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色眼珠转了转,灰白的瞬膜迅速包裹住眼球,阻挡住迎面而来的风沙。这是一只属于爬行类的眼睛,这只被称作科牟龙的生物正悠闲地趴在巨石下的背阴处享受这难得的阴凉。
毫无预兆地,粗壮的白色条状物破土而出,将坚硬的石块击碎,这只可怜的科牟龙也和碎石一起被掀到天上。原本就满是粉尘的空气中,顿时又腾起了一阵烟雾。
这一团烟尘尚未消散,不远的地方又有数处,一时间视野中只剩下一片昏黄。沉闷的轰隆声传来,一条条巨大的白色触手从烟尘中刺出,在没有命中目标之后又狠狠地砸在地上,沙石漫天。尘埃之中,显出一个黑色影子。随即,一个银发少年冲了出来,在触手如雨点般的攻击中飞奔。他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迷惘,眼前晃过的虚影似乎根本影响不到他的判断。他轻巧地侧身躲过触手的挥击,一把抓住这根还来不及收回的触手,一跃而起。少年跃上空中的一瞬间,群魔乱舞的触手全都停了下来,似乎知道这是个好机会,下一秒一齐向着少年挥舞过来。少年嘴角牵起,露出一个略微张狂的笑。他不躲不闪,一手成拳,直直地对上集中成一束的触手。
合金手套发出轻微的响声,似乎要在这样巨大的冲击力下散架,而之前纠缠在一起的触手却再也无法保持集中攻击的阵势,不受控制地四散开来。少年攥紧手上那根触手,脚下发力以空中的触手为支点跳跃着,宛如一只猎隼。
不多时,当他落在地上的时候,之前那些张牙舞爪的触手已经被捆的结结实实,触手的根部也露出些许,看上去像是一棵巨大的萝卜。少年拽住触手,手下发力,身体略微后倾,“萝卜”四周的沙土纷纷松动,眼看着就要被连根拔起。
地底传来一阵惨厉尖啸,这绝对不是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少年身子猛地一震,露出些许痛苦的表情,手下的力道也松了下来。白色触手疯狂的扭动,大地也随之震颤。待少年缓过劲来,哪里还有巨大“萝卜”,只剩下一个凹陷的土坑和满地脱落的触手。
“切。”少年发出不甘的感叹,他眉头紧锁,死死地盯着猎物消失的土坑,就连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也没有意识去擦一下。
“冷静点。”少年的意识中响起一个沉稳的声音,“仔细听,汝应该能分辨那东西的行进路线。”
“本大爷知道,吵死人了老头!”叫做大神晃牙的少年不耐烦地喊道,也不管自己这句话对方能不能听到。那冷静优雅的声音显然起到了安抚的作用,大神晃牙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他闭上眼,仔细感受着猎物在脚下这片土地中留下的蛛丝马迹。
猎物在地表之下逃窜,肉体与土壤与岩石的碰撞所产生的轻微震动,沿着踩在地表之上的双足,顺着弥漫这沙尘的空气介质传入大神晃牙的耳朵,在他在脑中勾勒出一幅四通八达、地下隧道似的场景。异种在如蚁穴一般弯弯绕绕的地道中狂奔,也许是因为越往地心空气越稀薄,让这怪物无法摄取足够的氧气,它选择的道路竟然是通向地表的。
“抓到你了!”
