称这种现象为“奇迹”。或者,真如那个满口赛先生、德先生,迷信科学逻辑的博士所说,能确定现实的只有自己的经历,一切物理规律只是经验主义的总结而已,虚无缥缈的灵魂说未必全是谎言。
“你......”
船长笑了,“看来生物的本能已经成为你自我意识的一部分,我以年轻女性的姿态构建身躯,以铁与火的维多利亚海盗装为衣饰。你的主导欲和暴力引导着你的理性,并主导了我的形象。”
“......”
对于我而言,好像是在当面说我看起来像是登徒子,这样的开场白使我有几分不自在。
我并不愿意坦然承认以前某个美国人(弗洛伊德:???)提出的性.与暴力为人行动根源的说法,可当我沮丧的发现也没能找出证据来反驳他时,还是不得不记住了这种看法。因此,我现在开始有了一种被洞悉的不安感。
“女士,我能回去吗?”我沉默许久,还是决定首先打破宁静。
帽檐阴影下的嘴顿时拉起一个弧度,“可以呀。”她故作调皮地摇着手指,“但是你不想多聊聊吗?比如你回到‘哪里’去?不对自己说清楚,你等下恐怕会意识到自己成了一只大王乌贼也说不定呢。”
她相当于把问题又抛给了我,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就看见两个身材和我形似的人影不知何时也站在一旁。
他们的脸部没有任何五官,但一个高冠博带,另一个西装革履。当一个人郑重其事发言时,那另一个人就伺机冷嘲热讽:
“汝可识得此阵?”
——“啊哈,你这穿裙子(汉服里面是开裆裤)的人当然认不出这些东西,永远沉睡的并非只有死者,在漫长而奇异的梦境中,死亡亦有其终结。”
那个声音顿了顿。
——“庄周梦蝶?然未见其梦也。”
——“不,仅仅是认知自我而已。”
身材高挑的女性拿起酒壶,咧开嘴“砰”一下咬下了瓶塞,苹果酒“咕噜咕噜”地冒着金色的气泡灌进喉咙,她的嗓音变得沙哑起来:“哇,不得不称赞,带上了酸味的冰酒真是痛快。选民阁下,你的口味不错嘛,啧啧,高汤,整鸡去骨,满汉全席......”
我学着幽默笑话里的牛仔那样耸了耸肩:“想吃好吃的不如去找个法国厨子。”
“——下次我会的。总之嘛...你得找到从船上到岸上的特定‘缆绳’,虽然想帮你,只是我分不清它们的区别。”喝着果酒的女船长说道,“噢,看来你的意念已经分离出了三种状态,真是罕见。这对认识自我可不是一个好现象。既然如此,你愿不愿意顺着长河走下去呢?在一切的尽头,有地方让你‘回去’。”即使是女性化的情绪影响下,她还是表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提示。
我一时没有了头绪,只能环顾四周。巨大的钟楼上满是爬山虎,那轮圆月被巨大的阴影分成一大一小两个部分。原地跺了跺脚,自己感觉轻飘飘的,结果看见地上没有我的影子。
“......”
我开始清楚了些事情,“你们早就有办法了。”然后同时回头撇着自己分裂出来的两个人形,严肃地问他们,“是吧?”
