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陆零夜和南宫深月交谈持续的过程中,一旁熟睡的莉莉丝似乎是要醒了。
她眼睑翕动,仿佛遥远群星的闪烁,
下一刻,少女的手指动了一下。至今为止,覆盖在少女睡容下的慵懒气息消散而开。
一瞬间的清醒,然后又是混乱。
莉莉丝忽然松开了一直握住陆零夜的小手,然后从疗养舱里坐了起来,伸出双臂,像是雏鸟般想要拥抱近在眼前的陆零夜。
“呃…”
陆零夜一时间有些尴尬,但他又担心着刚刚清醒的少女会扑空,只能任由少女像是树袋熊般挂在自己身上。
……虽然少女娇小的身体并没有让陆零夜感觉到多少重量,但他也只能放弃多余的抵抗,乖乖地让少女抱着自己“充电中”。
然而这个时候,贴在自己身上的少女口中突然冒出了一句让他有些困扰的话语。
“喵呜~”
“喵呜?”
就像是有人无意间闯入自己的梦境,对于少女口中冒出的猫式口癖,陆零夜有些懵逼。
“……那是什么意思?”陆零夜试探性地问道。
少女微侧着头,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她脑袋似乎还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就像是牙牙学语的婴儿一般,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总而言之,你先从我身上下来吧。”
陆零夜有些困窘地对挂在自己身上的少女示弱地说道。
莉莉丝似乎有些不情愿,慢吞吞移开了身体。
然后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陆零夜。
那一圈赤红色的瞳光宛如一双盯着森林迷雾的动物的眼睛,睫毛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尽管流露出并不十分高兴的表情,但也十分的美。这应该不是幻觉吧,陆零夜想道。如果在不知名的街头偶遇少女的话,恐怕自己也会看得入迷吧。
就在这时,在一旁默默观察的南宫深月忽然说道:
“…既然公主殿下已经醒了,那么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大概是因为是被莉莉丝雏鸟般的举动所感染,南宫深月眉目间流露的表情似乎也变得柔和一些。
“出发?我们要去那里?”
陆零夜愣住了,但他很快就得到答案了。
“我们要去见这座学院的支配者,他似乎很期待和你们见面……或许你们现在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但是要想探求到所谓的答案,总归要和那个人见上一面才行……”
半刻钟,简单帮莉莉丝梳理好慵懒的睡容后,陆零夜便牵着莉莉丝的手,和南宫深月一道离开了房间。
在无人的走廊里,三人不出声响地前进着,就像是在被神遗忘的国度里漫行着。
在走到一处类似电梯间的地方,南宫深月按下了一个按钮,然后有什么高处的装置启动了,缓缓下落着。
……齿轮咬合了。
“这里是位于世界树学园本部的地下医疗设施,现在我们要前往的是更上层的地方……”
南宫深月解释道,在跟随着她走进垂直电梯内部,陆零夜注意到了视角斜上方的角落里悄然滑处一个球形摄像头,不断旋转着镜头调整焦距,然后对准三人,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在一阵轻微的颤动着,垂直电梯徐徐地上升着。
没有人说话。
等到电梯再度打开之时,并不存在着什么透明的墙壁阻拦在前方。几乎是毫无转折地,三人沿着一条漫长的螺旋楼梯走到最尽头处的房间时,门牌上写着这么一行简单的文字:
“理事长室”。
“…请稍等一下。”
南宫深月伸手敲了敲闭锁的房门。
没有等待太久,另一侧便听到有什么靠近的声响,“嘎吱”一声,打开的门后站着是身穿湛蓝色士官制服的美丽女性。
……是自律人形,还是相当高级的型号,陆零夜如此判断道。
和普通人类年轻女性相仿的身材,摇曳的金色秀发。在呼吸时,胸口和双肩偶尔都会微微地上下起伏着。只有脸庞两侧分布的菱形状听觉元件暴露“她”其实并非真正人类的身份,而是仿生程度相当高的自律人形。
“南宫中尉,还有其他各位贵安。理事长已经等待各位多时了。”
“辛苦了,蒹葭。”
“——终于见面了,各位。”
刚刚走进房间没有几步,就有声音传来。
顺着源头看去,落地窗旁的办公桌旁坐着一个不可思议的男人,正静静地凝视着这边。男人那份沉静的气质让人联想起了,呃,没错,如果莉莉丝是慵懒粘人的伯曼猫,那现身于众人眼前的男人则是在冰原上跋涉觅食的北极狐,优雅而又带着属于上位者的冷漠。至于伫立在一旁的南宫神月,虽然有点失礼,但是用陆零夜的话来说,那是一只爪牙犀利的黑犬。
“我是顾熙棠,是管理这座世界树魔导学园的统括理事长。”
“…嗯…你好……我是陆…零夜。”
少年稍微挺直了脊梁,然后有些紧张地回答说。即使就读于普通学校,但是他还是清楚知道对于一座常年笼罩在神秘色彩下如同军事设施的封闭学园,所谓的统括理事长即是相当于最高管理者一类的角色。
与此同时,陆零夜脸上不知何时,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冷汗的缘由不是因为不习惯和陌生人在这样的正式场合里会面,而是因为——
除了顾熙棠和名为蒹葭的自律人形,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从陆零夜踏进这个房间一刻起,就有一团囹圄的黑暗在死死地“盯“着他。
在角落处,那里有一个与其说是萝莉不如说是幼女的小女孩在抱膝坐着。不知道为什么,小女孩给人的感觉不太舒服,就像是潜伏在光明中的影子般,呆呆地望着陆零夜这边的方向。
……是自己意识过剩了吗?