大神晃牙睁开眼,金眸中闪过锐利的光。他以超于常人的速度奔跑起来,在到达预定地点之前,却转了个弯,直奔一处高地,然后一跃而下,右拳狠狠地砸向大地。震荡波一圈一圈荡开,坚实的地表顿时呈现出蛛网般的龟裂。而这些碎裂的石块又在下一拳的作用之下向四周飞去,地上留下一个巨大的坑洞。
刺耳的尖啸再次响起,白色的触手从坑洞中心钻出,如花绽放一般。被声音干扰的大神晃牙猝不及防被触手掀飞,跌在地上。他就势一滚,险险避开挥击而来的触手,可这次无论是力度还是速度都与先前的攻击完全不同,更像是虚晃一枪。
坑底的碎石颤动着,在触手伸出的中心点不远处,一只白色的坚硬的棍状物从地下钻了出来。这种颤动越来越大,在坑中又先后伸出来另外三只白色的棍状物。坑底的土壤纷纷向四周滑落,以这六根棍子为支点,一个庞大的躯体出现在坑底,像是两个纺锤连接在一起的模样,稍小一些的那头正是白色触手源头,此时这些白色触手正从两只巨钳似的口器中伸出,胡乱地舞动着,白色的外壳像是金属一般折射着阳光,有些刺目。
大神晃牙站起身,看着还在努力站稳的异种,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白色的触手不出意料地铺天盖地地挥舞过来,大神晃牙轻松地躲过这毫无章法的鞭挞,踩着触手,以此为跳板飞速前进。在异种张大嘴想要咬过来的一瞬,他一脚踢在那钳状的口器上。异种被他这一下打得歪过身子,而大神晃牙此时已经跳上了这只巨大爬虫的背部,在对方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拳打在白色外壳上。
击打的声音如雨点般落下,可是这金属光泽的外壳竟然连一点凹痕都没有。
触手胡乱地挥动着,找回平衡的异种感受到背上的重量,却因为视觉死角无法捕捉到目标。很快,在发现触手的攻击只是徒劳之后,巨大的身躯抖了抖,四条足轮流离开地面,接着这两节纺锤体也开始左右扭动,像在跳舞一样,以一种滑稽可笑的姿势试图将背上的人摔下来。
合金手套与白色的外壳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却还是无法阻止身体向下坠落的趋势。大神晃牙不得不放弃攻击,转而抓住这怪物其中一条腿才能避免落在地上被这混乱的脚步踩踏。可是他现在的状况也并不比摔在地上好多少,他双手死死的抓着不停运动的金属表皮的圆柱体,随着怪物的动作左右摇摆,随时都会跌落,腾起的沙尘更是在原本就布满细密汗珠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深黄色。
金色的眼眸中燃起了火焰,大神晃牙的耐心已经用尽了。他松开一只手,艰难地曲着身子,努力地伸到靴子的旁边。在因为异种来回晃动失败了好几次之后,他的手指终于触到了战斗服上那个隐藏的按钮。咔哒一声,一柄乌黑的短刀弹了出来。
“你这憋足的舞蹈,还是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大神晃牙拔出短刀,刺向这条腿与身躯连接的部分。
轻微的蜂鸣声几乎被怪物沉重的脚步完全掩盖,可还是让五感灵敏的大神晃牙皱了皱眉。
所以他才讨厌这些所谓的新型武器!
“当!”的一声,短刀与坚硬的金属外壳碰撞在一起,擦出一星火花,却留下一道不浅的痕迹。大神晃牙抬起手,第二刀精准无误地落在与第一刀相同的位置。这一次,黑色的刀刃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外壳,黄绿色的粘稠液体从这个不大的创口中缓缓渗了出来。
大神晃牙咬着牙,想要转动刀刃,可是现在这个危险的姿势根本没有着力点。他心一横,松开了抓着虫腿的手,将全身的力量都挂在那把短刀上。
也许是感受到了疼痛,异种愈发癫狂,它扭动着身体,四肢重重地踏在地上。大神晃牙在这样的状况下,自然支撑不了多久,很快他和他的刀随着异种的动作被甩了出来。他在空中艰难地调整姿势,摔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过了一会儿才支起身子,喘着粗气向异种的方向看过去。
异种仍旧在不甘心地扭动着,但已经没有方才那么灵活。方才它一心只想把挂在自己身上的家伙弄下来,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剧烈的动作会让伤口撕裂,前肢与身躯交接的部位本就相对脆弱,现在它整个身子失去了平衡,左前腿已经完全断裂,那部分身体半埋在中,在沙土中晕开一片墨绿的痕迹。
银发的少年站起身,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他的背微微佝偻,战斗服上伤痕累累,看上去一副力竭的模样,可他仍旧摇摇晃晃地向着不远处的土坑走去。
灼热的风夹杂着阵阵沙尘吹来,吹开了银发,露出了那双金色的眼。
那是一双充满着狂热战意的眼!
