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的暖融里,纸蓉硬生生的打了个冷战。
防御系的能力,能对保护罩和心核起作用。这是众所周知的。
但是……她从没想过可以这样用。
天之落英,地大物博,地广人稀,地势辽阔。护卫队想找一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何况要杀一百次。而且为了一个刚成年的偷窃者,这样大动干戈不符合他们的作风。于是他们打算直接囚禁纸蓉,直到永恒。
隔离防御,难度与隔离面积挂钩。囚禁小小的心核,到底有多难?
至少比囚禁连带保护罩的暗唤,要轻松得多。
5级的能力,足够囚禁心核成百上千,乃至上万年。
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比走到生命尽头更可怕?那就是根本没活过。
纸蓉的身体开始抖了。
比起猎杀,囚禁听起来也许没那么血腥残暴。但却更加邪恶。
永恒的寂静和沉睡。
不能死亡,无法转世。
这和万劫不复有什么区别?
对于同伴来说。一旦纸蓉被囚禁。他们就永远失去她了。也许万年之后,纸蓉能脱逃出来。但可能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已不在人世了。安全地点已成废墟,沧海桑田世殊时异。纸蓉还是个只有2级绝对防御的二十岁小女孩。枫叶他们却已经转世不知几十次了……
生离死别。
不外如是。
枫叶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指节发白。
“跑。”他说:“等下火墙一起,往正南方向一直跑!”
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绝对不能。
枫叶深深吸了一口气。自顾自的放开纸蓉。纸蓉看着枫叶如同变脸一样,把所有的慌乱、绝望在一刹那铲除殆尽。剩下的,还是以往冷静的枫叶,带着和从前一样的随意悠闲。
暗淡光辉下,飘飘琴淮叶。枫叶走向晓月。安静得近乎死寂的广场上,有鞋子敲打大理石的声音,异常清晰。
枫叶站在人群前方,昂首直视枫叶,“你们找错人了。”
晓月瞟了枫叶一眼,“哦?还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朵朵白云,层层树影下,枫叶一脸平静,“现在有了。”
这几乎是挑衅。
枫叶抿了抿唇,把话慢慢说着。眼眸中燃着别样的火焰。火红色的颈纹,也开始缓缓闪烁起来,“我是个防御系,只有3级的系统保护。所以我知道,今天我是一定会死在这里的了。”因着奇异的决心。枫叶的眼神,异常明亮。那话语缓缓飘散在空气中,“但是没关系,这一死,也算是最后一次,练习学校教给我的课程。”
第一次死亡。我准备好了。
腾的火墙骤起,映红了他惨白的面容。燃烧的烈焰带来眼前一阵眩晕。
三级。
烈凰展翅。
扑面而来的热度,比以往的每一次都鲜艳夺目。光华的掩映下,纸蓉看不清前方的情景。她只记得要艰难的迈开步子,没命的往南方跑去。
跑。往正南方向一直跑!
虽然不知道枫叶指的方向有多少胜算。但纸蓉相信枫叶,已是尽力在谋算。此时她只担心自己跑得不够快,白白浪费了枫叶的牺牲。
百米冲刺,她用全身上下所有的力量在跑。狂风刮过,穿过衣领和裙摆。
纸蓉刚跑出两步,忽然身子一轻。随之而来的是腾空而起的熟悉感。
翅膀扑腾的声音传来,纸蓉还在茫然的迈着步子。冷风习习,提着她的天然卷在上空笑了,“用跑的多慢啊。”
浑身的力气一松。被提着的纸蓉只觉得身周的景物,在飞速后移。她正飞快的离开身后的火焰战场。她慌忙回头,只看到那映红了半边天和火墙,哗啦一声完全坍塌。枫叶被穿胸而过的利刃击倒在地,胸口有亮眼的鲜血冉冉流出。
纸蓉眼一红,撇过了头,不再去看。
而目睹了这个场景的同学们,一下呆愣住了。几秒过后,忽然一股脑的往晓月冲去。喧闹嘈杂的,吵吵嚷嚷的,前仆后继的,混乱无序的。全涌向了那令人恐惧的黑色血莲。
“卫我学府!”
“护我亲友!”
“xxxx的老子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
“死就死了跟你们拼了!”
嘴里喊着乱七八糟的话,心中坚持着自己坚持的正义。
然后。
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场上混乱的闪着乱七八糟的技能,不成体系的砰然熄灭。
刀尖飞涌,一朵朵血色花飞溅开来,喷洒在石质地板上。保护罩一个接一个的裂开,玻璃一般的碎裂声不绝于耳。升空的辅助系一个接一个的消失。满场心核返回绽放的彩光,甚至亮眼得掩盖住了天上的星光,刺目,血腥。真正的血战不过如此。轰轰烈烈,血流成河。
最后一课,不止是暗唤枫叶这样的尖子生。
所有人都学得很好。
人们用生命来诠释。什么叫保护至亲,什么叫维护正义。
即使什么都改变不了,也无所畏惧。
死亡算什么,天之落英的居民,不就是不畏惧死神的么?