总感觉她是在“观察“着自己,陆零夜心想。
但是,镶嵌在女孩的眉骨间的,其实是一对空洞无神的眼瞳吧。
“那孩子怎么了?“
顾熙棠像是发觉了什么的,出声将陆零夜拉回了现实。
“……不,没什么。”
陆零夜心里向着某处弯折着。
角落里留意着自己的少女和自己身后的莉莉丝在气质上似乎有些相似,只是眼神里灰暗的色彩占了多数,如果说莉莉丝还只是几乎空白的原本,那么这个少女给人感觉就是纯粹的“无”。
即使正面承受着女孩的视线,陆零夜也多少有些分不清少女此时注意力的焦点。从她眸中透出的微光仿佛穿过了少年的身体,然后没入身后墙壁的某处。
“请不要在意,零夜君,琉璃只是有点怕生,并不是什么坏孩子…”
自律人形蒹葭在一旁圆场道。
“呃…好的。”
陆零夜看似不经意地移开了视线。
“总之,我们先坐下来再说吧?”
“呃…好的。”
遵照着指示,陆零夜在会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莉莉丝也没有太多犹豫,便自顾自钻进少年的怀里,然后抱着膝盖安坐其间。少女额间的秀发蹭得少年鼻翼有点发痒,但他还是非常努力地忍住想要打喷嚏的冲动。
不过,其他在场的人对于莉莉丝的亲呢举动表现得似乎不太在意。虽然感觉上二人只是在旅途中碰巧相遇的伙伴,但少女却似乎已经将陆零夜视作是归去之所,这多少能让人理解,而且并非什么太过出格的举动。只是脸皮薄的少年多少有点不习惯,但他的避让在莉莉丝那里却收效甚微,如同冬雪遇到春日般纷纷消融。
“说起来,陆零夜君对于‘英雄理论’是怎么看?”
“英雄理论?”
“就是弗里德来希·尼采的超人哲学。”
看着陆零夜有些茫然的样子,顾熙棠笑着解释道:
“你应该知道那个宣称‘上帝已死’的狂人哲学家尼采吧?” 看着少年点了点头表示知道后,顾熙棠继续往后说,“尼采有这么一个观点,他认为在他那个时代,社会实质上是多数弱者在压制强者,人之所以存在,原因在于他是桥梁和过渡。”
“…弱者压制强者?”
少年有些笨拙地重复道。
“没错,毕竟在尼采那个时代里,英雄什么的与其说是正义的伙伴不如说更像是独裁者,比如说拿破仑和希特勒一类的角色……”
“话说回来,陆零夜君见过克莱因瓶吗?”
“嗯,在书上看过,应该是魔导空间学的基础拓扑模型之一……”
在顾熙棠的身后,摆放的是装饰古朴的书架。太宰治,尼采,叔本华,康德,杜威,萨特,加缪,海德德尔,梦野久作,西田几多郎等一些旧时代的作家和哲人的作品在其间安静沉睡着。而在唯一一格没有摆放书籍的空位里,陈列着一个玲珑剔透玻璃制的克莱因瓶。
说起来,这还是陆零夜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实物的克莱因瓶。在数学领域中,克莱因瓶是用来描述无定向性平面的空间物理模型,最初由旧世代德国几何学大家菲立克斯·克莱因发现并命名。事实上,克莱因瓶并没有“边际”的概念,它的表面不会终结。和球面不同 ,一只纳米蜂可以从瓶子的内部直接飞到外部而不用穿过表面,因为即它没有内外结构的区分。
“没错,就像是身处在现实的克莱因瓶一样,如果普罗大众是所谓的容器的壁垒,那么有能力的人自然就能在这容器内外自由穿梭,但如果离开这所谓的容器的话…最终也只会成为一具空壳而已……”
说到这里,顾熙棠看似漫不经心地看了陆零夜一眼,然后说:
“不过零夜君应该不用担心,你应该不是那类会时常感到困惑的类型…”
陆零夜并不明白连缀在顾熙棠话语中的真意,他只能保持着惯有的沉默,倾听着对面男人的话语。
——并试图从里面打捞着关于自己未卜前途的有用情报,即使希望如同砂海中的金屑般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