两个“人”摆出很是得意的姿态,望远处一指,“无需多言(往远处走)。”
于是我转身迈开步伐,留下身后小口啜饮果酒的“船长”从刘海下的阴影里眨着金色的眼睛。我从路口选定了一个方向走下去,在一条曲折巷道中,两旁的墙壁并非想象里那种完全埋于黑夜的形状,而是刻着大片大片的浮雕,天使和恶魔把上下两部分的空间完全占据,如同万军之战里那场划分高贵与沉浊的战役,石雕上的火焰形状成为了单调的背景。我如同朝圣的旅者不闻不问地继续走,哪怕那些浮雕上面的场景多么壮丽,哪怕是咆哮声传到了耳畔,皮肤和毛发感受到了烧灼,我也未曾停下脚步。
奇怪的巷道消失了,林立着的贯穿天地的缆绳被抛到身后,我终于走出了那条由陆地构成的“大船”。
一条河流就在眼前。河上莹蓝色的光点像夏至的萤火虫成片地飞舞,多变的光线在河水上虚构出轰烈年份——星夜青冢,暮色瘫软虹,一目十行汗青乱铭功。
在这里的都是人的记忆,既看不见过去,也望不见未来。
我摸了摸脸,指尖冰凉的触感让我看见了粘在手掌上的水珠。
浪潮涌动过来时,不断会有船只从浪头上掠过。低头从我身旁迈过、身形数倍于人的巨人水手们因为满是毛发而汗水横流的脸,还有包着钢索的纤绳,直到死人骸骨拼成的船——都逐一从溅起的水珠弧面上划过。
“嗨哟、嗨哟”巨大的水手们拉着纤绳,喊着号子,带起三角帆船摇摇晃晃地前进。浅滩上偶尔会有巨大又奇怪的贝壳被小船吧唧一下挤成碎片,在下一次潮汐后飘走,混进白色的砂砾里再也分别不出来。
我走近一看,那些排成一排的贝壳张开的缝隙里,尽是一张张神态各异的脸——有我在渡远洋时遇见的吉普赛人,有我在威海卫看到的水师提督,有京师学堂里面身着华服德高望重的大学士,也有辛亥年时,广州船政局港口里曾一起在雨夜里踏血而行的志士。
流淌着千年以计的河流,记载着千年以计的历史。
太多了,全是我见过的面孔。先是最近的那些,当我想起过去的人和事时,原本忘却的面孔就被剔出脑海,变成贝壳里巨大的人脸浮现在眼前。
“你们已经死了啊。不愿意忘却自己,就成了厚重的蚌吗?”我问道。
吉普赛人:“正是......噢,你是活生生的人,好久没见到‘你们’了。如你所见,我们都在这永世之劫的边缘,用外壳藏好自己,等着潮涨的时候跟着冥河的河水前行,我给你的预言诗还记得吗?”
是啊。钙质外壳边缘散发出的水草腥味让我想起了过往记忆里深埋的幽邃莫名的诗句。
“我是幽灵。
穿过悲惨之城,我落荒而逃。
穿过永世凄苦,我远走高飞。”——但丁《神曲》
我想了想,回答:“现在看来,倒是准的。”
那个曾经在西伯利亚的木屋里烤着火,计划着再翻过阿尔卑斯山的吉普赛人哈哈大笑:“是了,孩子,你曾经看见了时间的火焰和永恒的火焰;现在你已经走到一个地方,我自己已经不能再望见什么了。”
“咯”一声轻响,其它几个蚌壳都张开来:我的“熟人”都看向了我。
“你这番子!还不晓得阴间的厉害”发须苍白的大学士大叫起来,他显得很难受,“我们在这里受的苦够多了,每天都听见那些早就死掉的乱党在河里面猖狂,笑我,这还没消停!老身到了白昼亦被炙烤,受够了......后生,吾不信这些妖怪似的东西,将老生带走!一直带回京师去,老生一定要向太后进言,让你进你们想要的内阁里参政!”
“......太学大家竟也被这些魑魅魍魉缠住。后生,我检阅水师的时候见过你,你瞧见了,我们的一生天天在河流里被倒映出来,从孩啼到垂垂老矣,从忘川边一碗汤茶到奈何桥的纸伞,我记起了这辈子的每一个刹那。要是忘掉那些倒影,我早就能随着河水远去了,可同袍的尸骨还在海下面。”水师提督盯着头顶的夜空,“告诉我,那一年丢下的失地,回来了吗?”
“我的船,回来了吗?”
“我就义之时,川内外的救亡运动此起彼伏。这位同仁应是见着那愿景了罢。”割掉辫子的人脸们也激动起来,又有人接话:“自然了,不是那鞑子太后挪用军费,当年樱都只凭卖春买来的破船又如何和水师较量!你这管财政的大学士也有份!”
“蛞躁!皇命在身,身不由己!我身为三品大员!若不是我当买办,水师连船都买不起!”大学士声嘶力竭地继续吼道,“后生,你从哪里来的,念及旧情,带老身出去吧......”
我盯着一圈围着我的贝壳,默默地行礼,头也不回地大步前行。
身后的声音安静了一瞬,又猛然爆发。
“这等冤狱何时是头!”“哈哈哈哈!你不是说我们是乱党吗?乱党就该去这里,你也该一起留在这里!”“你这逆贼!”
