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近目光,则是一道精致的曲折山溪,和溪流上架起的小桥。
蛇岐八家以雷霆之势击垮了附近布下的所有岗哨,进攻讯息的传达与攻势的推进几乎以同样的速率飞速逼近着。直到极乐馆里的人们聚集起足够的力量准备殊死一搏,才突兀地发现了山坡上停放的十二辆油罐车。
几十吨燃油从山坡上倾泄而下,刺鼻的粘稠液体压过青色的草甸与花朵,将纯净的小溪染上浑浊的油膜。
决死之心土崩瓦解。
就像在天灾来临时没人会想着正面打倒它、因为哪怕保全性命都称得上英雄举动;几十吨燃油爆燃的效果足够把极乐馆栖居的整个山谷变成一片红莲地狱,除了立刻逃命以外不存在第二种多余的选择。
那些长风衣的下摆于风中飘摇,仿佛一群死神在歌舞。
不管不顾这些天来令他们焦头烂额的各种事态,蛇岐八家的高层干部倾巢出动,决心优先消灭猛鬼众。
他们到达大阪的同时,七个帮会对猛鬼众旗下的帮会发起了进攻。
日本历史上从未有过如此高效率的黑道战争,不亚于希特勒扫平波兰的那场闪电战,猛鬼众所属的帮会根本来不及组织一二就被接二连三地粉碎。
谁也不知道蛇岐八家为这场战争筹备了多久,动若雷霆的他们准确而致命,想必是掌握了猛鬼众的几乎所有的情报——包括猛鬼众旗下帮会的非法交易,还有跟猛鬼众有来往的政府官员。
一夜之间大阪就变成了蛇岐八家的大阪。
而真正的‘鬼’连投诚的机会也没有,哪怕他们在反抗时毫不犹豫地使用了类似‘莫托洛夫鸡尾酒’之类强行纯化血统的药剂,最终的下场也是被灌注了汞的子弹打穿心脏。
樱井小暮将漆黑的长发绾起,斜插一支淡色的山桃花。
她身上穿着珍藏的‘十二单’,十二件不同颜色的绸衣从内向外颜色变幻,将美丽的身姿承托地像是天边缥缈的云霞。
微微躬身,镜面里映出了她疲惫的面容。
操持着极乐馆的日子里她经常在门口迎宾,对每个熟客鞠躬说欢迎光临。同样的话说上千百遍难免厌倦,可今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情意外的好。
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说出这句话了。
原本在赌场中豪气云霄、一掷万金的赌客们慌忙逃窜着,落单的情妇们哭丧着脸试图寻找那些抛下她们的男人,满地都散落着万元大钞也没人低头捡拾。警卫和侍者们在山涧中踩着水奔逃,无数豪车堵塞在桥上,恐惧的喇叭声连成一片。
樱井小暮淡然地观望人群逃亡,丝毫没有离开小楼的意愿。
有罪之人逃脱不了必定的下场。
此刻她最信任的手下正大踏步地穿越地下室中的长廊,把火柴丢进每间小屋里——管道已经往那些小屋里灌注了汽油。每间小屋里都埋藏着秘密,那曾是极乐馆帮助客人们实现梦想和欲望的地方,充斥着极尽黑暗之能事的肮脏之地。
“谁又没有罪呢?”
抬头眺望着天边卷舒如同浪漫之火的云霞,她喃喃自语着。
幼时的记忆碎片混合着这些年来扭曲至极的经历,潮水般在脑海里肆意蔓延。
“有罪,可以去赎罪。”
清冷的男声斩断了樱井小暮的回忆。
“如果死了,就只能把罪恶带往地狱了。”
“你——”
以舞蹈般轻盈的动作转身,樱井小暮本以为自己会见到那个独坐在山巅、领导此次进攻的男人。
她是这样想的,所以才精心地为自己梳妆打扮,哪怕只是为了见到一个不真切的幻影。
结果她看见了自己。
“姐姐。”
很是别扭生硬的称呼,对上了她满是惊愕的目光。
比起自己精致而妩媚的面容,男人显然要硬气地多,身材也更为高大。不甚合身的外衣一看就是廉价货,还沾染了不少血迹,破口之下显露出腰间黑色的枪械和刀柄。
某些细节之处的神似却彰显出了两人之间势必拥有的血缘关系。
“谁愿意这样了却人生呢?”
但那个男人从不会这样温柔。
楼梯井中腾起了火花,先于整个山谷一步燃烧起来的地下室将火焰传递给木质的朱楼;和服在热风中招摇、飘舞如同燃烧的蝴蝶。
明暗莫辨的火光映照在熟悉与陌生并存的面容上,点亮了瞳仁里自身的镜像。
他仅仅站在那里,体贴地保持令人安心的距离,用淡色的双眸遥遥凝视着自己慌乱不知所措的内心,所诉说的话语便一举击垮了她所有坚韧的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