一个个声音戛然而止,刀刃刺破地板。发出粗嘎的刮裂声。纸蓉熟悉的身影,一个个倒在血泊里。像秋天被成片收割的陶果,掉在地上碎出鲜红的汁液。半个天空都是心核映出的光辉彩霞,鲜艳夺目。
纸蓉不敢往后看,只觉得眼眶一阵发热。有水珠不由自主的滚滚而下。
“嘿。”是天然卷哽咽着的声音,“反正末年年中了,这二十年的寿命也不怎么值钱了。”
即使没死亡,每二十年心核也会自动损耗一层。现在已经是第二十年的年终了,所以死了也算不得很亏。
天然卷故作轻松的说:“反倒是不参加,肯定会后悔两千年的。”
“……”
寿命无论何时都是值钱的。
只是没有站出来找死,至于后悔两千年……
纸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抹了一把泪,咬牙死命点头。
几百条人命啊。
都是亲近得不能再亲的人。
都因为她……
纸蓉的泪怎么抹都抹不完。
天然卷叹了口气,开始转移话题,“反正事情都这样了,你就别想了。我们只要出了这门,往右一拐……啊!”
突如其来的一声尖叫。纸蓉眼前一花,接着就是天旋地转的眩晕感。
天然卷不知为何身形一歪。脱力的把纸蓉甩了出去。
砰!
纸蓉重重的摔在泥里,扬起一阵大尘。她也顾不上膝盖上的撕裂感。赶忙抬头一看,就见到天空上方。天然卷的翅膀被什么紫色粘液黏住,踉踉跄跄的扑闪着,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第三十五章 临死转折
星光刺眼的打下来,照在干净的地面,白茫茫的一片。四周寂静无声,远处隐约听到鸟鸣。有缓缓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踏在土地上。细草被踩踏的声音由远至近而来。
躺在地上的纸蓉,被摔得七荤八素,脑袋一阵阵的发晕。空中亮眼的白,让她头昏眼花的涌出泪来。在模糊的泪光中,她回过头去。
映入眼帘的是绣着红边的斗篷披风。大红大黑的反差,剧烈浓厚。鲜红的刺绣,在纯黑底色上,描绘着一种神秘的图腾。那红丝线细细密密的盘旋着,萦绕不绝。从底部的大红颜色,缠绕渐浅,及中部,只剩几丝浅红。
这刺绣图腾,外形像燃烧着的火苗,却有着最冰冷,最极端的温度。
纸蓉分明从上面,闻到铁锈一般的血腥味。
寒凉,血腥。
血莲斗篷。护卫队队长。晓月。
随风漂浮下,纸蓉尽力抬起头来,睁大模糊的眼睛。看到晓月嘴角勾起冰冷残忍的弧度。
“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云雾渺渺下,晓月低头,望向趴在自己脚尖的纸蓉,语气幽淡的说。
纸蓉咬牙,死忍着浑身的痛楚,缓缓撑起身子来。尽量冷静的,不失尊严的抬头直视晓月,毅然开口道:
“但你的变态是无穷的。”
“……找死!”晓月眼瞳一缩。
她以为自己还能不死吗?
在死亡面前尊严算什么。
但纸蓉能要的,也许只剩下尊严的死亡了。
看着恶狠狠瞪着自己的白发幼女,晓月轻哼一声,“你也只能最后一次嘴硬了。”说着颈纹亮起,他伸手一挥。
一根毒针飞一般的往纸蓉脖子动脉刺去。
“铮!”
只听疾风略过,脆响徒然砰发。一支冰箭钉在了墙上,箭尖带着晓月扔出的黑刺,正晶莹剔透的闪着白光。
晓月皱眉抬头。只见清澈的蓝天下,鹰羽翩跹。霜儿面无表情的站在几米开外,身前的弩完全张开,正幽幽的冒着寒气。
晓月眸色一暗,眯缝起眼来,“连你……都要跟我作对么?”
霜儿紧握着手中的弩,站在星光下寸步不让,“除非你放她走。”
放她走?
晓月冷哼了一声,“我看你是在说梦话。”
天光色暗。蓝色长弓冷峻的亮着白光,映得霜儿脸上也一片寒意。她一步一步走到纸蓉身边,周身带着凌冽的气势。一双冰瞳毫不畏惧的直视晓月,“你可以不放。如果你不介意的得罪完这届毕业生,”霜儿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站在纸蓉面前,“再得罪上一届的话。”
“……”天光云影下,晓月看着霜儿,脸色渐渐变了。
晓月之所以没有直接大开杀戒,就是鼓励着这个——他不能,或者说护卫队不能,把整整一届学生全推到对立面去。所以纵然和他的性格不符,他也要试图拉拢、威胁、压迫。纵然手中沾满鲜血,也要打着正义的旗号,这才是护卫队小队长,应有的手段和实力。
可惜,真可惜。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能善了了。
蓝色主打就是麻烦。
在枫叶死后,所有学生就都成敌对的了。真不知道那个褐色头发的小男生,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号召力。
始料未及的晓月,也只能选择暴力镇压,威慑人群。
杀了纸蓉,好歹还能留下一个令人畏惧的印象。
如果就这么放过纸蓉……呵。护卫队的名号,才算是真正的砸了。
手上已经沾了那么多血,今天的晓月,已经不能回头了。
就算再加上霜儿这个砝码。
就算霜儿作为返校学生,此刻代表的是整整一届的能力者。
整整一届——修行了二十年的能力者。
天空清蓝,水汽渐重。场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和霜儿对峙着,晓月的心思变幻莫测。而另几个护卫队成员,打扫完战场后,渐渐聚拢来,呈扇形站在晓月身后几米。
树叶翻滚在脚下,杂草在风中飘摇。沉思了一阵后,晓月忽然笑了起来,尖锐的笑声像是金属摩擦般,徒然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霜儿眯缝起眼来,“你笑什么。”
“笑你啊。”晓月慢条斯理的说:“霜儿霜儿。一届学生代表。不是早就离开学府了吗?这里再发生的任何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
“你回来过吗?没有吧。只要你消失,她消失。”晓月一指纸蓉,“不就没人知道了吗?”