大神晃牙死死地盯着丧失了大半行动能力的怪物,发出低低的笑声。他忽然跃起,下一瞬白色的触手就从刚刚他站立的地方破土而出。
“哼,就没点新鲜的招数了吗!”
大神晃牙稳稳地落地,侧身躲过一条触手,更多的触手早已被他手中的刀刃斩断。
趴在地上的异种感知到危险,用仅剩的三只脚蹬挠着,似乎想向下挖掘,给自己制造一条逃跑的道路。大神晃牙当然不会再给他逃跑的机会,他快速冲刺,几乎拖出一道黑色的残影。
白色金属外壳忽然震动起来,上面很快出现了许多密密麻麻的圆洞,圆洞之中是饱满的如同眼球一样的东西滴溜溜地转动着。
“这招也是,已经用过两次了!”
话音未落,尖厉的叫声再次响起,这千万个圆球鼓动着,像是喇叭一样放大着刺耳的噪音。与此同时,大神晃牙跃起,然后带着下落的加速度将黑色刀刃没入了其中一个球体之中。
叫声瞬间加大了好几倍,但很快随着背部伤口的增大渐弱了。
粘稠的液体喷溅出来,又因为重力落到地上,整个土坑都是细密的墨绿点子。黄绿色的雨中,银发的少年提着短刀直起身子,夕阳在他的脚下投射出长长的影子。他的眼中还有尚未燃尽的战意,似乎这场战斗并未尽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尸体,轻哼了一声。
“阿嚏!”
然后他打了个喷嚏。
异种的体液本就有着难言的恶臭,现在又化作雨水一般簌簌落下,这对大神晃牙原本就异常灵敏的嗅觉是极大的刺激。他想也没想就扔掉了手上的武器,然后是与战斗服配套的合金手套。他十分粗鲁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飞快地逃离这片让人难受的地方。
在距离战斗中心不远处的土坡上,站着一个黑发的少年,他外面套着一件类似医生的白大褂,衣摆被裹挟着砂砾的风吹得猎猎作响。白大褂之下是此地驻军的制服,胸口的铭牌只写了“朔间”这个姓氏。他站的如此之近,可刚才那怪物却像丝毫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一样。此刻他正抱着手臂,深红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一丝笑意注视着那个一路狂奔而来的黑色身影。
“欢迎回来,做的很棒哦。”
“那当然!”大神晃牙自豪地挺起胸,“这种小杂鱼,本大爷一根手指头就解决了!”
朔间零笑着伸手,揉了揉银色的短发。这种对待小孩子,或者说是对待小宠物的做法显然让大神晃牙十分不满。他瞪着比他还高了半个头的黑发少年大喊:“喂,别随便摸本大爷,烦死了啊!”
不过他的抗议并没有什么效果,相反这只弄乱他头发的手还有点变本加厉的意思。
“好啦好啦,狗狗不要闹了,一会就陪汝去散步。”
“本大爷不是狗!”
……
一架微型飞船褪去了土黄色伪装,舱门是打开的。坐在驾驶位的人穿着和朔间零一样的制服,手边放着微型光脑,数据正飞快地在屏幕上滚动着。他注意到远处打打闹闹的两人正往这边过来,在键盘上敲了一下,数据就此停止,画面变成一座古老的寺庙,池中白莲静静绽放。
莲巳敬人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眼镜,这才开口:“你们两个,任务完成了就利索的回来。”
随后他看了看一身黏液的大神晃牙和一手粘液的朔间零,接连在仪表盘上按了好几下,飞船后部舱门缓缓打开。
“坐到隔离舱去,回到基地给我好好消毒,再重新打疫苗。”
“臭眼镜,你这什么意思!”
“小狗,飞船被你打坏了我们可得步行回去。”
……