起风了,白色的河沙刮在眼睛上一阵刺痛,我还听见提督的低叹留在风中,
一卷暖阳,半腔温热作尘芒。晚风起山岗,万世浮华尽为黄梁。
我继续走,直到长河水声盖住了风里的嚎叫。由昏昏欲睡导致不经意的低头一瞥之间,没过双脚的贝壳残片大大小小堆在一起,随着走出的距离变得越来越细,直到化为砂砾被长河冲走。
......
“哗啦”
我踩着水走上河滩,灌满水和沙的皮靴和冰冷的夜风令人难受。我继续跑了几步,感觉到脚下不是半悬浮状的泥沙后,一下坐在坚硬温暖的红褐色滩岩上。
我盯着树后的白色面具,思考着是哪个国家的鬼怪准备找我,我是该信喇嘛还是耶稣,跑不掉了该掏十字架还是佛珠。
“呵呵......”低沉的男声和另一个穿着近卫师服装的大胡子使思维还处于梦中的我放下心来。“76号,你的表现合格了。鉴于我说出来你的编号,我属于‘什么组织’就无需说明了吧。”
这时,我注意到大胡子背上两把造型独特的枪和制式的光学测距仪。
“我,莱耶斯上尉,暗影守望小队指挥官。”“这个破锣嗓子是海耶准尉,芬兰军队特驻狙击手,暗影守望小队成员。”白色面具象征性举了个手,“只有娘娘腔才拿我的口音说事,文正,博士的新人中,你是素质最好的一个。”
虽然这么说有点荒谬,可我突然觉得自己成了下个世纪大都市里西装革履的职员,在百无聊赖和无病呻.吟间摇摆直到命运的齿轮把我钦定成一个诡异空间里的大人物......(注)依赖于药物果然会让我多出很多想法,但是我很快整理好了思绪,“我的梦境和你们有关?我得见到博士才承认你们的身份。”并迅速打量不远处阵地固定哨位向我们示意赶紧归队的哨兵。
我这才发觉:原来自己在半梦半醒间走出了营地。
半个小时后,齐柏林号武装飞艇,贵宾室。
“啊哈哈哈哈,昆特牌真好玩...”“是啊是啊。”“我们是不是先谈事情?”“不如先打完这局。”“是啊是啊。”
“......”
我一仰头,冰镇苏打水带着寒气的苦涩涌入喉咙。同时无奈地看着体重超标的博士拿着大杯可可和另外两个看似严肃且杀气腾腾的“特勤人员”摆开了架势,考虑要不要提议开一桌麻将更好玩。
“你的‘超级士兵’计划算成功了一半吧?博士。”
肥硕的身躯毫无波动,“就和你在梦里看见的‘东西’一样,逻辑和因果没有联系,你不会真觉得我只是个科学怪人吧,虽然弗兰肯斯坦博士(注2)的发明同样令我赞赏......我有些羡慕你了,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从梦里窥视到那些东西的。”
“如约定那样,你做了临床观测,收集了实战数据,战争不出几个月恐怕就会在谈判桌上结束,再到瑞士科学院找到‘那个’之后。我该回国了。”
另外两个人似乎并不在意“交易”“离开”这些词句,他们继续和博士玩着单身派对那样的把戏,那个大胡子莱耶斯甚至跑到走廊找了几位金发碧眼风姿绰约的女文书到这个不大的房间里玩起了纸牌和飞镖。
“哈哈哈哈”“来啊~”
“快活啊~”
而且奇怪的是,他们的衣服越变越少,我认为便携式录音机的蓝调和爵士乐成了伤风败俗的帮凶——值得一提,海耶裸着上半身时都带着面具,我略带恶意地猜那面具下面恐怕没有脸庞。
面具望了过来:“不一起玩吗?”
“不了,我还是回阵地上整理行装吧,明天我要一辆从这里离开的货车。”
“如你所愿,不过到最后的最后,你会回到这里的,新兵。”他递给我一个不知道装什么的笼子,“临行前代我向普莱斯士官长致意,芬兰战争(注3)中受他照顾不少,这是给他的礼物:以后会用上的礼物。
“真是......精深的用意。”我掂量着笼子,感觉这是装宠物用的器具,难道那个标准的普鲁士军士长还喜欢猫?
“那再见了,或者再也不见。你们身上的血气比我还要重,连玩世不恭都盖不住的杀戮欲望,不是沉溺厮杀之辈断不可能有这样急促的呼吸。还有,我不是‘士兵’......”
“......至少在这条河流边,我只是个受天命的刽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