“……”
“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苗子。”
冰属攻击。肯定会很得队长喜爱的。
但是拉拢新人,哪里有任务重要。
可惜,可惜了。
霜儿面色更寒,“我在这种时候失踪,会跟护卫队没关系?你当所有人都是傻子吗?”
竟然想要连她一起囚禁,来堵住人们的嘴吗?
未免想的也太简单了吧。
“当然……会有不少人猜测。猜测跟护卫队有关。”晓月无奈的摊手道:“但单凭一个猜测,还不至于让所有人与我为敌。”
“你!”
简直无耻。霜儿死死的扣着手中的武器。怒火攻心,手却无法抬起长弓。
4级冰属攻击系
6级金属攻击系。
不提其他护卫队成员。
只单挑。
也毫无胜算。
“学姐,算了。”纸蓉忽然苦笑了一下,摇摇头,“你斗不过他们的,算了吧。”
校园里,草丛中,一片寂静。霜儿不可思议的低头,望着纸蓉的眼神中,都是不赞成和难以置信。这是攸关自己性命的事。尚在对峙阶段,怎么能说这种泄气话。
空气中湿气蔓延,纸蓉叹了口气,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斗不过就是斗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啊。学姐你的恩情我会记住的,如果哪一天我还能出来,就去……”想想也许今生都难以自由了。纸蓉顿了一下,把登门感谢,硬生生的改成了,“去……给你扫扫墓。”
“……”霜儿眉毛一挑,沉默无言。
“看。”晓月在旁边笑道:“学妹比你识大体多了。”
纸蓉也不理他,双眼只看着霜儿,咬咬唇,缓缓嗫嚅着说:“学姐……请帮我跟枫叶道个歉,说好了一起组队,还说了要打败他的,可惜没有机会了……”
“……”
“对了,宿舍钥匙在门边的花盆下,我的晶石都放在书柜最里面了,叫枫叶拿出来花。不然浪费了。我攒了可久的。原本还想着之后……跟暗唤去甜点店……”
“……”
“还有能不能帮我照料我窗台上养的小林草?才刚养了没多久……”
“……”
“还有我的笔记……”
“够了,废话这么多。”这件事拖得太久了。晓月已经不耐烦了。原以为是简单的任务,谁知道变数这么多。他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手中亮光骤起,“要死就干干脆……”
霜儿看到那光,赶忙又要上前。可其他护卫队队员,也严阵以待的抽出武器,似要硬生生的逼下霜儿,让他们的小队长完成任务。
可晓月手上的光,才亮到一半,就被一句话打断了。
空中云雾缥缈,不知何处,传来一个男声。
“哎呀,连遗言都不听完,真暴躁呢。”
浓浓的嘲讽,在语调中清晰可闻。晓月瞬间脸色一变,如临大敌般浑身放光。金灿灿的光芒,如午后的残阳般耀眼夺目。而大家的目光却没有落在晓月身上。所有人顺着声音抬头,望向空中。
浅浅灰蓝色的天空下,星辰闪耀。只见一个白发的男子,在空中缓缓显形。身姿轻柔的飘落下来。
他看起来很年轻,皮肤细腻,白如鹅纸,容貌不到百岁。细如柳叶的长眉下,是一双明媚的丹凤眼。鼻梁高翘,弧度优美。嘴唇轻薄,下巴平滑。左眼下一点泪痣,让他笑起来时,莫名多了一种妖艳的气质。
披散下的长发,衬着绣金边的红色长袍在风中飘摇。红的衣,白的发。一时艳丽无双。
随着他的出现,空气中弥漫出浓烈的香味。有飘散的花瓣,粉红淡紫,青黄幽蓝的,不知从何处起,纷纷扬扬坠落下来。形成鲜嫩亮眼的花瓣雨,随着那抹奇异的身影,一同落在了地上。白净的地板一时五彩斑斓。
貌美如花,那人笑的风情万种。跟前就是森严戒备的晓月。但他看都不看一眼。只弯下腰去,一边向纸蓉伸出手,一边抛了个媚眼。
“对待女生要温柔啊,何况还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